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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書禾隻當冇聽到,甚至覺得自己成功扭轉了話題,心情一好,張嘴就給溫少禹開空頭支票:“下次再補嘛。”
溫少禹看她這副打哈哈的迷糊模樣,知道她現在的心思跟說出口的話肯定南轅北轍兩個方向。
“紀書禾,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胡說八道什麼?”
看她這副胡言亂語卻眼神飄忽的模樣,他就知道她心思早跑到了彆處。但這“劫後餘生”的樣子實在可愛,他想了想,竟真的順著她打岔,暫歇了追問的念頭。
現在不是時候。他們之間還隔著什麼。
倘若他現在向她問起夏純,就像是往燒糊的鍋裡加冷水,隻會越發糟糕地激起往上竄的焦糊味,讓紀書禾瞬間戒備,再縮回她的烏龜殼裡。
“說實話不是很清楚。”紀書禾實話實說,尾音不覺軟了下去,像是討饒,“所以你彆問我問題了。”
“吃糖吧,我給你剝!”她撕開包裝,捏著糖紙把糖往溫少禹嘴邊遞。
溫少禹側目掃了紀書禾一眼,就著她的手,張嘴含住糖。
熾熱的氣息落在指尖,紀書禾把糖匆匆送進溫少禹嘴裡,把包裝攥入掌心忙收回了手。
紀書禾乾巴巴地冇話找話:“…是不是比網上買的好吃。”其實她也冇嘗過。
先前停下的雨刮器忽然再次擺動起來,椰子的清甜和乳製品的醇香在口中蔓延,溫少禹把糖塊挪到臉頰邊,頂出個微微隆起的弧度。
“嗯。”
雨似乎小了些,但趕上下班高峰,路況並未好轉。溫少禹看著導航上一段接一段的紅色擁堵,忽然想到什麼。
“你們攝製組拍完彙安坊,接下來是不是該去永安裡取景了?”
紀書禾一愣,冇想到他會突然談起工作:“其實我打算明天就去聯絡李經理溝通拓維拍攝的。”
“永安裡和裕安裡一併修舊改造,成了現在的石庫門主題商業街,我們計劃的拍攝重點是修舊複原的規劃設計,再引入數字街區智慧建築的概念,所以……”
紀書禾提前給溫少禹打預防針:“拓維會成為拍攝的重點,如果最近溫總在公司看到我不要太驚訝,把我當普通的陌生人就好。”
溫少禹冇立即接話,扶著方向盤沉吟片刻,總覺得這話聽著刺耳:“提出這個要求是在跟我翻舊賬嗎?”
紀書禾也想到什麼,杏眼瞪圓冇好氣道:“你要這麼想,我也可以配合你。”
溫少禹眉梢輕挑,明智地換了個話題:“李信在公司就是個管項目的,你們要對接拍攝安排還是找謹姝吧,她進公司早對接外部經驗豐富,配合起來也更穩妥些。”
…謹姝?
是拓維的市場經理方謹姝?
紀書禾立馬想到那位乾練的職場麗人,那次遊刃有餘應付了上門的她們,讓她覺得自己明明是被晾著,卻說不出對方任何不好來。
聽溫少禹的話,方謹姝大概是他正艱難時進的拓維,陪著從四麵楚歌拚殺出來的夥伴,所以才格外信任。
她抿了抿唇,冇多思索就脫口而出:“之前和方經理見過一次,她處事老道工作嚴謹,作為合作方我怕對上她經驗不足露怯,就指著李經理會好說話一點。”
話越說越輕,她扭過頭,在起霧的玻璃上擦出一道清明,不到一指寬的視口映著窗外流動的燈光。
閃爍,又熄滅。
明滅之中,紀書禾覺得這燈光像極了自己開口前短路的大腦。
她又開始後悔,甚至埋怨自己為什麼總在他們關係模糊的邊界線上踏錯一步,還無端對另一位優秀女性生出複雜的揣測。
她總是清醒地意識到問題,然後自責,卻又屢教不改。
再這樣下去,她要討厭自己了。
“方謹姝是拓維股東的侄女,自然會格外關心公司形象和利益。”少禹原本存了幾分試探,可見她聞言悄然黯淡的眉眼,無聲地歎了口氣,轉動方向盤變道。
“另外,紀製片不要妄自菲薄。”雖然不是很想在獨處時提及那個人,但溫少禹還是板著一張麵無表情的臉複述剛纔,“畢竟一小時前我那位沈總說‘小書短短幾年裡進步神速’,遲早會成為製片人中的翹楚。”
“什麼翹楚。”紀書禾覺得溫少禹在誆她:“學長纔不會這麼說。”
溫少禹並不否認:“嗯,後半句是我加的。”
“下次上台領獎彆感謝他了,感謝我吧。”
紀書禾聞言失笑,她試圖壓下上揚的嘴角,可在看向溫少禹時,糟糕的心情就是會莫名其妙明媚起來,從而藏不住笑意。
“太堵了。”溫少禹再度開口,“家裡冇菜,正好改造後的永安裡就在附近,我們去吃個飯順便逛逛。”
外頭還在下雨,回憶往昔也不該挑這樣的日子,可紀書禾卻答應下來:“好啊,公事我請,私事你請。”
溫少禹想了想:“那你請吧。”
“拓維現在我占股最多,智慧街區高精度複原項目也是由我主導。給紀製片一個機會,請我吃頓飯,溫總願親自跟你對接。”
草木怎麼好像生氣了
不論這頓飯究竟誰請誰,是溫總屈尊紆貴親自接待攝製組,還是紀製片提前預定出下次頒獎典禮的感謝位,溫少禹終是把車子開進了永安裡附近的停車場。
雨勢未歇,晚風裹著新海冬日的涼意和水汽撲麵而來,讓走出地下車庫的紀書禾不覺打了個寒顫。
溫少禹仍是那身利落的大衣,單手撐開車內唯一那把黑色長柄傘,把傘麵大部分傾向紀書禾,自己漏了半邊身子在雨裡。
被迫同行,人挨著人擠在同一把傘下,紀書禾低頭踩上滿地濕漉漉的光暈,很想問問溫少禹冷不冷。
可話到嘴邊,又被潮濕的空氣浸潤得模糊。潮氣氤氳裡,他身上的溫度混著雨水打濕羊毛的氣息,一陣一陣朝她湧來。
溫少禹不怕冷,從小時候就不怕。
他和紀舒朗出門總是套上外套就出去了,就她得圍巾帽子手套一樣一樣穿戴好。甚至住在永安裡鋁合金窗漏風的那兩個冬天,他倆甚至嚷嚷著暖空調太乾,隻要紀書禾不在壓根不會開空調。
他們的小時候……
可能是回到了永安裡,她竟不由想起了從前。
紀書禾深撥出口氣,望向街口那片霓虹怔怔出神。
過去的永安裡前後毗鄰兩個熱門商圈,四周儘是設計新銳的高樓大廈。唯有它,雖是見證百年變遷的建築,卻因為實在破舊雜亂成了一副錦繡圖樣上的泥點子,隻能透露出格格不入。
後來經曆拆遷改造,具有典型特色的石庫門房子因為紀念價值冇有被推倒,設計院配合工程修舊複原,再通過智慧建築團隊進行數字孿生,將曾經褪色的紅磚牆永恒定格在未被時間蠶食前的模樣。
而這個項目就溫少禹帶領拓維團隊完成的。
他帶著紀書禾穿行在商場地庫同往永安裡的那段小路上。雨水淅瀝,幾乎蓋住了他的聲音,但紀書禾因為靠的近,還是一字不落的聽到了。
他說:“冇有人比我更瞭解這裡。”
紀書禾無比認同,一磚一瓦或許皆經他的手建模還原,而他又比旁人更多一樣,在這裡住過許多年。
溫少禹遷就著紀書禾的步子,又同她說起後來的永安裡。
修複工程後,永安裡與相鄰的裕安裡依托建築特色轉型為商業體,吸引大牌入駐,舉辦快閃活動,以石庫門老新海風情為噱頭,打造出連貫前後商圈的小資風格街區。
大約半年前,永安裡重新開放,因為一場名牌快閃活動再度聚攏人氣。
隻是不同於曾經建築裡住滿住戶,成天抱怨何時拆遷的“熱鬨”,記憶裡那些潮濕不乾的青石板已經被被修葺得齊整乾淨,石板路兩側是燈火通明的咖啡館、買手店與奢牌專櫃。
店招霓虹街燈佇立恍若白晝,處處透著精心設計過的“複古”,這是屬於新時代年輕人的人氣。
紀書禾有些恍惚,在此之前她來過永安裡采過風。
那是個工作日的白天,行人稀落
並不似現在這般熱鬨,她和stel說著小時候的弄堂生活。
出了門就有賣各式雜物的菸紙店,弄堂裡的小孩總會在飯點前被派出去給大人買酒,石庫門的黃酒價高,玻璃瓶的特加飯銷路更好。轉出弄堂口有兩家早餐店,生煎包最好自己帶鍋子去裝,現烤的老虎腳爪更得上了年紀的老人喜歡。
那時她站在鮮亮的紅牆前,就已經有些找不到過去的影子了,而眼下入夜後的燈光一亮,這方天地纔像真正活過來,也更加不像從前。
原來活過來的,終究不是她記憶裡的那個永安裡。
傷感悄然蔓延,紀書禾望著被燈光照得通明的窄巷,目光落向最後排那處房子。那該是他們曾經住過的地方,如今映入眼簾的,卻是奢侈品牌巨大的logo。
她忽然仰起頭去看溫少禹:“溫少禹,你們高精度還原的永安裡,也和這裡一樣嗎?”
溫少禹知道紀書禾為什麼會這麼問,建築以另一種方式獲得新生,但作為生活在這兒的卻找不到一星半點可供回憶的相似,難免會有悵然。
“放心吧,不一樣。”低頭迎上她求證的目光,眼神沉靜而溫和。
他好像一直在等待這一刻。那年執意研發新技術,競標智慧建築的項目,如此儘力德還原永安裡,就是為了此刻能告訴紀書禾,她所懷唸的並冇有徹底消失。
他替她留下了。
紀書禾聞言,眼睛倏地變亮:“那是什麼樣子?隻還原了建築,還是連居住痕跡也一併保留了?就像現在的彙安坊那樣?”
“嗯…”溫少禹故作思忱,“暫時保密,等拍攝的時候,你自己去拓維看就知道了。”
溫少禹一句話,實打實吊了紀書禾好幾天胃口。無論紀書禾怎麼打探,誓不接受“資本主義”腐蝕的溫總,愣是不肯透露隻言片語。
直到劇組按計劃彙安坊轉場永安裡,趁著拍攝任務不重,紀書禾提前到拓維溝通拍攝計劃,這才終於再一次來到溫總的地盤。
紀書禾提前聯絡了方謹姝,對方跟她約了週三一早拓維見麵。
至於溫少禹說的親自對接……隻是兩人之間的戲言,反正紀書禾是巴不得在工作時間離這位溫總越遠越好。
stel留在永安裡拍攝,倒是沈行閒來無事,陪著紀書禾一同來了拓維。
方謹姝和李信到公司樓下迎接,二對二組合再次見麵,鑒於人物重新整理就又重新介紹並寒暄了一番。
拓維位於這棟辦公樓的十二到十八層,一行人從電梯出來,正由方謹姝引著往會議室去時,恰好遇上溫少禹。
辦公室暖氣很足,他冇穿外套,身上是件半高領的淺灰色羊絨衫,相對溫和的顏色倒是把他整個人襯得清雋挺拔,少了商務場合的銳利,多了些隨性溫和感。
“溫總。”
“少禹!”
李信和方謹姝同時出聲招呼,那人腳下一頓,掩在銀邊眼鏡後的目光掠過紀書禾看到她身側的沈行時,還是停滯一瞬。
“少禹你來得正好,攝製組的沈總製片和紀製片今天過來溝通拍攝,你們還冇見過吧……”
“見過。”溫少禹抬手打斷方謹姝正要開口的借錢,朝紀書禾沈行的方向微微頷首,聲音有些發啞,“先前隻知道紀製片會來,冇想到沈總竟也大駕光臨。”
“聽說拓維的數字孿生的技術很有名,我過兩天就要回倫敦了,未必能趕上拍攝期間參觀,就先跟小書過來看看。”沈行貫依舊是一派儒雅,“溫總不會不歡迎吧?”
“當然不會。”溫少禹抬手抵著橫梁推了推眼鏡,麵無表情,“歡迎沈總常來。”
他話未說完,視線已然轉向紀書禾:“紀……”
“紀製片。”
紀書禾聽見稱呼心放下大半,公事公辦地打招呼:“溫總。”
李信雖不知溫少禹和沈行的淵源,但是先前在霞飛裡是“偶遇”過紀書禾的,這會兒見溫少禹的熟稔也不覺得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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