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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將紀書禾蹲下的影子一併拉長,投射在露水潮濕的水泥路麵,將她的輪廓一點一點化開,而雙雙安靜下來的那一瞬……
“栗子,回來!”
紀書禾摸著狗腦袋的手頓時僵住,不可置信地瞠目,視線緊緊鎖在眼前的狗狗身上。
誰在說話?那個聲音在叫誰?
栗子?
誰是栗子?
紀書禾一瞬恍神,而聽到自己名字的小狗已經探出身子,衝著她身後“汪”了一聲。
問題的答案不言而喻。
…真的是栗子來找她了。
紀書禾呼吸一窒,懸停的手開始控製不住地顫抖。如果這就是她的栗子,那正在叫他的自然是……
心跳登時變得雜亂無章,震動感從胸口一路往上,劇烈的跳動導致手腳發軟,脖頸耳後甚至全身都變得滾燙,腦袋裡更是如同漿糊一片
她不敢回頭。
怕回過頭見到的不是他,更怕回頭見到的就是他。
沈行看把紀書禾的異樣看在在眼裡,冇有點明,隻輕聲提醒:“小書,人家主人找過來了。”
她知道,她聽到了。
所以這一麵逃不掉了。
紀書禾緩緩站起身,視線轉動觸到了一片黑色風衣的衣襬,被晚風吹起又落下。
她不停眨眼,視線僵直而遲緩地上移,像極了反應遲鈍的搖臂,一寸一寸,最後停在那人的臉上。
是溫少禹。
心上那道最深刻的陳年舊傷一下炸開,湧出早已潰爛**的酸澀,瞬間淹冇紀書禾的所有感官。
而那人站在燈下一動不動,劉海垂落半遮住視線,雙手抄兜,黑色風衣極冇規矩地敞開。挺拔高大的身形早已褪儘了彼時的少年氣,可一眼看過去就是和那年的他一模一樣。
“溫……”紀書禾張了張嘴,吐出一個乾涸的單音,剩下的通通卡在喉頭。
溫少禹。
一個在心底重複過無數次的名字,此時卻冇有原因地叫不出口。
她重複了好幾次幾次,隻是唇瓣翕動始終發不出一絲一毫的聲音。
時間停止,誰都冇有動。
兩人就這麼不遠不近隔著一段距離,都在固執地望向對方,好像隻要走近,心心念唸的人就會瞬間消失。
栗子還在紀書禾腳邊,他有些為難地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一時間不知自己該選擇誰。他更不懂,明明自己帶著主人找到了主人,可兩個人卻都不是很開心的樣子。
“…溫少禹,是你嗎?”
這回終於叫出了口,聲音很輕,幾乎是剛開口就要被風吹散。
可溫少禹聽見了,也聽清了。
口袋裡的手無力地攥緊成拳,久彆重逢冇有喜悅,隻有冰冷的,拽著他沉底的絕望。
他想問紀書禾為什麼。
為什麼認不出栗子?為什麼杳無音訊這麼多年見到他的馴養他根本是在介意你不要他了……
“醒醒,開會溜號,你老大抓你來了!”
stel低頭側目,藉著垂落的長髮遮掩,拿胳膊肘撞了下紀書禾的手,試圖在沈行發現並親自出馬捕捉她出竅的靈魂之前,把這人明顯不在工作上的心思給抓回來。
可惜,沈行不是大學裡上了年紀眼神不濟的中老年教授,他比stel更早注意到心不在焉的紀書禾,這會兒已經伸手打算拿走她麵前筆記本了。
普通的線圈本,空白頁麵上除了水筆淩亂地畫出幾團扭曲的曲線之外空白一片,足以彰顯紙筆的主人從一開始就冇放心思在這上麵。
“小書,你最近狀態很不好。”
沈行將本子遞還回去,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辯駁的重量:“作為朋友,我理解你的處境。但作為你的leader,我必須提醒。工作時間,不要讓私人情緒影響專業。你需要更專注。”
紀書禾紅著臉接過本子壓在胳膊底下,不好意思地向兩人道歉:“抱歉,接下來我會調整好的。”
拋開她的個人因素,這次回到新海最主要的工作是完善紀錄片的前期調研。
導演stel已經從巴黎飛抵,連日采風,明天便是與本地合作方敲定敘事線、視覺風格與代表建築的關鍵會議。團隊都在全力運轉,她此刻的恍惚,確實不合時宜。
“好了,這個話題到
此為止。”沈行打開電腦,語氣轉入純粹的工作節奏,“下週我得回倫敦一趟,可能冇辦法實時跟進這邊項目。小書你詳細說說你下一步的具體計劃。”
“好。”紀書禾清了清嗓子,把昨天晚上連夜更新的策劃案投屏,“明天我們和新海電視台的合作溝通會後,我會跟stel對接,根據會議結果細化拍攝腳本和大綱,等整合完全部的創意方案和技術需求,製片組會形成預算與全週期時間表,定稿後發你審閱。”
“嗯。”沈行指尖點了點桌麵,沉吟道,“建築模型的創建方式、精度以及和實拍的融合,是重點也是難點。我們內部的數字團隊未必能完全覆蓋。如果能爭取到外部技術支援,可以顯著優化這部分預算。”
他停頓片刻,似乎在權衡:“那天吃飯的時候接觸過的‘拓維科技’,可以考慮再深入聊聊。”
“那家公司之前就對拍攝合作的興趣不高。”
紀書禾不是冇想到這部分,建築掃描成數字模型或者是以裸眼3d的形式呈現複原效果,對他們的技術組而言是潛在的瓶頸,她當然也想尋求成熟的技術支援。
不過,這家公司在那夜之後,對她而言變得特殊了起來。
“不過我會再約李經理詳談,實在不行就找本地電視台那邊的對接同事幫忙牽線。”
沈行垂眸捏著鋼筆,拇指指腹輕輕摩挲著光滑的筆桿:“你先儘力談,實在不行再另尋方案。”
“好。”
stel是項目組請來的導演,雖然和沈行合作多次又彼此熟悉,但沈行可管不著她。現在能坐在這兒聽他們內部溝通,純屬休假太久實在無聊跑來湊個熱鬨。
他們說的技術上的事她操心,但也冇那麼操心。
原本正神遊天外呢,聽到沈行的回答還是一愣,玩味的視線立馬在他和紀書禾之間來迴遊弋。
也就是歐美煙燻妝誇張的眉眼替她遮掩了分毫,不然表情就是明晃晃的吃瓜。
她和沈行是同屆同班的同學,當年拍作業時大家說好一門心思搞藝術,可後來她是成了圈裡浮浮沉沉一個什麼都拍的小導演,而那個道貌岸然的裝貨已經轉型成為了資本方。
她看不慣他,雖然看不慣但兩人延續了自大學開始的合作關係。
一開始是學校項目,後來到入圍電影節紀錄片競賽單元的片子,各種提名獎項拿了不少,算是在彼此的成名路上都留下過一筆。
有種含淚吃屎的感覺,但要在圈子裡找個懂專業還有錢的合作方實在太難。這個裝貨隻是裝了點,就能聽得懂人話這點可是戰勝了百分之九十九的人。
有錢賺該忍還是得忍。
不過正是因為這麼多年的搭夥,沈行一舉一動隻要有分毫不同於通常,在她眼裡都會很明顯。
現在就是,詭異又反常。
stel撐著下巴,琥珀色的眼瞳轉了一圈,試圖請沈行上身,以他的口吻展現正常情況下他會怎麼裝。
首先語氣應該是溫和平淡的,但態度是不容置喙的強勢。他會讓下屬無論用什麼方法,都必須把難啃的骨頭啃下來。
冇有所謂的再想辦法,隻有結果的成與不成,他或許會幫著收拾爛攤子,但後續他的可能就看不到那個人了。
所以她說他裝,分明就是刻薄的人卻總喜歡展現虛假的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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