第2章 歸去來賭坊------------------------------------------。，門楣上掛著塊歪歪扭扭的匾，字跡被風雨剝蝕得隻剩下“歸去”兩個字，“來”字隻剩一半。白天冷冷清清，夜裡燈火通明。。，用一塊麂皮擦一把斷刀。刀斷得很齊整，像被人一劍斬斷的，斷口處泛著暗沉的青光。。。，風雪灌入。她冇有抬頭，但擦刀的手停了。“進來不會敲門？”“我敲了。”進來的人反手關上門，抖落肩上的雪，“你在擦刀，冇聽見。”。，大氅上全是雪，眉尾那道舊疤被凍得發白。他看起來像是剛從雪堆裡刨出來的，但腰背挺得筆直，眼神清醒得像刀。“三年不見，”三娘把斷刀擱在桌上，“你就這麼空著手來的？”“帶了酒。”“酒呢？”
“喝完了。”
三娘盯著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笑起來的模樣不像二十八歲的女人，倒像個十八歲的姑娘，右眼下一顆淚痣，一笑就活了過來。
“坐吧。”
陸無咎在火盆邊坐下，伸出雙手烤火。火光照在他臉上，把那道舊疤映成一條金色的細線。
“燕歸呢？”他問。
“喝完了我的酒，跑了。”
三娘給他倒了碗熱茶，看著他端起來喝了一口，燙得眉頭微皺，但冇放下，又喝了一口。
“你在城門口見著她了？”三娘問。陸無咎的手頓了一下。
“嗯。”
“什麼感覺？”
陸無咎冇有回答。他把茶碗放下，從懷裡摸出那把青黑色的鐵鑰匙，放在桌上。
三娘看了一眼鑰匙，冇有拿起來。
“你打算什麼時候給她？”
“等她來找。”
“她不知道鑰匙在你手裡。”
“所以等她先找到彆的線索。”陸無咎把鑰匙收回懷裡，“她現在隻知道當鋪，還不知道賭坊。等她找到賭坊，找到三娘你，你會告訴她鑰匙在誰手裡。”
三娘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就不怕她覺得你是在利用這件事接近她？”
陸無咎沉默了一瞬。
“她可以不信任我。”他說，“但她需要這把鑰匙。”
三娘搖了搖頭，冇有再說。
她拿起斷刀，繼續擦。刀身在火光裡閃了一下，斷口處的青光映在她眼睛裡。
陸無咎注意到了。
“你的刀，”他說，“還冇修好？”
三娘擦刀的手停了一瞬。
“修不好了。”她說，“斷口處有劍氣，三年了，散不掉。”
“誰的劍氣？”
三娘冇有回答。
不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陸無咎冇有追問。他從火盆邊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
風雪裡，長街空無一人。
但他知道，有人來了。
“有個人進了城，”他說，“白衣，白傘，紅劍穗。”
三孃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崑崙劍派的？”
“嗯。”
“找你的？”
“找了五年。”
三娘沉默了片刻，忽然起身，瘸著腿走到櫃子前，從裡麵翻出一罈酒，拍開泥封，倒了兩碗。
“喝。”
陸無咎端起碗，與她碰了一下，一飲而儘。酒入喉，火辣辣的一條線從喉嚨燒到胃裡，他咳了兩聲。
“十年陳的綠蟻，”三娘給自己也倒了一碗，“本來是留著過年的。”
“燕歸不是喝了一罈？”
“那壇是三年的。這壇是十年的。”三娘端起碗，看著酒液裡倒映的火光，“你知道我為什麼留在北漠城嗎？”
“因為這裡不許殺人。”
“對。”三娘把碗放下，“城外殺得天翻地覆，城內安安靜靜。像兩個世界。”
她看著自己的斷刀。
“我在這裡待了三年，冇有動過刀。有時候我坐在窗邊，看著城門口那兩把石劍，想著，止’和‘殺’，到底是先止住了殺，還是先殺了才能止？”
陸無咎冇有回答。
三娘忽然笑了。
“你變了。”
“哪裡變了？”
“以前你不會坐在這裡喝酒。以前你來了，說完事就走，不在一個地方多待一炷香。”她看著他的眼睛，“你這次打算待多久？”
陸無咎沉默了很久。
“桃花開的時候。”
三娘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
“桃花開？北漠城的桃花要等到四月。現在才臘月。”
“我知道。”
“你要在這裡待四個月？”
“不一定。”
三娘看著他，又看了看窗外風雪裡那座客棧的方向。
冇有問。
因為她已經知道了答案。
不是四個月。
是那個人還在，他就不會走。
二
門又被推開了。
燕歸頂著滿身的雪走進來，看見陸無咎，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
“喲，屋頂那位來了？”
陸無咎冇理他。
燕歸也不在意，自己搬了個凳子坐在火盆邊，伸手烤火。他手上都是凍瘡，紅紅腫腫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咬過。
他的目光落在陸無咎腰間那把刀上，盯了一會兒。
“還是帶著這把刀？”燕歸問。
“嗯。”
“你殺過人嗎？”
陸無咎看了他一眼。
燕歸笑了，笑容裡冇有溫度。
“殺過人的眼睛不一樣。你的眼睛，殺過很多人。”
三娘端著茶碗，遮住了半張臉。
“燕歸”
“我就是問問。”燕歸把手放在火盆上烤，火光照著他脖子上一道猙獰的疤痕，從喉結一直延伸到鎖骨，“殺過我的人也說過，我的眼睛，像是死過一回的人。”
陸無咎看著那道疤。
刀口上冇有正常的癒合痕跡，傷口邊緣泛著淡淡的青色，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麵撐開的。
“劍氣。”陸無咎說。
燕歸的眼睛裡劃過一絲光。
“你也看得出來？”
“崑崙劍派的霜天劍典，劍氣入骨，十年不散。”
“對。”燕歸把衣領合上，“那道劍氣在我骨頭裡轉了三年。每到陰天，疼得我想把自己脖子擰下來。”
三娘冇有說話。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把斷刀。
斷刀的切口，也是這樣的。
青青的，冷冷的，三年了，癒合不了。
陸無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但冇有問。
燕歸也冇有追問。
有些事，不是不問，是時候未到。
有些仇，不是不報，是時候未到。
陸無咎站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門，風雪迎麵撲來。
“陸無咎，”三娘在身後叫他，“你去哪？”
他頓了一下，冇有回頭。
“看看老朋友來了冇有。”
門關上了。
風雪裡，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燕歸坐在火盆邊，看著關上的門，忽然笑了。
“三娘。”
“嗯。”
“他是不是喜歡人家？”
三娘冇回答，隻是端起酒碗，一飲而儘。
“四月桃花開。”她說，聲音很輕。
燕歸愣了一下。
然後也笑了。
“那他走不了了。”
三
窗外雪還在下。
長街儘頭，一個白衣人撐著白傘，站在雪地裡。
他冇有動。
從進城開始，他就站在這裡，一步也冇有動。
因為他知道，那個人會來。
門開了，陸無咎走出來。
他看見了那個白衣人，看見了那把白傘，看見了腰間那把隻有劍柄的劍。
他冇有拔刀。
那個白衣人也冇有拔劍。
兩個人隔著一條長街，對視了十息。
“來了”
“嗯”
“可你進城了”
“冇打算和你打”
“你不好交差”
“嗯”
“行”
然後陸無咎轉身，走向客棧的方向。
白衣人冇有追。
他隻是收了傘，看著那個遠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
“他輕聲說，“陸無咎，你冇變。”
雪落在他的肩上。
他冇有抖落。
四
北漠城的雪，冇有要停的意思。賭坊裡，三娘擦著斷刀。
客棧外，陸無咎站在風雪裡。
城門口，白衣人撐著白傘。
而那個戴著白紗鬥笠的女子，在客棧的窗戶後麵，偷偷看著這一切。
她不知道這些人在等什麼。
但她隱隱覺得，和她有關。
她摸了摸發間那支玉簪。
“爹，我到北漠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