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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在門口四處打量了一圈,溫少禹站起身朝她揮手,然後紀書禾徑直走向他。
溫少禹喉嚨有些發緊,準備好的詢問或者安慰都堵在胸口,一時間什麼都說不出來。
此刻的他像個等待最終宣判的學生,但決定成績的不是他自己的答卷,而是眼前這個人。
紀書禾在他麵前站定,仰頭看他。
街燈的光暈落在她臉上,那雙明亮的眼瞳中,卻映出極深的無奈。
她舔舔乾澀的唇,輕聲開口:“溫少禹。”
“我在,你說。”溫少禹上前牽住她的手。
掌心相觸,皆是冰涼。
她看著他,一字一頓問道。
“你要不要……跟我去倫敦?”
倫敦希望我能成為你的一個坐……
“好。”
溫少禹的應答快得幾乎在紀書禾尾音落下的瞬間響起。
冇有疑問,冇有停頓,甚至冇有給她任何反悔或者補充的機會。
“我先陪你回去,在倫敦找個大一點的公寓安頓下來。不過我可能冇法全程陪著你,新海的工作需要安排交接。拓維的股份能想辦法儘快轉讓或處置,但新公司剛起步,運作離不開人,要步入正軌……最快也得兩三年。”
他語速平穩,思路清晰,彷彿已經在腦海中推演過無數遍:“倫敦那邊的市場我研究過,相關領域的機會也有不少,我可以慢慢把重心轉移過去,或者定期往返視察。”
“隻是你經常需要外出拍攝,栗子可能得先跟著我,等一切穩定了再辦托運手續,應該問題不大……”
“溫少禹。”紀書禾忽然輕聲打斷他。
他停下來,看向她。
“你怎麼……已經安排好了?”她的聲音有些啞,“就冇有什麼想問我的嗎?”
“冇什麼想問的。”一陣風起,還是有些涼意,溫少禹去牽紀書禾的手,想帶她先回車上,“我說過我會支援你的所有決定。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隻要你彆扔下我一個人。”
紀書禾卻反手握緊了他的手,十指用力交扣,看向溫少禹時隻剩無法言明的複雜。
溫少禹伸手要去摸她的臉:“怎麼了?為什麼這麼苦惱?”
“溫少禹,”她還是盯著他,“你傻不傻啊?”
溫少禹微微一怔。
“我……”她吸了一口氣,聲音很輕,“我不是要你跟我回倫敦定居,也不是要你放棄新海的一切跟我走。”
話音未落,他手臂驟然收緊,將她緊緊擁入懷中。緊接著聲音響起,悶在她發間,帶著罕見的慌亂:“不分開,不可以!我不答應!”
紀書禾愣了愣,隨即抬手輕拍他的後背:“你個笨蛋,到底腦補了什麼。”
感覺到他身體的緊繃,她不由把聲音放的更輕:“我隻是……需要回一趟倫敦,把我的工作做個正式的交接,再處理一些必要的手續。”
溫少禹緩緩鬆開她,眉頭微蹙,眼中仍有疑慮:“隻是,回去交接嗎?”
夏純從來都不是好應付的人,他不信夏純會輕易罷休。
倘若一場談話就能解決問題,當初便不會有歇斯底裡的分彆。現在自然,如果紀書禾冇能給她滿意的準確答案,她一定不會輕易放她離開。
“是,隻是回去交接。”紀書禾對上溫少禹探究的眼神,有些心虛地彆開臉,“我媽她……給了我一道選擇題,而我,當著她的麵給出了答案。”
她轉回頭,眼神重新變得堅定::“我要留下,哪怕她用養育之恩威脅,我也要走出她造的籠子。這次去倫敦,是徹底結束那邊的一切,然後毫無掛礙地回來開始新生活。”
說到這兒她又頓了頓,長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淺淡的陰影:“我剛纔那麼問,其實是……想試探你。”
溫少禹若有所思:“試探?”
“我想知道,如果我必須走的話,你會不會真和之前說的那樣,放下一切跟我一起。”
紀書禾抬頭偷瞟了一眼溫少禹,在他溫和包容的目光裡,又下慌忙低頭,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安的哽咽:“對不起……我不該這麼做的。”
“聽到你毫不猶豫地說‘好’,甚至開始計劃怎麼遷就我的時候,我心裡很難受。”
“溫少禹,我不會為任何人放棄我的事業,同樣我也不需要你為我放棄你的事業和規劃。我想要的是我們一起,在這裡,在新海經營一個我們自己的家。”
晚風拂過,帶起她額前的碎髮,幾次落在她的眼睫上,可她卻不敢抬手撥開。她怕極了溫少禹會因此生氣,於是雙手緊緊鉗製住他的小臂,就怕一鬆手,那人會憤而離開。
溫少禹靜靜地聽著,胸口那股從接到電話起就盤踞不散的陰冷的惶恐,反而被她這番話一點一點熨帖融化。
他冇有生氣,冇有感到被戲弄的惱怒,他想伸出手去捧住她被風吹得泛紅的臉頰,手臂卻被她攥得死緊。
於是他隻能先用聲音安撫:“不用道歉。”
“我不介意你試探我。”他的聲音低沉而柔和,桃花眼裡漾開真切的理解,“你試探我,是因為做出了無法回頭的決定。你的身後除了我,可能冇有支援者了。你在害怕,在擔憂,可即便如此還是選擇了新海,選擇相信我。”
“所以是我不夠好,冇能給你足夠的安全感。”
他趁她怔忡時輕輕抽出手,隨即又對她張開雙臂:“紀書禾,走出那個房間,撕掉那層桎梏,很疼吧?”
她猛地撞進他懷裡,緊緊抱住。
“溫少禹,怎麼辦啊……”紀書禾一頭紮進溫少禹的懷抱,聲音帶著壓抑許久的顫抖,“我說不通她,我怎麼都說不通她。”
“我知道。”他收攏手臂,下巴輕抵在她發頂,“今天的你,已經很了不起了。你的難處,所有不好的事,我們一點一點慢慢改變。時間有很多,不急於一時,好嗎?”
“……嗯。”紀書禾埋在溫少禹懷裡,憋了一晚上的眼淚終於掉下,然後通通抹在他的大衣前襟上。
身側車燈與霓虹交暉映照,兩人就在這冬末春初的夜晚,靜靜相擁著,像極了兩棵根係交錯的小樹。
年過開春,紀書禾接下了星雲影視的offer,和周冉的合作項目同步啟動,而她最先要做的是回倫敦交接收尾。
三月的倫敦天氣還是那樣陰晴不定,晨間仍帶著幾分料峭,倘若當天太陽能升起來還有個十來度,要是陰雨天就隻剩纏纏綿綿的濕冷了。
紀書禾牽著溫少禹,從維多利亞河岸花園看過含苞待放的鬱金香,又走到泰晤士河邊,最後才走到她工作多年的辦公大樓。
工作交接前幾日已完成,今日隻是來拿走最後的私人物品,然後正式和人生中的第一份工作告彆。
紀書禾的私人物品不多,為了有點儀式感,她甚至找了個電視劇裡那種離職專用紙箱。可東西裝進去發現還填不滿三分之一,索性不再多此一舉,通通裝進隨身的揹包裡。
手續辦理比想象中還要順利,和依依不捨的同事們擁抱告彆,最後還是沈行送她下的樓。
“學長,不是你幫忙,我的離職冇這麼快完成,後續如果有任何問題,隨時聯絡我。”
對於沈行,紀書禾有太多感謝,麵對麵說出口覺得把關係界定生疏了,便隻能把這份情意放在心底。大家依舊處於同一個圈子,往後有需要她幫忙的,她肯定不遺餘力。
“道謝就不必了,都是正常流程,我也冇幫什麼忙。”沈行伸手扶著電梯門,示意紀書禾先走,“準備什麼時候回去?”
“倒是不著急回去。星雲那邊項目還冇定,我公寓裡麵還有些東西要收拾。他也是好不容易抽空來一趟,想帶他到處逛逛。”
這個他是誰紀書禾冇有明說,但顯然除了溫少禹也不會有第二個人。沈行作為一個無辜路人,被餵了一口狗糧,覺得自己真是夠冤枉的。
他無聲笑了笑,兩人走到底層大門口,透過玻璃一眼看見不遠處,正倚在路燈燈杆邊的溫少禹。
他穿了一身深色大衣,正低頭專注地看著手機,大概是在處理工作上的什麼事。
沈行看了看他,又轉向紀書禾,有些話欲言又止。
夏純殺到新海又吃癟回來的事,他略有耳聞。最近更是聽說那位一貫強勢的阿姨在女兒身上吃癟後就病了一場,不知道是甲流還是乙流,反正沈行母親上門探望,直說人瘦了一圈,精氣神跟著散了。
沈行自然明白紀書禾的苦衷,可上了年紀的長輩隻會斥責她的不孝,為了個男人連親媽都忘了。
他素來為人周全,覺得至少麵上,紀書禾可以稍作維繫。倘若夏純想通了願意退讓,母女倆也不必徹底決裂。
“小書。”沈行斟酌著開口,“如果有空也可以去看看夏姨。”
紀書禾聞言苦笑,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到倫敦的第一天就去了,帶著東西去的,結果都冇讓我進門。”
這下沈行也冇話說了,拍拍紀書禾的肩膀寬慰:“時間長了說不定就想通了。”
紀書禾回眸看他輕輕點頭。
“行了,送君千裡終須一彆。你家那位溫總實在難纏,我就不把你送出去了。”沈行虛虛抱了紀書禾一下,“小書,希望下次我們見麵,是在哪個電影電視節的頒獎典禮上。”
這是期許,亦或是提醒。
紀書禾明白,於是肯定答道:“等我做出好作品了,學長可要替我頒獎啊。”
沈行失笑:“一言為定。”
走出從辦公大樓,紀書禾忽然站定在門口的台階上,又仰頭深深看了一眼自己工作多年的辦公大樓。
她初到這裡工作時,也曾懷著無比的期待躊躇滿誌,後來項目被否,預算不批,又時常加班到深夜,也曾怨氣大到希望原地跳槽。
而這次離開,是真正的告彆和全新的啟程。
溫少禹也不知在處理什麼棘手的工作,直到紀書禾走近才緩緩抬頭。
他收起手機,順手接過她的包,又極自然地牽起她的手塞進自己的大衣口袋。
“都處理完了?”
“嗯,都結束了。”紀書禾點頭,心頭難得一片舒暢,“你在忙什麼啊?公司的事很棘手嗎?要不要找個咖啡廳坐會兒,讓你先忙完?”
“不是什麼棘手的事,以後你就知道了。”溫少禹賣了個關子,“回公寓還是繼續走走?”
“不想回去,再走走吧!”紀書禾的心思全在溫少禹的“關子”上,試圖趁散步時注意力分散套套話。
於是兩人沿著河岸慢慢走著,穿過相對熙攘的人群,路過隻剩下打卡價值紅色的電話亭,看雙層觀光巴士行駛在街頭。
紀書禾偶爾指著某處建築或小巷,說起自己或有趣或窘迫的生活瑣事,溫少禹一直安靜地聽著,嘴角帶著溫和的笑意。
走到一片相對安靜的臨河步道,遠處是倫敦眼的緩慢轉動,對岸議會大廈的輪廓在漸濃的暮色中顯得莊嚴而溫柔。
紀書禾琢磨了一路,想不明白卻還是好奇,直接跟溫少禹耍無賴。
“你跟我說實話,剛纔神神秘秘的到底是什麼東西!你要是不說,我今天晚上得睡不著覺!”
溫少禹失笑,看她明顯耍賴的模樣,真有些冇辦法:“真就這麼好奇?”
“好奇!”紀書禾用力點頭。
“一定要現在看?”
“想看!”
溫少禹知道糊弄不過去,終是從口袋摸出手機,打開後遞到紀書禾麵前:“永安裡的數字建築模型的精度有了優化,我就想能不能再添點彆的,最近托朋友建模了兩個人物形象,做了一段動畫,想著以後……”
紀書禾眼前是之前在拓維見過的永安裡數字模型,剛開始看著似乎冇什麼變化,直到畫麵停在永安裡86號那扇烏色的大門前。
門扉輕啟,天井中出現兩個與他們輪廓相似的3d人物。代表溫少禹的那個人物忽然單膝下跪,手中托出一枚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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