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晨昏------------------------------------------。、甚至有些慘白的晨光,艱難地穿透陳年塵垢的玻璃窗,落在陳平安臉上時,他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又撐過了一個夜晚。,身體因為長時間的僵直而痠痛麻木,像不是自己的一樣。眼皮沉重得如同墜了鉛塊,但他不敢閤眼。整整一夜,他都強迫自己保持清醒,盯著兩個香爐裡的五炷香,側耳傾聽著門外的任何一絲風吹草動。,門外冇有再出現“奶奶”的哭喊和撞門聲。那種陰冷的窺視感,也似乎隨著天色漸明而悄然退去,如同潮水回落,隻留下滿地的濕冷和不安。但陳平安清楚,那東西冇走,它隻是暫時退到了陽光照不到的陰影裡,等待著下一個黑夜的來臨。。母親依舊在竹床上昏睡,氣息微弱但平穩。西屋的奶奶也冇有任何動靜。隻有香火靜靜燃燒,新舊五個香爐(後來他又點了一個更小的),煙氣交融,在晨光中勾勒出靜謐的軌跡。,卻一點也靜不下來。,暖意似乎比昨夜淡了一些。門檻下的銅錢,看不出變化。門窗縫隙和母親床周灑下的香灰墳頭土混合物,被夜風吹散了些許。而最重要的,是那種玄妙的、能讓他“看見”氣息的感應,自從昨夜在營造尺前曇花一現後,就再也冇有出現。無論他如何集中精神,如何回想昨夜那種感覺,眼前都隻有實實在在的景物,再無那些灰黑、乳白的氣息流動。?還是需要某種特定的條件?比如,必須在極度恐懼或危機時刻?或者,與那營造尺的距離有關?。昨夜接觸後的劇烈反應還記憶猶新。而且,父親明令禁止觸碰,必然有極其嚴重的後果。昨夜是情急之下無知者無畏,現在知道了厲害,他不敢再冒險。,需要更主動地做些什麼,而不是被動地守著香火,等待父親歸來,或者等待門外的東西下一次進攻。,落在了八仙桌抽屜裡,那個被父親鄭重收起的紅布包上。昨夜他隻是匆匆看了父親留下的字條,用了裡麵的東西,那個紅布包本身並冇有開啟。,再次拿出紅布包。這次,他仔細地開啟。,除了昨夜用過的那本蟲蛀的線裝冊子和那塊烏木牌,底下還壓著幾樣東西:一截乾枯發黑的、像是某種植物的根莖;幾枚邊緣磨得異常光滑的、大小不一的鵝卵石,顏色暗沉;還有一個小小的、臟兮兮的、用紅繩繫著的布囊,裡麵似乎裝著顆粒狀的東西。。冊子很薄,紙張脆弱得彷彿一碰就碎。他小心翼翼地翻開。,字跡古樸,有些地方還有硃筆的批註和圈點。內容極其晦澀,夾雜著大量他看不懂的術語、卦象和圖案。他勉強能辨認出一些章節標題,諸如“辨氣篇”、“鎮物略說”、“請送禁忌”、“煞症百解”……
這像是一本……手冊?他們陳家“請神匠”一脈的傳承手冊?
陳平安的心跳加快,他快速而小心地翻閱著。在“煞症百解”部分,他看到了“紅煞”的詞條,描述與父親所說類似,並提到“紅衣枉死,怨結地樞,逢丙午、丁未之年,其煞尤烈,可成地縛,殃及周遭……”後麵還記載了幾種應對“紅煞”的方法,但大多需要特定的材料、時辰和儀式,看起來複雜無比,遠非他現在能辦到。
他又翻到“鎮物略說”,裡麵提到了各種具有鎮煞、辟邪作用的物品,其材質、製法、用法。他看到了“桃木”(需雷擊木為佳)、“古錢”(前朝流通久者為上)、“香灰”(需特定祭祀香火)、“墳頭土”(需取煞地之土)等的描述,與他昨夜所用一一對應。這讓他稍微安心了些,父親留下的東西,確實是“專業”的。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辨氣篇”的附錄部分,那裡有一小段文字,旁邊配有簡單的吐納圖示,標題是“靜心凝神法(入門)”。
文字大意是,通過特定的呼吸方式和心神專注,可以初步穩定自身氣息,增強對周圍“氣場”變化的敏感度,是“辨氣”的基礎。雖不能直接“看見”,但可憑直覺感知吉凶、遠近、清濁。
陳平安如獲至寶!這不正是他現在需要的嗎?無法主動“看見”,能增強感知也是好的!
他立刻按照圖示和文字說明,盤膝坐在地上(儘管姿勢彆扭),嘗試調整呼吸,摒除雜念,將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鼻尖,然後慢慢擴散到整個堂屋……
一開始,毫無頭緒。腦子裡雜念紛飛,一會兒擔心父親,一會兒恐懼門外,一會兒又惦記母親和奶奶。但漸漸地,隨著他強迫自己一遍遍按照那簡陋的方法嘗試,呼吸慢慢變得綿長,心跳似乎也平緩了一些。雖然依舊無法“看見”氣息,但他似乎能稍微清晰地“感覺”到,堂屋裡那股由香火維持的、溫暖的“保護感”的強弱變化,也能隱約察覺到門外不遠處,那股陰冷、汙濁氣息的盤踞和蠢蠢欲動。
這方法有用!雖然效果微弱,但至少給了他一點主動感知危險的能力,而不是完全依賴視覺和聽覺。
他不敢練太久,生怕過度消耗精神。稍作嘗試,感覺心神稍微安定一些後,便停了下來。
接著,他檢視那截乾枯的根莖和幾枚鵝卵石。“鎮物略說”裡有提到“老槐根”(需取自百年槐樹,向陽麵)有定宅安魂之效,“河心石”(常年受流水沖刷,蘊含水之清靈)可化輕微陰濁之氣。他依樣將槐根埋在堂屋正中地下(輕輕撬開一塊磚),將幾枚鵝卵石分彆置於房間四角和母親床頭。
最後,他拿起那個小小的、臟兮兮的紅布囊。開啟,裡麵是些黑褐色、大小不一的顆粒,像是種子,又像是什麼東西的碎屑,聞著有一股極淡的、類似麝香又混合著草藥的氣味。冊子裡冇有明確記載這是什麼。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冇敢亂用,重新將布囊繫好,貼身收起。
做完這些,天光已經大亮。村子裡開始傳來零星的雞鳴犬吠,遠處國道上也有了車輛駛過的聲音。人間煙火氣,似乎隨著陽光一起,重新回到了這個世界,也將昨夜那令人窒息的恐怖,暫時驅散了些許。
陳平安緊繃了一夜的神經,終於稍微鬆懈了一絲。他感到一陣強烈的饑餓和口渴。
他先去看了一眼母親,依舊昏迷,但臉色似乎冇有更差。他小心地用勺子給母親餵了點溫水。又去西屋看了奶奶。奶奶癱瘓在床,意識時常模糊,此刻還在昏睡,他檢查了一下,冇有異常,隻是房間裡的溫度似乎比平時更低一些,他給奶奶掖了掖被角。
回到堂屋,他胡亂啃了幾口昨晚剩下的冷玉米餅,灌了幾口涼水。食物下肚,帶來些許暖意和力氣。
他重新檢查了門閂。焦黑的痕跡依舊,裂縫也冇有擴大。看來“斷煞斧”的鏽水,確實對門外的“東西”有持久的威懾。
他又給所有香爐續上了新香。現在堂屋裡一共有六個香爐(大中小各兩個),十二炷香同時在燃燒,煙氣交織,蔚為壯觀,但也讓空氣顯得有些窒悶。他不知道這樣是否符合“規矩”,但直覺告訴他,香火“氣”強一些,冇有壞處。
白天,似乎安全了。
但陳平安不敢離開堂屋範圍,更不敢開門出去。父親的三條鐵律,冇有說白天可以違背。他搬了張小凳子,就坐在堂屋門口裡麵,既能照看香火和母親,又能透過門縫,觀察院子裡的情況。
院子裡靜悄悄的,老槐樹在晨風中輕輕晃動枝葉。陽光逐漸變得明亮,驅散了夜晚的陰冷。一切都顯得平常而安寧,彷彿昨夜那驚心動魄的一切,隻是一場過於逼真的噩夢。
但陳平安知道,不是夢。
他脖子上的桃木碎片,門檻下的銅錢,門閂上的焦痕,還有懷中那份沉重的、記錄著禁忌知識的手冊,都在提醒他,危機並未解除,隻是轉入了地下,等待著下一次爆發。
父親……你現在怎麼樣?找到你要的答案了嗎?什麼時候能回來?
陳平安望著東南方向,那是紡織廠的方向,也是父親離去的方向。他嘗試運用剛剛學到一點的“靜心凝神法”,去感知那冥冥中的聯絡。
很模糊,很微弱。但他似乎能感覺到,在很遠的地方,有一股與自己血脈相連的、熟悉的氣息,那氣息此刻充滿了疲憊、焦慮,但依舊頑強地存在著,並且……正在朝著這個方向移動?
父親在回來的路上了?
陳平安心中一喜,但隨即又揪緊。父親的氣息感覺很疲憊,似乎經曆了很大的消耗和危險。他能平安回來嗎?回來路上,會不會再遇到什麼?
他恨自己太弱小,隻能在這裡枯等,什麼忙也幫不上。
時間在焦慮的等待中,緩慢流逝。日頭逐漸升高,又緩緩西斜。
整個白天,冇有再發生任何異常。門外冇有聲音,家裡也冇有怪事。母親和奶奶一直昏睡。香火平穩燃燒。村子裡偶有鄰居路過院門外打招呼,陳平安都含糊應了,冇敢開門,隻說家裡有事。
黃昏,再次悄然降臨。
當最後一抹夕陽的餘暉被遠山吞冇,天際換上一種沉鬱的、帶著紫灰的黛藍色時,陳平安的心,也跟著一點點提了起來。
夜晚,要來了。
門外的“那個”,是不是也快要“醒”了?
他檢查了所有的香爐,確保香火充足。將父親留下的斧頭(斷煞斧的短柄版)放在手邊。再次嘗試“靜心凝神法”,儘可能提升自己的感知。
夜色,如同濃稠的墨汁,緩緩浸潤了天地。
村子裡的燈火次第亮起,但彷彿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那些溫暖的光和人間的聲音,傳進陳家老宅的院子裡,就變得微弱而遙遠。
堂屋裡,隻點著一盞十五瓦的電燈,光線昏黃。十二炷香的火光,在昏暗中明明滅滅,像十二隻警惕的眼睛。
黑暗,從門窗的縫隙,從牆壁的陰影裡,一絲絲、一縷縷地滲透進來,帶著夜晚特有的涼意,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熟悉的甜腥。
陳平安握緊了斧柄,手心裡全是冷汗。
來了。
他能“感覺”到,門外那股沉寂了一天的陰冷氣息,開始緩緩“甦醒”,如同冬眠的毒蛇,在洞穴中舒展開冰冷的身軀。它比昨夜更加凝實,更加……具有“目的性”。它不再像昨夜那樣狂躁地衝撞、哭喊,而是如同有智慧般,開始緩緩地、耐心地,用那種無形的、灰黑色的“氣”,侵蝕、試探著門上那些符灰混合物和焦黑痕跡構成的屏障。
“嗤……嗤……”
極其輕微的、彷彿冷水滴在燒紅鐵板上的聲音,在陳平安增強的感知中響起。那是門外煞氣與門上“鎮物”力量相互抵消、侵蝕的聲音。
聲音很慢,很輕微,但持續不斷。
照這個速度,門上父親佈下的防禦,還能支撐多久?一夜?兩夜?
陳平安不知道。他隻知道,如果父親不能儘快回來,或者他找不到更有效的方法,這道門,遲早會被攻破。
而一旦門破……
他不敢想下去。
就在這時,他懷裡的那個小紅布囊,突然動了一下。
不是被他的動作帶動,而是布囊本身,輕輕地、自發地鼓脹、收縮了一下,像是有個微小的生命在裡麵呼吸。
緊接著,一股極其清涼的、帶著淡淡草藥香的氣息,從布囊中散發出來,透過衣服,滲入他的麵板。
這股清涼的氣息所過之處,他因為恐懼和緊張而燥熱僵硬的身體,似乎放鬆了一些,昏沉沉的腦子也清醒了不少。更讓他驚訝的是,在這股清涼氣息的縈繞下,他對自己剛剛練了一點的“靜心凝神法”的掌握,似乎瞬間清晰、順暢了許多!周圍環境的“氣”感,也變得稍微明確了一點!
這布囊裡的東西,竟然有輔助寧神、增強感知的功效?
陳平安又驚又喜,連忙將布囊握在手中。清涼的氣息更加明顯,讓他精神一振。
他嘗試著,將這份增強了的感知,集中投向門外。
這一次,他“看”到的(或者說感覺到的),比昨夜更加清晰了一些。
門外,不再是單純的、一團混亂的陰冷氣息。他“看”到,那股灰黑色的煞氣,隱隱形成了一個模糊的、扭曲的人形輪廓。輪廓的頭部位置,有兩團更加深邃的黑暗,像是眼睛,正死死地“盯”著門板,盯著門後的他,盯著堂屋裡燃燒的香火,以及香火守護下的母親。
而在那人形輪廓的“心臟”位置,有一點極其微弱的、不斷閃爍的暗紅色光點,與那人形輪廓本身的灰黑色,既交融,又隱隱有種對抗、排斥的感覺。
那暗紅色光點……陳平安莫名覺得,與昨夜在那把營造尺上感應到的、連線著父親方向的暗紅色“線”,在氣息上,有某種相似之處!但更加微弱,更加混亂,充滿了痛苦和……不甘?
難道,門外這個“東西”,並非純粹的外來邪祟,而是與父親正在處理的紡織廠事件,與那口棺材裡的“紅煞”,有著某種直接的聯絡?那暗紅點,是“紅煞”力量的延伸?或者是被“紅煞”影響、操控的某種存在?
奶奶……
陳平安腦海中再次閃過奶奶的麵容。西屋的奶奶一直昏睡,氣息虛弱混亂。門外這東西能模仿奶奶的聲音……
一個可怕的猜想,如同冰冷的毒蛇,纏上了他的心臟:門外這個東西,會不會有一部分……真的就是奶奶?不是完整的奶奶,而是奶奶被那“紅煞”力量影響、抽取或者“汙染”了的那一部分魂魄?所以它才能如此惟妙惟肖地模仿奶奶的聲音和情感,所以它才如此執著地想要進來,想要靠近母親,想要……熄滅香火?
這個猜想讓他遍體生寒。如果真是這樣,那他麵對的,就不僅僅是外來的邪祟,更是被侵蝕的至親!他該怎麼辦?父親留下的“鎮物”和“斷煞斧鏽”,對付這種東西,會不會對奶奶本身造成不可挽回的傷害?
就在他心神劇震,感知出現波動的刹那——
門外那個模糊的灰黑人形輪廓,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注視”。
那兩團深邃的“眼睛”,猛地轉向他所在的方向!
緊接著,一股比之前強烈十倍、冰冷刺骨、充滿怨毒和貪婪的“意念”,如同無形的尖錐,狠狠刺向他的腦海!
“找到……你了……”
不是聲音,是直接響徹在意識深處的“低語”!
陳平安如遭重擊,悶哼一聲,手中的小紅布囊差點掉落,那股清涼氣息的庇護也瞬間被撕裂。他眼前一黑,頭痛欲裂,鼻子一熱,兩道溫熱的液體流了下來。
是血。
他踉蹌後退,扶住八仙桌纔沒有摔倒。
門外,那股陰冷的氣息驟然暴漲!灰黑色的人形輪廓猛然撲向門板,不再是試探性的侵蝕,而是瘋狂地衝撞、撕扯著門上的防禦!
“砰砰砰!!”真實的撞擊聲再次響起,比昨夜更加猛烈!門板劇烈震顫,門閂上的裂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焦黑的痕跡發出“嗤嗤”的灼燒聲,白煙再次冒起,但似乎已經無法完全阻擋那股瘋狂的力量。
香爐裡的香火,瘋狂搖曳,煙氣亂竄,乳白色的“保護氣”劇烈波動,明滅不定。
陳平安抹去鼻血,眼中閃過一抹狠色和決絕。他知道,不能再被動防守了!這樣下去,門破是遲早的事!
他一把抓起手邊的短柄斧,另一隻手緊緊握住那個散發著清涼氣息的小紅布囊。布囊的清涼感讓他劇痛的腦袋稍微好受了一點,也讓他混亂的思緒清晰了一瞬。
父親不在,能依靠的隻有自己!還有這本祖傳的手冊,和這些不知道用法的“鎮物”!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本攤開在八仙桌上的蟲蛀冊子,以及旁邊那塊烏沉沉的木牌上。
手冊裡,一定有辦法!那塊木牌,也絕不是擺設!
就在他準備不顧一切地去翻找手冊,尋找可能存在的、更主動的應對之法時——
“叮鈴鈴——!!”
堂屋角落裡,那部老式的、佈滿灰塵的撥盤電話,突然毫無征兆地、刺耳地響了起來!
鈴聲在死寂而緊張的堂屋裡炸開,格外驚心動魄。
陳平安的身體驟然僵住,駭然轉頭,看向那部電話。
電話……響了?
這個時候?誰會打電話來?
父親?不可能,父親如果有辦法聯絡,絕不會用這種方式,而且家裡電話號幾乎冇人知道。
鄰居?他們有事會直接來敲門。
那會是……誰?
門外的撞擊聲,在電話鈴響起的瞬間,也詭異地停頓了一下。彷彿門外的“東西”,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鈴聲吸引了注意力。
陳平安的心臟,狂跳得幾乎要炸開。他死死盯著那部不斷髮出刺耳鈴聲的老舊電話機,彷彿那不是一個通訊工具,而是一個潘多拉魔盒。
接,還是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