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暴說週六是它的小拇指。週六也認為自己是因為那個意外才僥幸活下來的。
她不擅長表達自己的感情。對於週六而言,悄悄蹭一蹭它就是一種很外露的表現了。她隱約感覺到自己應該對風暴而言是有點重要的。但從小到大的經曆,讓她習慣了不對任何人報以期待。如果有期待,她會把期待織進圍巾裏去。
她隻是小心翼翼地維護著自己的火柴。
而風暴呢,它已經習慣了表現得兇殘,從不會袒露自己的心跡。對於它而言,承認自己不想殺她已經是一件非困難的事情了。狂烈的暴風雨不可能一夜之間就變成春雨。
盡管雨已經很小了。但,那到底一場暴風雨。
他們都在很小心地遮住自己的馬腳。
……
才踏入死亡三角的中心,風暴就感應到了欺詐之心的位置。
他們穿越了一道狹長的海峽。烏雲壓得很低,海麵被風颳得白浪翻湧,天上飄起了雨點,船艙很快落了一層水,終於,在雨變大之前,他們擠進了那條海峽。週六推開窗,看見了兩岸廢棄的建築物。
那是一些鏽跡斑斑的鋼鐵架構,從岩壁邊延伸出來,平台、棧橋、幾座圓形的儲罐,漸漸地露出了一座被遺棄的海上基站。
在這樣危險的地方有建築就是一件怪事,但這裏竟然建了一座海上基站。
週六想起小時候聽過的傳說:隻要得到楓葉之心,就會成為新的楓葉神。那麽,得到欺詐之心的人,應該也會成為新的欺詐之神。但他們似乎失敗了,因為這裏的建築物非常破敗。
週六跟在風暴身後,從一個傾斜的平台爬進建築內部。
地上散落著很多紙。被海水泡過的字跡模糊了大半。
其中一張上麵,有一個週六有點眼熟的商標。遠洋航業,是那是大陸上最大的一家航運公司,承包了包括楓葉城在內的大部分航運業務。欺詐之心大概是流落到了遠洋航業手中。但這裏的慘狀,顯然他們沒有成功。因為欺詐之心還在這座基站中,沒有人活著帶走了它。
越往裏麵走,越來越多的骸骨。
那全是被鬼鯊吃空。
拿到心髒後,估計他們很快就自相殘殺了起來。爭了那麽久的心髒,最後被占據這裏的鬼鯊吃掉了。
因為這裏曾經死去的人太多,鬼鯊的數量變得非常龐大。
風暴感覺到了不同尋常之處,它不再前進。
它把週六塞進小船裏,帶去了附近的港灣中,它把她藏在了一個安全的地方。那裏遠離建築物,沒有鬼鯊;而且遇見危險,週六可以往岸上跑。
風暴讓她拿好了海螺,迴頭看了她一眼,就朝著海對麵遊過去了。
基站的地勢要高一些,風暴可以隨時看見那艘小船的情況,隻要她一吹海螺,它就能夠馬上趕到。
週六看見了遠處那座廢棄的人類建築。她看見了裏麵密密麻麻的、從黑暗裏爬出來的鬼鯊。而龐大的黑影就朝著鬼鯊遊過去,漸漸地看不見影子了。
週六已經很習慣等待風暴迴來了。隻不過,今天夜裏她有些坐立難安,她的直覺一向很準,於是沒有迴到臥室裏,而是在窗戶邊等待著風暴迴來。
突然,週六聽見了奇怪的動靜。
這是個非常安全的地方,水很淺,鬼鯊都在對岸的基站內。可週六隱約感覺遠處傳來了說話聲,她很快就意識到有人。她看見了海峽的入口處出現了兩艘船。
週六很快就意識到了不妙,她的船很顯眼,有人過來很快就會發現她的藏身之處。
雖然被風暴保護得很好,但週六是個很果斷很敏銳的女孩子。她立刻放棄了呆在船上,朝著岸上跑。
她沒有馬上吹響海螺。欺詐之心對風暴而言很重要,而鬼鯊們總是成群結隊出現,一旦驚動而不馬上殺死,就會像是螞蟻一樣融入大海,很難再找到欺詐之心的蹤跡。
而且,週六認為現在還沒有到危險的時候。她可以為自己和風暴拖延時間。
週六其實一直認為自己比風暴要聰明。
“風暴總是說,我是它隨時會丟掉的小拇指。但我知道,要是我死掉了,它會很傷心。
所以聰明人不做選擇,我想活,也要風暴得到它想要的。”
她聽見了岸邊的窸窸窣窣的人聲,悄悄地朝著山上跑去。她帶了一根很結實的鐵棍子,那是她用來敲蚌殼的。果然,沒有走兩步,週六就看見了一隻漏網的鬼鯊。那猙獰的半人半鯊的生物,有著一口尖銳的牙齒。
她想活,就自己掙。
週六抽出了那根長棍。她感覺到黑色的血濺到臉上,但週六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她的精神高度緊張,一直在關注沙灘上的聲音。確保動靜沒有吸引來人之後,她把鬼鯊拖到了礁石後,繼續朝著山上退。借著礁石和灌木叢的遮掩,沒有人發現她的蹤跡。
週六想,她要往前跑,要拖延足夠多的時間。如果實在是撐不住了,就吹響海螺吧。希望那個時候,風暴已經拿到了欺詐之心。
穿越密林和崎嶇的山路,她終於爬到了半山坡。
這裏的地勢很高,可以看清楚底下的沙灘上出現了一群人,也能夠看見遠處的基站的場景。她聽見了基站內的鬼鯊的嘶吼,還有劇烈的建築物的撞擊聲,從海風中遠遠傳來。
突然,海邊傳來了一聲尖銳的木倉響聲。
……
風暴很快就找到了吞掉欺詐之心的那隻鬼鯊。然而就在它即將殺到深處的那一刻,它聽見了劇烈的破空聲,它迴頭看了一眼,就那一眼。它看見了遠處那片淺灘上,週六的小船正在傾斜!
它毫不猶豫地放棄了欺詐之心,發出了一聲吼聲,那聽起來像是海嘯般的呼嘯聲,它徑直朝著外麵飛快地撲過去。如同一道閃電。
它完全不在乎身邊那些鬼鯊,完全不在意周圍的風聲。巨大的身軀撞飛了聚集而來的鬼鯊,龐大的觸手掀開了身邊阻擋的一切。如同一陣狂風和海嘯。
那湧動的巨大怒氣讓風暴之心劇烈震動,引發了一場特大的暴風雨。
在風雨裏,它穿過廢墟、礁石。
它掀開船隻、風浪,心急如焚地朝著週六的方向撲過去。
週六!週六!
它發現了週六的船被打壞了一個洞,裏麵卻沒有她的蹤跡。
它迴過頭來,雨水順著它的身體滑落,表情變得非常猙獰。
那一瞬間,風暴變得非常可怕。
恐怖的觸手憤怒地徑直捲起了岸邊人類的陌生船隻,粗暴地砸向了岸邊,碎裂成了兩半。它看上去完全沒有了一絲的人性。它甚至沒有和從前那樣掀起一場海嘯,因為那樣太慢了,而且會淹死週六。
它隻知道,殺死他們!找到她。
週六待在隱蔽處,一眨不眨地看著底下。
週六是一粒塵埃、一顆小石頭。她拖著行李箱輾轉於公交站台,父母離婚,錢很重要,房子很重要,家裏的傢俱都要分個一清二楚。但週六不重要。她是被放棄的nb,沒有人在乎的星期六。
她發現它似乎在找什麽東西。很焦急地翻找著,尋找著。
它看上去很憤怒。那龐大的身軀看起來很恐怖、幾乎猙獰。
這裏當然沒有珍貴的欺詐之心。
這裏隻有一個週六。
意識到這一點後,週六被那種劇烈的情感給擊中了,她呆了好一會兒纔去摸身上的海螺。但是她的手有點發抖,摸了半天都沒有找到,在哪兒呢?
她也著急了起來,幾乎有點想哭。
突然,她感覺到了眼前投下了一片陰影。
下一秒,她就感覺到一陣狂風刮過,整個人就被死死地抓進了一個冰冷的懷抱裏。
有的人說愛你,實際上每一次都放棄你;有的人要殺死你,但它抱住她的觸手緊緊的。言語是世界上最軟弱無力的東西。
它死死抱住她。
要怎麽形容失去她時的驚慌失措呢?
要怎麽掩蓋其實很在意她的存在呢?
她不是風暴你的一粒石子,可以被替換掉的小拇指麽?
那隻恐怖的怪物一直在發出嘶啞的嘶嘶聲。但她大部分都聽不懂,必須要屏息凝神、仔細去聽才能分辨出來是什麽音。她有點兒遲緩地迴過神來。
它說:我今天就要殺死你!
她遲疑著,小心翼翼伸出手,墊腳抱住了大大的風暴。
好啊,我等著你來殺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