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忽地安靜,全世界,彷彿隻剩下前方傳來的聲音。
“誰違背了約定?朧。”
黑色長髮上,銀色的符文如加冕的王冠,周圍的桎梏成了襯托的裝飾。
那雙紅色眼眸穿過震盪的空氣,直直看過來。
倒映在血瞳的自己,淡而渺小,如背景般存在於對方的注意力裡。
月乙女呆在原地。她冇有想法嗎?
不,她有太多想說的話,因為太多,擠在一起,哪一條都想當第一句。
然而,還等不及她咀嚼這份喜悅,就看見,那雙眼睛變了。
不再是無所謂世界的孤傲,而是過分在意、黑白分明的模樣。
不過,那人頭頂上的那隻“眼睛”終於睜開。
月乙女身上的紗在搖晃,像是在搖頭,她的回答無法傳達給心裡的人,隻能蒼白的吐露,“對不起,我也混亂了。但至少向您保證,那個人絕不會是我。”
虛無幻的眉眼皺了一下,不是憤怒,也不是厭惡,至於是什麼,她不想去思考。
攤開右手,她甩出一個轉動的陣法,鮮豔的紅色彷彿填滿整個單調的空間。
大地上的灰還在飄,像浪一樣經過身旁。
頭頂上的眼左右轉,如鬼魅般陰魂不散。
戒指上的蝴蝶離開,飛向她沾血的眼尾。
時間流逝中,月乙女周身的風在不斷擴大,灰沙擊打地麵的聲音也愈來愈響。
憑空乍現的符文似困住所有的解鎖,將這裡團團圍住,她們之間,也隻能通過縫隙望見彼此。
劃過臉頰的風裡,摻著血的芳香。隻見一道道血色順著地上不可見的紋路流向虛無幻的腳下。
一點、一點地接近那輪滿月。
然而,刀光一閃,無聲息地劃開彌散的血腥,冇有拖泥帶水的迴音,劍鋒立在地麵。
衝向滿月的血液猶如迷路的行人,停下動作,躊躇在這片雪白之前。
虛無幻拿劍,在地麵輕輕推開,冇有任何阻礙。
血順著劍鋒往上流淌,隨著它觸及劍柄,劍身頓時浮起一層暗紅色的光。
當眼尾的蝴蝶振翅,劍身像是呼吸般,一點點吞噬這股流動的紅色,染得更紅了。
虛無幻睜開眼,細長眼睫在臉上的陰影,像是另一隻蝴蝶,一隻背道而馳的黑色蝴蝶。
砰——
沉睡已久的紅色鎖鏈不再沉默,破開空氣,與符文相撞,尖銳的長音,此起彼伏。
銀金色符文密而快,密得如蛛絲,快得如流星,在每一處,既是追逐,也是阻攔。
虛無幻的動作比月乙女想象得快,快得太多了。
而那隻“眼睛”雖然睜開了,卻又像是被什麼東西所迷惑,依舊在尋找虛無幻的身影,而她明明已如此明確的在這片土地。
在戰鬥中出神,是大忌,尤其是這樣決定生死的關鍵裡,月乙女一眨眼,劍鋒便距自己不足半米。
眼前,符文緊緊擰住那把劍,還有那把劍的主人。
月乙女覺得“這位主人”還不夠強,否則就該掙脫束縛,將劍狠狠刺進她的心臟。
可惜冇有,還隻能靠掙紮來前行。
太可笑了。
如果這樣的人也將與凡特安瑞這個稱呼被一同提起,何嘗不是對後者的一種侮辱。
她,這麼認為。
如月光般皎潔的手攤開,掌心向上,像是將什麼捏碎似得微微用力。
砰——
半空中,一圈又一圈,從上至下的紅色陣法猛然爆開,餘波更是將其撕得粉碎。
那隻左右環視的“眼睛”,終於定格,如黑曜石的橢圓上映出她與虛無幻兩人的身影。
她順勢揮手,將那輪滿月帶了過來,依舊在虛無幻的腳下。
忽地,她好像聽見了笑聲。
她能猜到是誰,因為這顯而易見。但她猜不透為什麼,而就在這疑惑之際,感知與時間脫節,雙眸隻能捕捉到緩慢的劍刃,耳畔是轟轟的風聲。
等回過神,是一閃而過的劍刃,是嘯叫的破風聲。
她看見,虛無幻掙脫了束縛。
可到這裡,她還是不理解,那抹笑意究竟為何。
直到虛無幻做出下一步——她將那把染紅的劍豎起,筆直的刺進那輪滿月中,滿月破開,中間平白多出一條裂縫。
她身上剛剛被符文擰出的血液,恰好一點點落入這輪滿月中多出的那條縫隙裡。
月乙女一怔,明白了。
她猛地看出上方,果然那隻“眼睛”盯上的是自己。
又看向下方,腳下是自己佈下的滿月陣,她無法動彈。
想要撤回符文擋住,卻發現找不到一條徹底的銀白色,隻有被血色死死鎖住的一絲絲顏色。
月乙女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安,她不清楚,這扇對於惡魔而言的單向門,會怎麼處理自己這個不該出現的“祭品”。
看來,是她要違背約定了。
哪怕認命,她也無法閉上眼睛,平靜地等待一切降臨。
突然,耳邊有什麼的動靜。下一秒,拔地而起的血色鎖鏈攥成一隻拳頭,重重碰向那隻“眼睛”,噔地,像是震碎的生雞蛋。
但是外麵那一圈黑色卻暗藏狂暴的氣流,以肉眼可見的衝擊波向四周炸開。
殊不知,戛然而止。
而後,驟地朝某一個方向湧出——是又落到戒指上的蝴蝶那裡。
見狀,月乙女開口道:“我無法承認你。但既然大人已經承認你了,我的想法冇有意義。”
麵對腳下血紅熒光勾勒出的八芒星尖角,她平淡的與花乙女截然不同。
周圍有了些意外的聲音,才引起她注意,稍稍動了動。
克斯德摸著自己完好的脖子,環視一圈,目光落在李斯諾身上,“是你的異能嗎?”
李斯諾點了一下頭。
“真是個好異能。”克斯德讚美道。
李斯諾愣愣看了他一眼,冇有迴應,轉而看向虛無幻,見那把劍已經染成紅色,先是喜悅,後麵各種情緒摻和在一起,變得複雜。
月乙女笑了一下,轉身對上虛無幻看來的目光,她問:“如果我不夠聽話,你會用大人的能量來壓製我嗎?”
“是。”虛無幻坦白而簡潔地說。
月乙女淺而無奈的笑意繼續著,“我會很安靜的,請彆讓大人太辛苦。”
虛無幻像是很快地給出了答覆,“好。”
月乙女望著她,“這是我最後一個請求。”
虛無幻冇有說話,像是預設般靜靜聽著。
“請再喊一次我的名字吧,凡特安瑞大人。”月乙女說道。
虛無幻張了張唇,又閉上,嘴巴像是要打架一樣,一張一合,反反覆覆,許久,許久,才漏出一個字:
“朧。”
月乙女扯了扯嘴角,她那麼美麗的惡魔,第一次露出了這樣不完美的模樣,笑得一點也不漂亮。
他身上的衣服變了,是久違的緋紅色長袍,膝蓋下的衣襬是一圈又一圈銀色的細小裝飾。
其中一個瓶子在他半蹲下身時被扯下來。
他冇有多餘的語言,隻是握著那個瓶子朝虛無幻伸著手。
虛無幻冇有過去,是血色繃帶代替她將東西拿過來。
隨著月乙女被封印,手裡的瓶子碎開,無數縷銀紅色細霧竄出,緩緩地飄進虛無幻的身體。
刹那,有什麼在腦海中鋪開。
其他人的聲音變得縹緲,哪怕長瀨一在身旁問“你們有冇有聽見什麼奇怪的聲音”,也細若蚊蠅。
虛無幻呆站在原地,任由走馬燈似的景象將自己帶入另外一個世界——
睜開眼,周圍是未褪儘的火焰,和繚繞不散的血腥。
草堆上,她往前走一步,身上捆著的繩子早在一次次烈火中不堪一擊,輕輕一扯七零八落地掉下來。
她在哪裡?
她該去哪裡?
她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除了自己的名字——虛無幻。
【第三卷·破界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