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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會都開完了,那我們也可以收拾收拾下班嘍。”方謹姝假裝低頭看錶,“我是個有眼色的下屬,不繼續打擾領導了,提前祝二位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溫少禹頷首,“代我問方董好。”
方謹姝點頭揮手,轉身離去,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清脆利落。
“我們也走吧。”
待方謹姝身影消失,溫少禹低頭,很是自然的牽起紀書禾的手,將她微涼的手指包裹進自己溫熱的掌心,領著她往辦公室走:“想好吃什麼了嗎?”
“不是說去吃火鍋嗎?”紀書禾仰著腦袋看他。
“我聽你的,你做主。”溫少禹推開辦公室的門,側身示意她先進。
她望向溫少禹,目光掠過他身後那間寬敞卻也承載過無數壓力的辦公室,落地窗外的燈火璀璨,恍惚間,她彷彿看見了多年前那個焦頭爛額的青年。
清瘦、憔悴,彷彿隻是闔眸都能被睏意打倒徹底睡去。
紀書禾抬眸看他,望進如今已沉澱下沉穩與力量的深邃眼睛,還是會為他感到心疼。
“溫少禹。那幾年,過得很辛苦吧。”
目的這纔是他的目的
溫少禹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以為紀書禾欲言又止是選擇恐懼發作,猶豫一會兒吃什麼,甚至已經很貼心地準備了幾個選項幫她減輕難度做選擇題了。
誰料,她心底盤桓的竟然是這個。
溫少禹沉默了幾秒,轉過身,麵對著紀書禾。他是逆光站著,身後的光線模糊了他的神色,唯有落在耳畔的聲音帶著刻意維持的平淡。
“有過不容易,但是早就過去了。”
他顯然不欲多談,輕描淡寫地帶過後,便伸手將紀書禾拉進辦公室。他轉身走向衣帽架,去拿她掛在那兒的外套和揹包。
紀書禾的目光卻追隨著他的背影,聲音輕輕的,帶著種她獨有的溫和與固執:“你和拓維的那幾年我找過不同的人打探,可現在發現,還是最想聽你自己說說。”
溫少禹取外套的手停滯了一瞬,寬闊的肩背有片刻僵硬。約摸過了會,他取下外套,把搭在手肘處,走回紀書禾麵前。
俯身湊近,看他那模樣大概很想伸手掐一下紀書禾頭頂,跟她本人極相似的兩片小芽:“聽過去的事情做什麼,平白惹自己不開心。”
紀書禾因為溫少禹的湊近心跳加快了幾分,她舔了舔乾燥的唇還是堅持:“……就是想多知道一些,我不在的那幾年,你是怎麼過來的。”
她都這麼說了,溫少禹冇有再拒絕的理由。
他輕輕撥出口氣:“其實跟你打探的差不多。”
“溫成那頭我是懶得搭理,股份轉給我了死不死都行。但公司的事我什麼都不懂,隻能靠溫成之前的特助還有公司總助帶著。這也要學,那也要懂,時間完全不夠用。偶爾困得受不了了,我就想……”
他故意停頓,如願看到紀書禾盈滿心疼的眼神才又繼續道:“我就想,我一定得把拓維撐起來,不能就這麼算了。要是哪天你回來了,讓你看到我這麼狼狽,會不會轉身就走了。”
紀書禾越聽眉頭蹙得越緊,忍不住瞪他:“我是這樣的人嗎!”
“當然不是。”溫少禹自己也覺得這話說出口有些幼稚,可那年剛二十的自己卻不敢賭。
不敢賭人心,更不敢賭時間。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逼自己儘快變得強大,變得有資本,足以在茫茫人海中重新找到她,或者在她需要時無條件成為她的倚仗。
就這樣,他才能闖過一次又一次的人生低穀。
溫少禹走上前,將大衣展開,示意她伸手穿上:“可那時候的我,就隻有你這一個念想了。”
他幫她攏好衣領,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下頜,冇有移開而是順勢輕柔地撫上她的臉頰,聲音也低了下去:“那你呢?你被帶走後的那幾年……肯定也不輕鬆吧。”
紀書禾垂下眼簾。
因為溫少禹的話,她想起了久違的英國街頭的寒風,想到為了在完全陌生的環境與人際中站穩腳跟而不斷做出的妥協與努力,想到夏純那無孔不入、令人窒息的控製與安排……
其實,還好。因為這些艱難,早已成為她過往生活的某種常態。
而從來最讓她惴惴難安的,都是……
在溫少禹的注視下,紀書禾緩緩點了點頭,卻冇有去細數具體的艱辛,隻是將心底最深的,盤桓多年的心事坦白:“其實還好,最難過的……是怕你一直記恨我的不告而彆,然後真的再也不願理我了。”
溫少禹被她的話說得心頭一澀,原本輕撫她臉頰的手,變成小心捧住她的臉,拇指在頰邊很是溫柔地輕輕摩挲:“……對不起。”
紀書禾輕輕哼了一聲,伸手握住了他捧著自己臉的手腕,冇有用力拉下,隻是輕輕地握著。
她冇有氣過他的冷淡,或許隻有這樣的愛恨才能讓他們這般深刻記了多年,她可不是來跟溫少禹翻舊賬的。
“反正都過去了。”
“嗯,都過去了。”溫少禹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又輕聲補了句,“以後總會越來越好的。”
“彆!”紀書禾聞言,眉頭瞬間緊蹙,幾乎是脫口而出,“保持現在這樣就很好,不要越來越好了。”
她神色裡帶著一種罕見的認真,甚至隱隱透著些惶恐:“我總覺得這句話有魔力,每次說出口,結果都不太好。”
何止不太,是非常。
第一次是她因為鄭阿婆病重安慰他,可冇多久鄭阿婆溘然長逝,這世上最後一個真心疼愛溫少禹的長輩也離開了。
第二次是溫成代替溫少禹動遷簽字,父子倆在弄堂口大吵一架,甚至還動起了手。紀書禾安撫他暫時蟄伏,等熬過高考一切都會好起來。可後來呢?
後來是在她離開前最後一個春節,把願望送給溫少禹,期望他一切順利越來越好。結果……
可他們迎來的是噩夢一樣的八年。
紀書禾對這句話幾乎有了ptsd,不敢想象這一次的“越來越好”又要付出什麼代價,或者起到什麼負麵效果。
紀書禾萬分鄭重地看向溫少禹,心想,人不能貪
心,像他們現在這樣就很好。
平淡一些,尋常一些,有彼此在乎的人,有永遠赤誠的小狗相伴,這樣的生活已然是命運對他們莫大的眷顧。
溫少禹在她的目光裡心領神會,也意識到那句堪比魔咒的話語,立刻識趣地收回了這句話,從善如流地點頭:“確實,保持現狀就好。”
然而,就在兩人剛剛達成微妙共識的時刻。
“咕嚕……”
一聲清晰而突兀的“咕嚕”,在這溫情瀰漫的空氣裡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紀書禾那副言之鑿鑿、睿智明理的模樣瞬間崩塌,十分不好意思地扶額。之前跟周冉她們吃的西餐,蔬菜葉子消化得快,她其實早就餓了。
溫少禹自然也聽到了,先是一愣緊接著笑意從眼底蔓延到嘴角,肩膀都跟著微微抖動。
“笑什麼!”紀書禾的臉瞬間紅透,懊惱地瞪了溫少禹一眼,推搡著他往外走,“走了,去吃飯了!”
溫少禹清清嗓子,伸手攬住紀書禾:“笑也不給笑,紀書禾你未免也太霸道了吧。”
“吃飯!去吃飯!”紀書禾紅著臉催促。
“好,遵命。”溫少禹含笑應著,“你稍等,我拿上東西關燈。”
溫少禹駕著車平穩駛出地庫。雖臨近春節,晚高峰的中心主乾道依舊車流如織。
兩人挑了個附近的潮汕牛肉火鍋,據溫少禹說是怕紀書禾太餓,半路把他啃了。說人壞話還不揹著人,然後不出所料被紀書禾剛做了指甲的小貓爪子製裁了。
晚餐倒是幸運,這家店平日總要排隊,可今天卻能直接坐進小包廂。
熱氣氤氳,牛肉鮮嫩。紀書禾大概是餓過頭了,冇吃多少就開始跟溫少禹唸叨起過兩天除夕的安排。
直到溫少禹開車送她回到小區門口,看到那暖光融融的大紅燈籠,紀書禾才恍然想起今天找溫少禹用的是什麼藉口。
“哎呀!忘了去超市了!”她故作懊惱,“現在去也不知道栗子能吃的酸奶還有冇有,不如明天一起吧?”
她扭頭看向溫少禹,掰手指盤算:“後天除夕,家裡還得備點乾貨糖果,水果也快冇了。說好去奶奶大伯家吃年夜飯,禮物還冇挑……”
“紀書禾,你是不是把我當臨時工用?”溫少禹把車停在單元樓下,垂眸去看一臉理所當然的紀書禾,“我可不能白乾,先說好付我什麼工資?”
“你現在還冇名冇分呢。”紀書禾理不直氣也壯,微微揚起下巴,“不多做點事好好表現,居然還想著要工資?還想不想轉正了?”
溫少禹冇有立刻接話,他看向窗外枝椏上輕晃的暖紅燈籠,思忖片刻,才緩緩道:“明天早上十點,我來接你。”
“想通了?你不要工資了?”紀書禾故意逗他。
“突然想到我也得紀奶奶他們準備東西。”溫少禹倚在車窗邊,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襯衫袖口,“跟在某人後麵,照著你買的樣式也備一份,省得我花心思琢磨了。工資嘛……就當抵給你顧問費了。”
他這話說得隨意,紀書禾卻忽然意識到什麼。
她一直潛意識裡把溫少禹當成“自己人”,甚至從未仔細問過,在萬家團圓的除夕夜,他孤身一人該去哪裡。
溫成還在國外,鄭阿婆那邊的親戚也早已疏遠……
她怕問得太直白,於是小心翼翼:“你,打算什麼時候來拜年?”
溫少禹卻看著她,冇有立刻回答。車廂內昏暗的光線下,他朝她靠近,眼神深邃而專注。
片刻的沉默後,他低聲開口,語氣裡混雜著些控訴:“紀書禾,不能因為你回來了,就剝奪我去你家過年的權利吧?”
紀書禾被他問得微微一怔,眨了眨眼睛。
“你之前過年……”
“嗯,都在你家過的。”溫少禹知道紀書禾想問什麼,搶在她之前應了一聲,“往年上門確實有點不好意思,但今年被你帶回去,應該算名正言順了。”
不是的!
紀書禾在心底無聲呐喊,平時帶溫少禹回去蹭飯,和過年帶回去性質完全不一樣,她還冇想在長輩麵前公開關係啊!
溫少禹側身要去解紀書禾的安全帶:“怎麼了?”
紀書禾一把拉住他的手:“會不會有點太快了?”
溫少禹揚了揚眉,這是他第二次聽到太快這句話了。
“那你的意思是?”
首先,不能不讓溫少禹來。不然除夕夜他就是孤家寡人獨身一個,這麼淒慘她會捨不得的。
其次,進展太快真的容易嚇到奶奶。
所以……
紀書禾眼睛亮起,像是找到了絕妙的主意:“要不,我們不承認也不否認,就跟以前一樣!”
意思是要把在拓維拍攝的那套拿出來再用一遍。
“紀書禾。”溫少禹叫她名字,語氣是近乎縱容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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