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週六不再試圖逃跑了。雖然期間風暴之主多次釣魚執法,但週六再也沒有上當過。
她懷疑對方其實中間偷偷離開過一次。她不敢賭。她感覺自己要是真的逃跑,它下一次一定會把她撕碎、吃掉。它的眼神很明確地告訴了她這一點。她完全搞不懂它為什麽要留她一條命。
但既然沒有死掉,也許就該好好地活下去。
整個漫長的風暴季,也許在它的身邊是最安全的。畢竟她不需要擔心隨時會冒出來的鬼鯊和寄生蛸,隻需要擔心它生氣了一巴掌把她拍死。
放棄逃跑後,一整個晚上,週六都在尋找食物。她把幾條魚烤得幹幹的,用葉子包起來當做幹糧帶在身上,她還帶了幾個椰子當做飲用水。
離開的時候,週六用外套把自己的全部家當兜走。
它對她的態度並不客氣,但並未阻止她像是小螞蟻搬家一樣把東西搬到它的觸手上。
它很龐大,帶著她就像撿到了一隻小石頭揣進兜裏一樣毫不費事。就算是她要扛著這座小島走,也不會給它帶來任何負擔。
很快,風暴之主發現了週六這樣做的好處。接下來的一整天裏,她不會總是感覺到饑餓和虛弱了。它開始在遇見島嶼的時候就把她放下來,給她時間準備食物。
……
週六預設了很多自己慘死的畫麵。坐在它身上的時候,大部分時間裏她都在想自己會怎麽被殺死掉。但她沒有遭遇很壞的事情,事實上隻要她不逃跑,那隻恐怖的怪物就不會在乎她到底在做什麽。
風暴之主在趕路。每一年的夏天它都會從南方趕到北方,帶來混亂的海嘯、颶風,和一整個糟糕的季節。不過,今年它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海上這片混亂之地,每一天都會有廝殺和死亡,就連人類眼中強大的“神”也是如此。
當古老的“神”隕落了,會留下一顆心髒。
就像是流星從天空劃過,落入海中的某個位置。
那顆心髒藏著巨大的力量。
風暴就在尋找一顆心髒,一顆很久之前就被它殺死的,仇人的心髒。
那顆心髒曾經如同星星閃耀,劃過天際,但多年以來它都沒有找到心髒的蹤跡。直到今年的風暴季到來,海風帶迴來了熟悉的氣息。
它聞到了。
可現在因為一個小拇指大的意外,行程遙遙無期。
風暴之主睚眥必報、耐心不佳,它會因為週六給它添麻煩而暴躁,會因為耽誤行程而憤怒,也會在夜晚尋找島嶼的時候罵罵咧咧。
週六砸它,它一定會砸迴去。
不過,除此之外,它很少搭理週六。
然而,海上漫長的航行實在是太無聊了,就連天邊一朵特殊的雲都會變成一件稀奇事。
它無法不去注意一朵小狗形狀的雲。
週六總是蜷縮在它的身上,她的頭發柔軟,長度到腰部。但因為長期營養不良顯得有點發黃,毛躁。出太陽的時候,褐色的頭發在陽光下會泛著毛茸茸的光澤。
沒事做的時候,她喜歡給自己編一個漂亮的側邊麻花辮。
她經常感覺到有東西在碰她的辮子。像是風。她總能夠感覺到有東西飛快地摸了一下她的發梢。但當她轉過頭,又什麽都沒有。
週六不瞭解這隻怪物,她十分謹慎小心,努力不去惹怒這個大怪物。
它喜歡她的頭發,她發現了,隻當做不知道它的腕足在小心翼翼地碰她的發梢、又戳散了她的辮子。
一開始,週六在它的觸手上總是很安靜的,她並不敢隨便亂動。
尤其是發現它總是盯著她看。
——但總是保持同一個姿勢是很累的,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的膽子漸漸地大了一點。她開始在它的觸手上挪動、偶爾活動一下四肢。
也許是週六對於底下的龐然大物而言太渺小了。
她可以坐著、趴著,甚至是躺下,或者起來眺望遠方。
在風暴季的海上,總是會漂過來一些遇難的船隻,大部分都隻剩下了殘骸。但這天週六遇見了一艘看上去還挺完好的船隻,週六有點想上去蒐集一些物資。她的身上什麽都沒有,連那把匕首都在之前被抓走時的顛簸中被遺失了。
她猶豫了一下,戳了一下它的觸手。
在海上的航行中,風暴很少靠岸,如果有擋路的存在,那就摧毀。它在趕路,在搜尋,看起來完全不講道理,非常兇狠。週六認為它很可能不會注意到她、或者在意她的小小需求。
但它竟然停下來了,腕足懶洋洋地漂浮在海麵上。
週六爬上去、鑽進了船艙。船艙裏進了水,船員也被衝走了,大部分地方一片狼藉。不過櫃子裏還剩下了一個很結實的防水揹包。
於是,週六擁有了一個很大的揹包,一把軍刀,打火石,還有一個防水手電筒。
風暴季的天色總是陰沉。
她開啟手電筒,就像是在漫無邊際的黑暗裏,擁有了一盞小小的燈。
海浪不大的時候,在龐大的風暴之主身上是很平穩的,就像是呆在一座安全的島嶼上。偶爾,週六會趴在它身上睡著。
她睡著的時候呼吸就會很淺。
最開始發現她睡著的時候,風暴總覺得她是死了,它的呼吸像是大海的潮汐一樣綿長,她的呼吸卻很細微,它總是去搖醒她。你不能指望一隻海洋生物對陸地上的生物有多麽深刻的瞭解。不過時間長了它就知道她呼吸平穩隻是在睡覺。
現在,她又睡著了。
呼吸淺淺的,像是一片很輕的落葉。
時常狂烈的風暴在海上橫行霸道。它總是掀起海嘯、狂風。那是很多年來養成的習慣,誰會期待暴風寧靜呢?
她睡著了,強大而恐怖的風暴當然不會在意會不會吵醒她!
但它發現了一件事:隻要她在它身上白天睡覺,就不會感覺到疲憊和睏倦,夜裏就不用花很長時間帶她去島嶼上休息。
於是,它下意識地不再掀起滔天的海浪。
它保持了安靜,不再橫衝直撞。在海麵上,龐大的陰影無聲地移動著。
這將是最為寧靜的一個風暴季。
不過,因為體型巨大,總是不小心驚飛一群海鳥、掀起一些風浪,甚至一甩觸手就會製造巨大的撞擊聲。每當這個時候,它都會下意識地注意那隻人類。
它想——
她要是被吵醒了,它就殺死她!
週六不知道睡著後的小秘密。
……
在海上,週六見到了魚人族。魚人族和傳說中美麗的人魚完全不一樣,它們無法直立行走,在陸地上隻能爬行,一口尖銳的牙齒,其實很“人”的距離很遠了。它們的出現和鬼鯊族差不多,都是魚類和人類骸骨的結合產物。
如果在海上遇見了魚人族或者鬼鯊族,風暴不愧於海上暴君之名,它總不介意繞路去殺死它們。
風暴完全不介意在週六麵前展現兇殘的一麵。漸漸的,週六已經對那種血腥的場麵習慣了。
至少風暴還是很講究的,它從不會把血濺到她的身上。
風暴帶著週六進入了魚人族的巢穴,那是一個位於礁石群島邊的地下岩洞。她被它帶在身上,用觸手卷著。
週六很不安,她擔心它殺了魚人族不過癮,把她也給順手殺了。
她發出了一聲“啊”的驚叫,死死地抓住它的觸手,接下來全程都沒聲音了。
它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因為人類總是會發出更加高昂的尖叫。
風暴故意帶著她俯衝下去,想聽見她的尖叫——但沒有,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等到清理完了魚人族的巢穴,它把她帶上岸,戳了她半天,才聽見了一聲遲緩的“啊”。
除此之外再也戳不出任何聲音了。
風暴之主湊過去。
她坐在岸上,濕漉漉地看著它。
它聽見了她內心的恐懼,卻怎麽也聽不到她的聲音。
在大海上,有許多的海螺。
有的放在耳邊可以聽見大海的呼嘯;有的卻一片寂靜,什麽都聽不見。
它想:她壞掉了麽?
還是,她是一隻沒有聲音的海螺?
對於這隻兇殘的風暴而言,它從未嚐試著過考慮其他物種的感受,如果阻礙它,那就殺死。它不知道恐懼為何物,也從未深入瞭解過陸地上的生命。
但從那以後,它就不帶週六進去了。
它把週六放在高高的礁石上,等到結束了再來接她。
——反正就算她逃跑,它也會千裏萬裏地追殺過去。
週六喜歡坐在礁石上等它迴來的時刻,因為隻有那時她可以短暫地逃離那隻恐怖的風暴。
她時常看著它遠離,消失在黃昏中。
週六能夠看出來風暴可能在尋找什麽東西。因為它不僅僅是追殺鬼鯊和魚人,還會深入它們的巢穴。殺死它們不用花太多的時間,風暴卻會停留很長一段時間。
也許找到了它想要的東西,它就會殺死她。
在夜色降臨之前,它會出現在她的麵前。
偶爾,它會把自己的戰利品順手帶給她玩。
那是一個黃昏的夜晚,它清理了鬼鯊王的頭骨,用觸手捲起來,遞給了週六。
——它認為那是個不錯的碗,至少比她的椰子殼要好一些。
但週六從來不用那個碗吃東西。
她開始憂心忡忡地擔心自己的腦袋也變成一個碗。
她心裏的聲音那樣大,它聽見了。
它很生氣,發誓下一次再也不把戰利品送給週六!
……
週六不知道那個神秘的碗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