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八日·影子墨凜康複的第一日,雲舒給他換了一間廂房。
藥廬是她的地方,不是弟子的住所。她這樣告訴自己。
她讓穀中的雜役弟子收拾了一間靠近藥廬的廂房,備好衣物被褥,讓墨凜搬進去住。
墨凜冇有說話。
他跟著雜役走到廂房門口,站在那裡,看了看那扇門,然後,轉過頭,看向藥廬的方向。
藥廬的門,開著。他能看見裡麵的紫銅煉丹爐,能聞到那股冷杉藥香。他站在廂房門口,站了很久。
雜役在旁邊等得有些不耐煩,輕聲催促:【小師弟,進去吧——】
墨凜冇動。
直到藥廬裡傳來雲舒的聲音,平靜,不帶任何情緒:
【進去。】
他才動了。
走進廂房,在床邊坐下。
但他冇有關門。
他讓門開著,開著一道縫,剛好能看見藥廬的方向。
雲舒在藥廬裡,重新整理千機靈絲,察覺到廂房的門冇有關上。
她冇有說什麼。
她告訴自己,孩子剛從鬼門關走一遭,需要一點時間適應。
她在藥典上翻到新的一頁,開始記錄墨凜康複後的靈根狀態。
筆尖落紙,藥廬安靜。
她感知到廂房方向,有一道細小的生命律動,安靜地,朝著藥廬的方向傾斜著。
她冇有在意。
她告訴自己,那隻是她的感知太過靈敏。
二·喂藥第九日,墨凜需要繼續服用培元湯,鞏固靈根。
雲舒煎好藥,讓穀中的小弟子端去廂房。
小弟子去了,很快又回來了,麵色有些為難:
【師姐,那個……新來的師弟說,他不喝。】
雲舒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頭:【不喝?】
【他說……】小弟子頓了頓,【他說,要師姐親自送。】
藥廬裡沉默了一下。
陸言坐在藥廬角落的木椅上,正在翻一本劍譜,聞言,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冇有說話,繼續翻他的書。
雲舒放下手中的東西,端起藥碗,走向廂房。
廂房的門,還是開著那道縫。
她推門進去。
墨凜坐在床邊,背對著門,聽見腳步聲,冇有回頭。
雲舒走到他麵前,將藥碗遞給他:【喝藥。】
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然後,接過藥碗,低頭,一口喝完。
乾淨俐落,冇有任何猶豫。
雲舒看著他,沉默了一下:【以後讓師兄弟送藥,你也要喝。】
墨凜冇有說話。他將空藥碗還給她,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才輕聲說:
【我隻喝你送的。】
不是撒嬌,不是任性。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像是在說:天是藍的,水是涼的,我隻喝你送的藥。
雲舒看著他,冇有說話。她感知到他的脈象——平穩,冇有任何波動。他說這話時,是認真的。
她最終隻說了一個字:【嗯~】
然後,她轉身,走回藥廬。
她冇有告訴他,以後她會親自送藥。
但從那日起,每日的培元湯,都是她親自端去的。
她告訴自己,隻是因為順路。
藥廬和廂房,本來就隻隔了一道走廊。
三·陸言的糕點第十日,陸言帶著糕點來了。
他在藥王穀附近的鎮子上買的,用油紙包著,還帶著一點熱氣。
他走進藥廬,將糕點放在桌上,對雲舒說:
【聽說那孩子醒了,買了些糕點,給他。】
雲舒正在整理藥材,冇有抬頭:【他在廂房。】
陸言端著糕點,走向廂房。
墨凜聽見腳步聲,以為是雲舒,抬起頭——
然後,看見了陸言。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了。
不是敵意,是一種,本能的,警惕。
像一隻剛剛找到了棲身之所的幼獸,忽然聞到了陌生的氣息,本能地,豎起了所有的感知。
陸言冇有察覺,走進來,將糕點放在桌上,溫和地笑了笑:
【你好些了?我是陸言,天劍宗的,你師父的朋友。這是給你的糕點,鎮子上最好的鋪子做的,甜的,你試試。】
墨凜看著他,冇有說話。冇有動那包糕點。
陸言也不在意,在廂房的椅子上坐下,隨口問:
【叫什麼名字?】
沉默。
【多大了?】
沉默。
【從哪裡來的?】
還是沉默。
陸言笑了笑,不再問,隻是說:【不想說也沒關係。糕點放著,等你想吃了再吃。】
然後,他站起身,走出廂房,走回藥廬,在雲舒身邊坐下,繼續翻他的劍譜。
墨凜坐在廂房裡,看著那包糕點。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廂房門口,透過那道縫,看向藥廊。
他看見陸言坐在雲舒身邊。
兩個人,一個整理藥材,一個翻著書,冇有說話,卻有一種說不清楚的默契——
像是兩件本來就應該放在一起的東西。
墨凜站在廂房門口,看著這一幕。
他不知道他在看什麼。
他隻知道,他的胸口,忽然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
不是痛。
比痛更難受。
像是什麼東西,被人悄悄拿走了,而他甚至不知道,那個東西,叫什麼名字。
他轉身,走回床邊,坐下。
那包糕點,他冇有動。
直到傍晚,雲舒端著晚藥來了,看見桌上原封不動的糕點,停頓了一下:
【不吃?】
墨凜低著頭,冇有說話。
雲舒看了看糕點,看了看他,冇有追問,將藥碗放在桌上:【喝藥。】
他端起藥碗,喝了。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她,輕聲問:
【他,經常來嗎。】
雲舒沉默了一下:【陸言?他是我的朋友,偶爾會來。】
墨凜低下頭,冇有再說話。
雲舒感知到他的脈象,在她說出【朋友】二字的瞬間,輕微地,亂了一下。她冇有在意。她以為,那隻是培元湯的藥性在起伏。
四·下棋第十二日。
陸言又來了。
這一次,他帶了一副棋盤。
他和雲舒在藥廬的桌邊對弈,棋子落盤的聲音,清脆,有節奏,像是某種雲舒熟悉的語言。
墨凜坐在廂房裡,透過那道門縫,看著。他看見雲舒落子,看見陸言沉吟,看見雲舒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是他這些天,第一次看見她笑。不是對他笑的。他的手,悄悄握緊了床沿。
他站起來,走出廂房,走到藥廬門口,停下。
雲舒察覺到他,抬起頭:【怎麼了?】
墨凜站在門口,看了看棋盤,看了看陸言,又看了看雲舒。
然後,他走進藥廬,在雲舒身邊,坐下來。
不是在陸言對麵的位置。
是在雲舒身邊。
緊挨著她,坐下來。
雲舒看了他一眼,冇有說什麼,繼續落子。
陸言看著這個突然坐到雲舒身邊的孩子,溫和地笑了笑:【會下棋嗎?】
墨凜冇有看他,低著頭,看著棋盤,搖了搖頭。
【我教你?】
【不用。】
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陸言冇有在意,繼續落子。
墨凜就那樣,坐在雲舒身邊,看著她下棋。
他不懂棋,看不懂棋局,但他的眼睛,一直跟著雲舒的手移動。
她落子的時候,他的視線,就落在她的手上。
她沉吟的時候,他的視線,就落在她的側臉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他隻知道,隻要坐在她身邊,那個胸口說不清楚的感覺,就會輕一點。
棋局到了中盤,雲舒忽然說:
【你的手,放開。】
墨凜愣了一下,低頭——他冇有意識到,他在什麼時候,悄悄抓住了雲舒的袖角。
就像在萬妖淵,就像在歸途,就像在七日焚心的每一個夜裡。
他的手,本能地,找到了她。
他慢慢鬆開手,低下頭,冇有說話。雲舒看了他一眼,繼續落子,冇有再說什麼。
陸言看著這一幕,沉默了一下,落下一子,輕聲說:
【這孩子,黏你。】
雲舒:【他剛從鬼門關走一遭,正常。】
陸言冇有說話,隻是看了墨凜一眼。
墨凜感知到陸言的目光,抬起頭,與他對視。
兩個人,就那樣,對視了一下。
陸言的眼神,溫和,帶著一點說不清楚的審視。
墨凜的眼神,沉靜,帶著一點說不清楚的警惕。
然後,墨凜移開視線,重新看向雲舒的手。
五·采藥·第一課第十四日,雲舒帶墨凜去穀中采藥。
這是他正式成為藥王穀弟子後的第一課。
穀中藥田連綿,各色靈藥在晨霧中安靜生長,空氣裡瀰漫著複雜的藥香,層層疊疊,像是一本用氣息寫成的書。
雲舒走在前麵,步伐輕緩,偶爾停下,指著某株藥草,說:
【這是金銀花。清熱解毒,性寒,入肺、胃、大腸經。辨認要點——葉對生,花初開時白,後轉黃,故名金銀。】
墨凜跟在她身後,低頭,看著那株金銀花。
【這是當歸。補血活血,性溫,入肝、心、脾經。辨認要點——葉片羽狀,根部有特殊香氣,不可與獨活混淆。】
她說話時,語氣平靜,一字一句,清晰如流水。
墨凜跟在她身後,一步不落。
她走到哪裡,他就跟到哪裡。
她停下,他就停下。
她蹲下來看藥草,他就蹲在她身邊,低頭,看她的手指指向哪裡,就看向哪裡。
雲舒說了很多。金銀花,當歸,川芎,茯苓,半夏——每一味藥,她都說得仔細,說產地,說藥性,說辨認要點,說采摘時節。
她說完一味,便停下來,問:
【記住了嗎?】
墨凜每次都點頭。
她不確定他是否真的記住了,隻是繼續往前走。
直到采藥快結束,她隨口指著一株藥草,問:
【這是什麼?】
墨凜看了一眼,說:
【茯苓。寄生在鬆樹根上,性平,入心、肺、脾、腎經。采摘時要連根帶土,不可傷了菌絲。】
雲舒沉默了一下。她說這株茯苓的時候,隻是隨口帶過,說得並不詳細。她冇有想到,他記住了。
她又指了另一株:【這是?】
【半夏。有毒,需炮製後入藥。葉片三裂,地下有球莖。師父說,不可與烏頭同用。】
雲舒停下腳步,轉過身,認真地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她麵前,仰著頭,眼神沉靜,等著她的反應。
她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記住了。
不是因為他天資過人。
是因為,那些字,是她說的。
雲舒看著他,沉默了一下,說:
【不錯。】
就兩個字。
墨凜的眼睛,在那一瞬間,亮了一下。很快,又恢複了沉靜。但雲舒感知到了。
她感知到他的脈象,在她說出【不錯】的那一刻,輕快地,跳了一下。
像一株藥草,忽然被陽光照到了。
她在心中,記下了這個細節。
她冇有想太多。
她隻是覺得,這個孩子,教起來,應該不費力。
六·夜裡·門縫第十五日,深夜。
雲舒在藥廬靜坐,感知向外延伸,校準天道感知頻率。
方圓百裡,山川靈脈,草木枯榮——
一一呈現。然後,她感知到了廂房方向。
墨凜冇有睡。
他坐在廂房的床邊,麵朝藥廬的方向。
他的生命律動,安靜,平穩,但那個朝向——始終,朝著藥廬。
雲舒感知到這一點,停頓了一下。
她在識海中,記下:
【弟子夜間不寐,麵朝藥廬方向靜坐。疑為入穀初期,環境陌生,安全感不足。建議:適當增加陪伴時間,待其適應後,應可改善。】
她寫完,停筆。
看著【適當增加陪伴時間】這幾個字,想了想,冇有刪去。
她告訴自己,這是醫者的建議。
但她冇有記下的是——
她在感知到他麵朝藥廬方向靜坐的那一刻,自己的感知,不由自主地,在他身上,停留了比平時更久。
七·陸言的問題第十六日,陸言又來了。
這一次,他帶了兩樣東西:一包糕點,和一個問題。
糕點放在桌上,問題,他等到墨凜去藥田練習辨認藥草之後,纔開口。
【那孩子,】他說,【你打算怎麼教他?】
雲舒正在煉丹,冇有抬頭:【藥道。】
【隻有藥道?】
【他靈根可塑,先打基礎。】
陸言沉默了一下,說:
【我是說,他這個人。】
雲舒這才停下手,抬起頭,看著陸言。
陸言的眼神,溫和,但帶著一點認真:
【他看你的眼神,你冇有注意到嗎?】
雲舒:【孩子剛從鬼門關走一遭,對救命恩人有依賴,正常。】
陸言:【雲舒。】
他叫她的名字,語氣輕,但很清晰。
【那不隻是依賴。】
藥廬裡,沉默了一下。
紫銅煉丹爐的火,靜靜燃著。
陸言冇有說話。
雲舒重新低下頭,繼續煉丹:【你想多了。】
陸言看著她,輕輕歎了一口氣,冇有再說什麼。
藥廬外,藥田邊。
墨凜蹲在一株茯苓旁,手指輕輕觸碰著菌絲,動作輕緩,像是雲舒教他的那樣。
但他的耳朵,朝著藥廬的方向。
他聽不清楚裡麵說了什麼。
他隻聽見了陸言叫了雲舒的名字。
就那樣,輕輕的,兩個字。
他的手指,停在茯苓的菌絲上,停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回藥廬,走到雲舒身邊,坐下。
冇有說話,隻是坐在那裡。
像一道影子。
雲舒感知到他回來,冇有抬頭:【采好了?】
【嗯。】
【明日教你辨認靈芝。】
【嗯。】
沉默。
然後,極輕極輕地,他的手,悄悄靠近了她的袖角。
這一次,他冇有抓。
隻是,讓自己的手指,輕輕貼著她的袖角,放著。
像是確認。
像是占據。
雲舒感知到了,冇有說話,繼續煉她的丹。她告訴自己,她冇有感知到。
八·那包糕點傍晚,陸言離開前,看了一眼桌上的糕點。還是原封不動。
他笑了笑,對雲舒說:【那孩子不吃我帶的東西。】
雲舒冇有說話。
陸言走了之後,雲舒端著晚藥去廂房,順手將那包糕點也帶了過去,放在墨凜麵前:
【吃。】
墨凜低頭,看著那包糕點,沉默了一下。【是他帶來的。】
【是食物。】雲舒說,【食物冇有立場。】
墨凜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伸手,拿起一塊糕點,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
雲舒:【甜嗎?】
墨凜:【還好。】
雲舒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墨凜忽然開口:
【師父。】
雲舒停下,回頭。
這是他第一次,叫她師父。不是【你】,不是【喂】,不是沉默。是,師父。她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他低著頭,手裡捏著那塊糕點,輕聲說:
【你明天,還在嗎。】不是問句。還是那個確認。
雲舒看著他,沉默了一下。
然後,她說:
【在。】
墨凜低下頭,冇有再說話。
但雲舒感知到了——
他的脈象,在她說出【在】的那一刻,輕輕地,穩了下來。像一根將熄的燭芯,重新,燃起來了。
她走回藥廬,在藥典上,翻到新的一頁。
提筆,寫下:
【弟子情緒波動,乾擾天道感知。原因:魔氣共鳴?待查。】
她寫完,停筆,看著那行字。
看了很久。
窗外,廂房的燈,還亮著。
她知道他還冇睡。
她知道他麵朝藥廬的方向,坐著。
她知道,隻要她的燈還亮著,他就不會睡。
她在識海深處,停頓了很久。
最後,她冇有吹燈。
她讓藥廬的燈,一直亮著,亮到天明。
她告訴自己,隻是因為,她還有丹要煉。
【她感知萬物悲歡,皆如水過無痕。
直到他出現,她才知道——
有些水,會在鏡麵上,留下霧氣。她以為,那隻是水氣。
她不知道,
霧氣,
是結冰之前,
最後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