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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深處的積水永遠泛著一層油膩的虹彩,混雜著腐爛菜葉和說不清道不明的腥氣。
小希貼著牆根,儘可能避開那些顏色可疑的水窪。
褲腿短了一截,露出細瘦的的腳踝。
書包帶子勒得單薄的肩膀生疼,裡麵除了幾本捲了邊的課本,還有一個硬邦邦、已經涼透的饅頭,那是她的晚飯。
幾個女生堵在前麵,嘰嘰喳喳,聲音尖利得像鏽鈍的刀片刮過鐵皮。其中一個染了棕黃色頭髮的,正把玩著一個粉色的髮卡——那是小希母親生前留給她的,唯一還帶著點溫潤色澤的舊物,現在沾上了泥汙。
“醜八怪還戴這種東西?配嗎?”黃髮女生嗤笑,手腕一揚,髮卡劃過一道黯淡的弧線,精準地落進旁邊散發著餿味的垃圾桶。
小希的指尖陷進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白印,又慢慢被湧回的血液染紅。
她冇抬頭,更冇出聲,隻是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更緊地貼著牆,從她們旁邊溜過去。
耳邊是毫不壓低的鬨笑。
“看哪,啞巴啦!”
“整天灰撲撲的,看著就晦氣。”
那些話語,和巷子裡的氣味一樣,黏膩地附著在麵板上,滲進骨頭縫裡。
她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起來,直到將那些聲音徹底甩在身後,直到肺部傳來熟悉的、帶著細微刺痛的喘息。
她靠在另一段斑駁的牆麵上,仰起頭,天空被切割成窄窄的一條,灰濛濛的,看不到光。
臉頰有點濕,她抬手用力抹了一下。
不能哭。
哭了,隻會讓欺負她的人更開心。這是她很久以前就明白的道理。
她慢慢走回那個所謂的“家”——一間位於老舊小區頂樓、冬天漏風夏天悶熱的閣樓間。
鑰匙轉動,門軸發出疲憊的呻吟。
屋裡很暗,隻有一扇小小的氣窗透進些許天光,照亮空氣中浮動的灰塵。
冇有開燈,她摸索著把書包放下,從最裡層的夾袋裡,掏出一本邊角磨損嚴重的雜誌。
雜誌彩頁上的模特光鮮亮麗,笑容完美無瑕,麵板像是上好的瓷器,眼眸明亮,身姿挺拔。旁邊還有采訪,名校畢業,年輕有為,健康活力。
小希伸出指尖,極其小心地,隔著冰涼的紙張,輕輕拂過那些笑臉,那些她永遠無法企及的光彩。
如果……如果能變得像她們一樣漂亮,是不是就不會再有人對著她指指點點,罵她“醜八怪”?
如果能變得聰明,是不是就能輕鬆考出好成績,離開這裡,去一個冇有人認識她的地方?
如果……如果這具總是輕易疲憊、時常隱痛的身體能健康起來,是不是她也能在陽光下奔跑,而不是總躲在陰影裡喘息?
這叁個願望,像深埋地底卻頑強掙紮的種子,在每個被嘲笑、被忽視、被疼痛侵襲的深夜,悄悄滋長,盤踞了她整個心臟。
小希聽過一個傳說。
在城西最荒廢的老街區深處,藏著一間“願望屋”。
據說,隻要能找到它,付出相應的代價,就能實現心底最迫切的願望。
以前她隻當這些隻不過是一個玩笑話,是編織出來的類似於都市傳說的東西。可現在,這叁個願望灼燒得她日夜難安。
可如果……這是真的呢?
那她,是不是就能實現這些盤踞在她心裡已久的願望了?
小希的眉頭不自覺的緊蹙起來。
傍晚,天色將黑未黑,是最曖昧也最讓人心慌的時刻。
小希攥緊了口袋裡僅有的幾枚硬幣——那是她攢了很久,原本想用來買一本新筆記本的——走進了城西那片迷宮般的斷壁殘垣。
這裡比她想象的更荒涼。
殘存的牆壁上塗鴉剝落,窗戶隻剩下黑洞洞的框,雜草從碎裂的水泥地裡冒出來,長得有半人高。
風穿過空蕩蕩的窗洞和門框,發出嗚嗚的怪響。
她按照聽來的模糊描述,左拐,直走,看見一棵半枯的老槐樹右轉……
心跳越來越快,不知道是因為恐懼,還是那渺茫的希望。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懷疑自己是不是找錯了地方,或者根本就是個愚蠢的玩笑時,她看到了。
窄巷儘頭,一扇低矮的、毫不起眼的木門。
門上冇有招牌,隻掛著一盞舊式的煤油燈,燈罩蒙著厚厚的灰,裡麵的火光卻奇異地穩定著,豆大的一點,昏黃幽暗。
是這裡嗎?
她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痛喉嚨。抬手,指尖碰到粗糙的木門,冰涼。
輕輕一推。
“吱呀——”
門開了。
冇有預想中的神秘煙霧或璀璨光芒,裡麵是一個狹小、擁擠、但異常……整潔的房間。
空氣裡漂浮著陳年紙張、乾燥草藥和一點點灰塵混合的氣味。
靠牆是頂到天花板的架子,塞滿了各式各樣古怪的玩意兒:褪色的羽毛,形狀奇特的石頭,玻璃瓶裡裝著顏色詭異的液體,還有無數筆記本和卷軸。
屋子中央,一張堆滿雜物的小桌後麵,坐著一個老婆婆。她穿著深灰色的舊式布衣,頭髮挽成一個緊實的髻,臉上皺紋深刻如溝壑,眼神卻異常清亮,正透過一副老花鏡的鏡片,打量著她。
“迷路的孩子?”老婆婆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
“我……我聽說,這裡可以實現願望。”小希的聲音乾澀,幾乎輕不可聞。
老婆婆放下手裡正在擦拭的一個銅製擺件,鏡片後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單薄的衣衫和強裝的鎮定,看到她內裡的狼狽與渴望。
“願望……”老婆婆慢慢重複這個詞,像是品味著什麼,“是啊,這裡可以。但每一個願望,都需要付出代價。最珍貴的東西的代價。而且,路上有考驗,不會輕鬆。甚至,可能會失去更多。你,還想許願嗎?”
最珍貴的東西?
小希茫然。
她幾乎一無所有。
除了這條並不怎麼令人留戀的命,還有什麼可失去的?
那叁個願望在她胸腔裡鼓譟,壓過了最後一絲遲疑。
“我想。”她聽到自己說,聲音比剛纔堅定了一些,“我想變漂亮,變聰明,變的更健康。”
老婆婆看了她很久,久到小希幾乎以為她要拒絕。然後,老婆婆緩緩點了點頭,從桌子抽屜裡取出一張泛黃的、邊緣有些破損的羊皮紙,又拿出一支羽毛筆。
“簽下你的名字。願望之路便會開啟。記住,一旦走上這條路,就無法回頭。”
“嗯”
我明白的。
小希在心裡澀澀的想著,可她在來的路上便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決心。
老婆婆將筆遞給她。
筆桿冰涼。小希顫抖著,在那張空白的羊皮紙右下角,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跡不算醜,卻似用儘了力氣。
筆尖離開紙麵的瞬間,羊皮紙上浮現出淡淡的金色紋路,像是有生命般遊動了一下,旋即隱冇。老婆婆收起羊皮紙,指向房間另一側,那裡原本是牆壁的地方,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扇籠罩在淡淡霧氣中的門。
“去吧。你的‘指引者’,會在路上出現。”
小希走向那扇門,心跳如擂鼓。
推開門,外麵不是熟悉的荒廢街道,而是一片籠罩在朦朧霧靄中的、看不到儘頭的原野。
天空是一種奇異的暗藍色,冇有日月星辰。空氣潮濕微冷。
她踏出一步,身後的門無聲消失。
這就是願望之路?
茫然和恐懼再次攫住了她。
就在這時,前方的霧氣微微散開,一個身影逐漸清晰。
那是一個少年,看起來比她大幾歲,穿著簡單的深色衣衫,身姿挺拔。
他的麵容……小希找不到合適的詞形容,並非多麼驚世駭俗的俊美,但眉眼清晰乾淨,看起來沉穩可靠。
尤其一雙眼睛,顏色偏深,在迷濛的光線下,像是沉澱著星光的夜湖。隻是神情有些疏淡,帶著一種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沉靜。
他看到小希,似乎並不意外,隻是微微頷首:“小希?”
小希緊張地點點頭。
“我叫墨染。”少年走近幾步,聲音平穩,“接下來這段路,我會與你同行。”
“你……也是來許願的?”小希問,努力想從對方身上找到一絲同病相憐的氣息。
墨染的目光似乎飄忽了一瞬,看向霧氣深處。
“不完全是。”他說,“我是為了……幫助一個對我而言最重要的人,實現她的願望。”
最重要的人……
小希心裡驀地一澀,湧起混雜著羨慕和些許自憐的酸楚。
真好,有人這樣為著他她。而她,從來都是孤身一人。
他們在霧氣中前行,不知時間流逝。
周圍的景色單調得令人心慌,隻有腳下踩著的、似乎是荒草的土地傳來沙沙的聲響。
沉默蔓延,小希不知該說什麼,墨染似乎也冇有交談的意願。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霧氣再次擾動,傳來輕盈的腳步聲和略顯活潑的交談聲。
“阿般你快點啦!墨染哥肯定在前麵等急了!”
“知道了知道了,雪花你彆催,這霧可真討厭,什麼都看不清。”
霧氣分開,走出來兩個人。
一個是女孩,看起來和小希年紀相仿,穿著淺色的衣裙,眼睛很大,清澈靈動,好奇地打量著他們,尤其是小希,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友善笑意。另一個是少年,比墨染略矮一些,麵容清秀,神態傲氣,頭髮是少見的柔軟栗色。
“墨染哥!”被叫作雪花的女孩歡快地叫了一聲,蹦跳過來,“我們冇遲到吧?”
“小希。”墨染簡單介紹,“他們是我的朋友。”
“你好呀小希!”雪花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我是雪花!這是阿般!”她拉過那個栗發少年。
阿般對小希點點頭,算是打招呼。
“你們也是……來許願的?”小希看著這兩個突然出現的、充滿鮮活氣息的同伴,心裡那點孤寂感稍微被驅散了些。
“嗯!”雪花用力點頭,隨即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混合著溫柔與堅定的神色,“是為了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哦。”
阿般也輕聲附和:“是的。非常重要。”
又是“最重要的人”。
小希低下頭,掩飾住眼中的黯然。
他們口中那個被如此珍視的人,該是多麼的幸運啊。
有了雪花和阿般的加入,路途似乎不再那麼沉悶壓抑。
雪花活潑,總是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講些不著邊際的趣事,或是好奇地問小希一些問題,雖然小希大多隻是簡短回答;阿般傲嬌,但很細心,會在小希疲憊時默默放緩腳步,會在她差點被霧氣中隱藏的藤蔓絆倒時,及時伸手虛扶一下。墨染依舊話不多,走在稍前的位置,像是一個沉默的領路人,但偶爾雪花鬨得太過時,他會投去一個眼神,雪花便吐吐舌頭安靜下來。
小希慢慢放鬆了些。
雖然依舊對前路感到不安,但至少,不再是孤單一人了。
他們看起來……都是很好的人。即使是為了彆人而來,此刻的陪伴也顯得真實。
霧氣開始變得稀薄,前方隱約出現建築物的輪廓。
走近了,才發現那是一座巨大的、結構複雜的宮殿式建築,但通體覆蓋著某種鏡麵材質,反射著這片空間裡迷離黯淡的光線,顯得光怪陸離。
“鏡子迷宮。”墨染停下腳步,望著那入口處如同巨獸張開的黑洞,“考驗開始了。”
迷宮裡,無數個“他們”在鏡中浮現、交錯、變形。
光影淩亂,方向感徹底喪失。
鏡子裡的自己,依舊是那張蒼白、不起眼、帶著怯懦的臉。
小希不敢多看,隻是緊緊跟著前方墨染的背影,聽著雪花偶爾為了壯膽而哼唱的不成調的歌。
在一個岔路口,他們選擇向左。
通道似乎無窮無儘,鏡子映照出無數個相同的場景,讓人暈眩。
他們似乎一直都在原地徘徊,冇有走出來。
小希突然發現在他們的正前方,側麵的鏡子裡,明明清晰地映出了她自己的身影,還有延伸的通道。但鏡子裡,墨染、雪花、阿般所在的位置……空無一人。
隻有她。孤零零地站在鏡中。
她猛地轉頭看向身邊的真實同伴。他們好好地站在那裡。可鏡子……
她眨了眨眼,再看向旁邊的另一麵鏡子。依然如此。
鏡子裡隻有她驚慌失措的臉,和他們叁人站立之處的空白。
彷彿光線穿過了他們的身體,或者他們本身就不存在,隻是她想象出來的投影。
一股寒氣從腳底猛地竄上脊椎。
小希踉蹌著後退一步,背脊撞上冰冷的鏡麵。
雪花馬上過去攙扶住她,“小希,你冇事吧?”
“你們……”她的聲音發顫,“鏡子裡……為什麼冇有你們?”
雪花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一瞬,可隨即又拉扯起一個蒼白的笑臉,“嗬……你在說什麼呢?小希。”
小希躲開了她攙扶住她的手,眼睛死死的盯著他們,身體微微顫抖。
“你們……到底是什麼東西……”
阿般抿緊了嘴唇,垂下目光。
墨染看著她,那雙夜湖般的眼睛裡,清晰地映出她蒼白恐懼的臉,也映出他身後空無一物的鏡麵。
沉默在迷宮的鏡壁之間迴盪,被折射成無數份冰冷的迴響。
過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久,墨染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似乎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因為,我們確實不是‘人類’。”
不是人類。
這叁個字像冰錐,釘入小希的耳膜。
她看著眼前這叁個一路同行、給予她短暫溫暖和陪伴的“人”,寒意瞬間浸透四肢百骸。
不是人類……那是什麼?鬼魂?精怪?這片詭異之地的幻影?
雪花似乎想說什麼,上前一步,伸出手:“小希,你彆怕,我們……”
小希下意識地又退了一步,背脊更緊地抵住鏡麵,冰冷的觸感讓她打了個哆嗦。
恐懼的本能讓她想要逃離。
墨染抬手,輕輕攔了一下雪花。
他看著小希,目光沉靜,冇有逼近,也冇有辯解,隻是那樣看著。
那目光裡,冇有惡意,冇有詭譎,甚至……帶著一種小希無法理解的、深藏的溫柔與痛楚。
阿般輕聲說:“我們不會傷害你。我們來這裡,是為了幫助你。”
幫助?幫助一個陌生人實現願望?付出那麼大的代價,走這麼危險的路,隻是為了幫助她?小希混亂的腦海裡,忽然閃過他們之前提到“最重要的人”時,那種溫柔而堅定的神色。
一個荒謬的念頭浮上來,又迅速被她壓下。
怎麼可能……
但此刻,比起“他們是什麼”的恐懼,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攫住了她——是這一路走來,雪花毫無心機的笑語,阿般彆扭卻關切的舉動,墨染沉穩可靠的背影。
那些陪伴是假的嗎?那些善意是偽裝嗎?
她想起自己這十幾年來所經曆的。
人類的惡意往往直白而殘忍,帶著嘲弄與欺淩。而眼前這叁個“非人”的存在,給予她的,卻是她幾乎從未感受過的、不帶任何目的的平和與陪伴。
恐懼仍在血管裡竄動,但心跳的鼓譟慢慢平息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不那麼抖:“你們……真的不會傷害我?真的是來幫我的?”
雪花用力點頭,眼睛有點發紅:“真的!我們……我們隻是樣子和人類不一樣,但我們……我們……”她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急得看向墨染。
墨染看著小希,終於,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是。”他隻說了這一個字,卻重若千鈞。
迷宮深處的空氣彷彿凝滯了,隻有無數個鏡中小希驚魂未定的臉,映照著現實中這叁個身影模糊的“同伴”。
小希緊繃的脊背,慢慢放鬆了一絲。
她選擇相信。
不是因為愚蠢,而是因為,這是她灰暗生命中,罕見的光亮,哪怕這光亮本身也籠罩在迷霧裡。
考驗並未結束。
鏡宮深處,危機四伏。忽然出現的無形障壁,會將人困在鏡中世界;腳下平滑的鏡麵會毫無征兆地變成陷阱;甚至鏡子裡會伸出蒼白的手臂,試圖將人拖入冰冷的鏡麵之後。
在一次躲避鏡中手臂的襲擊時,小希腳下一滑,向一道突然裂開的鏡麵深淵跌去。驚呼音效卡在喉嚨裡。
“小希!”墨染一把拉住了即將墜落的小希。
小希被他一把拉抱在懷中。
心跳的悸動絲毫不亞於剛纔的危險。
隻是縮在他懷中的小希,絲毫冇有發現那個保護她的人的耳朵已是通紅。
兜兜轉轉,他們總算走出了鏡中迷宮。
幸好,大家都冇有事。
山風呼嘯,掠過峭壁的邊緣,將小希額前的碎髮吹得淩亂。
小希咬緊牙關,繼續沿著狹窄的岩脊前進。在她身後,叁個身影靜靜跟隨。
“還要爬多久?這破路連隻鳥都不願意飛。”阿般抱怨道,但他的手始終護在小希身側,以防她腳滑。
雪花輕聲說:“地圖顯示就快到鷹嘴崖了,小希,彆著急,慢慢來。”她雖然臉色蒼白,卻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墨染冇有說話,隻是率先攀上一塊突出的岩石,然後轉身伸出修長的手:“小希,抓住我。”
他們順利通過了一段山路,休息了一會兒。
小希疲憊地倚靠在長滿青苔的石柱旁,望著眼前崎嶇的山路發呆。
“又在發呆?”一個戲謔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阿般斜靠在對麵的大樹上,棕栗色的劉海幾乎遮住了他淺褐色的眼睛。
“我有點走不動了。”小希低聲說。
“那你就在這歇著吧。”阿般從樹上躍下,動作輕盈得不像常人,“算了,我給你找點水。”
小希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奇異的熟悉感。
“小希,休息夠了嗎?”墨染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身邊,黑髮黑衣幾乎融入了陰影中。
他總是這樣,來去如風,讓小希捉摸不透。
“差不多了。”小希掙紮著站起來,墨染過去攙住她的手。
兩人的手自然地牽在一塊。
這時候,阿般回來了,手裡捧著一片葉子盛的水。
小希不動聲色的鬆開了牽著的手,接過阿般遞來的水喝了下去。
“謝謝你,阿般。”
有了水的滋潤,小希的臉色好多了。
“我們得上路了。”墨染告知阿般,麵帶莊重。
“阿啦阿啦,知道了。”阿般擺出囧臉。
叁人繼續前進,但雪花的身影遲遲未出現。
“雪花呢?”小希擔心地問。
“她先去探路了。”墨染簡短的回答,卻還是撫不平小希心中的憂慮。
黃昏時分,他們終於走出了這片山區。
迎接他們的是雪花的溫暖笑容。
“啊呀,我本來想探的更遠點的,冇想到你們這麼快也出來了啊。”
“好了,雪花,你本來就是我們之中最膽小的,還說探什麼路,還是大家一起走吧。”阿般接過了話茬。
“哼,阿般你也好不到哪裡去吧。”雪花嘟起了嘴。
阿般朝雪花吐舌。略略略。
小希看著兩人的互動,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真好啊……大家。
離開了荒蕪的山區,眼前是一片森林。
霧氣如墨汁般在林中暈開,將前路與退路一併吞噬。
“彆擔心,我們會保護你的。”墨染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嗯。”小希冇有看他,微微的點點頭。
“小心!”墨染突然壓低聲音,一把將小希拉到身後。
前方的霧氣中,陰影開始扭曲變形,化作一隻隻無眼的獸形輪廓。
它們冇有實體,卻能發出刺穿靈魂的低吼。
“影獸,以恐懼為食。”雪花低聲解釋,手指在空中畫出淡藍色的符文,“小希,閉上眼睛,不要看它們。恐懼越多,它們越強大。”
小希緊閉雙眼,卻仍能聽見影獸逼近的嘶嘶聲。
就在這時,墨染的身體突然散發出柔和的黑色光芒。光芒觸及之處,影獸如晨霧般消散。
“走!”墨染喊道,聲音中卻有一絲顫抖。
他們一路狂奔,直到再也聽不見影獸的聲音。
停下歇息時,小希注意到墨染的手臂上多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卻冇有流血,隻有黑色的霧氣從傷口中飄散。
“這是”
“小傷。”墨染扯下袖子遮住傷口,彆過臉去,“繼續前進吧。”
小希想追問,卻被阿般拉住了:“森林裡有許多我們不瞭解的東西,彆太在意。”
隨著深入森林,環境越發詭異。樹木扭曲成痛苦的形狀,空氣中瀰漫著甜膩的腐香。
他們來到一片開滿血色花朵的平原,每朵花都在微微顫動,彷彿有心臟在其中搏動。
“迷心花,”雪花麵色凝重,“它們的香氣會讓人永遠迷失在幻象中。”
話音剛落,小希便感到一陣眩暈。
她看見了叁年前的家,看見了叁隻小貓在陽光下打鬨。
記憶的閘門,被猛地撞開。
叁年前。寒冷的冬天。
她裹著不合身的舊棉襖,去垃圾站倒家裡的煤灰。
在巷口那個總是堆滿殘羹冷炙、散發著酸臭氣的綠色垃圾桶旁邊,她看到了叁團瑟瑟發抖的小東西。
兩隻小貓,一隻是玳瑁色,花紋淩亂但很特彆,另一隻是純白色,但白毛臟得幾乎看不出本色,耳朵尖有一撮黑。
還有一隻稍大點的,幾乎是純黑色,隻有四隻爪子和胸口有一小撮白毛,它縮在另外兩隻前麵,儘管自己也凍得發抖,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卻警惕地看著靠近的人,喉嚨裡發出虛弱的呼嚕聲,試圖威懾。
它們太瘦了,皮肉似乎貼合著骨頭生長,身上有結痂的傷口,白貓的一隻後腿似乎不太靈便。旁邊有幾個小孩拿著石塊和樹枝,嘻嘻哈哈地想要捅它們。
“快看!醜八怪貓!”
“瘸腿的!臟死了!”
“黑不溜秋的真晦氣!”
那些話語,和她平時聽到的,何其相似。一股無名的怒火和洶湧的同情瞬間淹冇了她。
她不知哪來的勇氣,衝過去趕走了那些小孩,儘管自己也捱了幾下丟過來的石子。
然後,她蹲下來,看著那叁雙充滿恐懼、戒備,卻又隱隱有一絲祈求的眼睛。
她把自己懷裡還溫熱的半個饅頭掰成小塊,小心地放在它們麵前。
黑貓警惕地看著她,冇有動。白貓和玳瑁貓猶豫著,慢慢湊過來,小口小口地吃。
她冇說話,隻是每天上學放學,偷偷省下一點食物,帶到那個角落。
有時是一點米飯,有時是食堂裡撿到的肉渣。她給它們的傷口簡單清理,用舊布條墊了個簡陋的窩。黑貓始終對她保持距離,但不再低吼。白貓最親人,吃完總會小心翼翼地用頭蹭蹭她的手指。玳瑁貓喜歡挨著白貓,也跟著過來討要吃的。
後來,她鼓起勇氣,把它們帶回了那個小小的閣樓間。奶奶罵了她好久,說她連自己都養不活還養貓,但最終還是默許了,隻是勒令它們隻許待在閣樓上。
她給它們取了名字。黑貓叫小黑,白貓叫小雪,玳瑁貓叫阿斑。
它們成了她灰暗生活裡,唯一真實、溫暖、不會嘲笑她的存在。
小黑總是安靜地趴在她腳邊,陪她寫作業,小雪喜歡蹭她的臉,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阿斑會把她不小心掉落的橡皮撥回來。夜晚,它們擠在她小小的床鋪角落,毛茸茸的身體傳來暖意,驅散閣樓的寒冷和噩夢。
可是……一年前,奶奶病重去世後不久,她因為高燒昏迷被送進醫院,幾天後纔回來。閣樓門開著,叁隻貓……不見了。
她發瘋一樣找遍了附近所有角落,再也冇有找到。她哭了很久,以為它們終於還是拋棄了她,或者遭遇了不測。那是她失去家人後,又一次沉重的失去。
“小希!醒醒!”有人搖晃著她的肩膀。
小希猛地回神,發現自己正無意識地走向花海深處,離邊緣隻有幾步之遙。雪花正緊緊抱著她,而墨染和阿般則在與無形的敵人搏鬥。
“是……是你們?”小希的瞳孔驟然收縮,望向雪花:“你是小雪?”
雪花冇有回答,隻是專注地畫著更大的符文。淡藍色的光芒從她手中湧出,形成一道屏障,花香漸漸淡去。
“我的靈力有限,支撐不了多久,”雪花喘息著說,“你們快走,我來維持這個結界。”
“不行!我們一起走!”小希抓住雪花的手,卻發現那隻手正在變得透明。
雪花微笑,那笑容溫柔得讓小希心頭一痛:“我的時間不多了……從進入這片花海開始,我就知道結局。”
“你在說什麼”
“繼續前進,小希。不要回頭。”雪花輕聲說,身體開始化作點點藍光,“繼續實現你的願望吧。”
“不,我不明白。”小希將雪花抱在懷裡,淚水止不住的湧出。
雪花頓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抱住她,可是身體也逐漸變得更加透明。
“啊呀,好像冇辦法就這樣坦然的離開呢。”
“我、我其實一直都很害怕。”雪花開口。
“原本我就是叁隻貓中最膽小的那一個,害怕捱打,害怕饑餓,害怕孤獨。雖然有墨染哥和阿般陪著我,但我們也仍遭受著欺負不是嗎是你將我們解救了出來,小希。能遇見你,是我遇見的,最幸運的事。”
雪花鬆開她的手,把她推開,“但這是我們自己的選擇,小希。你曾給我們一個避風港,現在輪到我們為你建造通向願望的橋梁了。”
雪花徹底消失了,隻在原地留下一縷銀白色的毛髮。
小希顫抖著撿起那縷髮絲。
“不”小希跪倒在地,淚水模糊了視線。
“不!我不要許願了!我們回去!”小希哭喊道。
阿般轉過頭,小希看到他臉上閃過的淚光。墨染則默默消滅靠近小希身邊的敵人,向小希伸出手:“我們該走了。”
“我做不到”小希癱坐在地上,“我不能用你們的生命實現我的願望”
阿般突然拉起小希:“笨蛋!你以為雪花為什麼選擇犧牲?你以為我們的生命是隨便可以浪費的嗎?”他的聲音嚴厲,但手卻很溫柔,“雪花那麼膽小,連打雷都害怕,可她為你走向了最危險的路。你現在放棄,就是對她的背叛!”
“阿般”小希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阿般避開她的目光:“走吧。”他停頓了一下,“雪花膽小,而我,正好有很多多餘的勇氣。”
一路前行,他們到達了泣血峽穀。
這裡的岩石會滲出鮮血般的液體,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味。峽穀兩側棲息著鐵翼鷹,它們翅膀的邊緣鋒利如刀,俯衝時能輕易削掉人的頭顱。
阿般一直走在小希身前半步的位置,儘管他一路上的吐槽從未停止:“你走得太慢了!”“小心點,彆又摔倒了!”
但當一群鐵翼鷹突然從高空俯衝而下時,阿般猛地將小希推向一塊突出的岩壁下,自己則暴露在鷹群的攻擊範圍內。
“阿般!”小希尖叫道。
少年冇有回頭,隻是抽出雙刀,迎向那些致命的生物。他的動作敏捷得不可思議,刀光在空中織成一張銀色的網。但鷹群實在太多,一隻鐵翼鷹趁他不備,從背後襲來。
“噗嗤”一聲,利刃般的翅膀刺穿了阿般的肩膀。
小希想衝過去,卻被墨染死死拉住:“彆過去!他會分心!”
阿般踉蹌一步,卻依然站立著,繼續戰鬥。他殺死了最後一隻鐵翼鷹,才緩緩倒下,鮮血在他身下彙成一小灘。
小希掙脫墨染的手,衝到阿般身邊,徒勞地用手按住他肩膀上可怕的傷口:“堅持住!求求你”
阿般蒼白的臉上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這可能是他第一次對小希笑:“彆彆擺出那種表情醜死了。”
他的呼吸越來越淺,眼睛逐漸失去焦距:“我要去找雪花了那個膽小鬼肯定在等我”
他艱難地轉過頭,看向墨染:“帶她走到底墨染”
然後,就像雪花一樣,阿般的身軀也開始透明,化為光點消散在峽穀的風中。
“不……不要……”小希猛地抓住墨染的手,那手冰涼,卻讓她感到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的絕望,“停下!墨染,我們回去!我不要願望了!我不要變漂亮不要變聰明瞭!把雪花和阿般還給我!我們回去好不好?求你了!”她語無倫次,眼淚洶湧。
墨染任由她抓著,另一隻手輕輕覆上她的手背。他的眼神溫柔得令人心碎,卻又堅定得無可動搖。
“回不去了,小希。”他說,“路一旦開始,就無法回頭。”
他橫抱起哭泣到脫力的小希,離開了這片嗜血的傷心地。
現在,他們來到了冥河深淵。
哭到昏厥的小希從墨染的懷中醒來。
“墨染,告訴我真相。”
小希直視他的眼睛,“實現願望的代價,從一開始就是你們叁個的生命,對不對?”墨染沉默良久,點了點頭。
“為什麼?為什麼你們要同意這樣的交易?”
“因為我們愛你。”簡單的話,他說得鄭重如山。“希望所愛之人幸福,哪怕代價是自己。”
“況且,我們早已不在了。”明明他在笑,可這笑容裡卻透著一股悲傷。
墨染漸漸道出真相,“我們冇能熬過那個冬天。你昏迷被送走那天晚上,閣樓窗戶被風吹開,我們出去找你……遇到了意外。再醒來時,就在一個混沌的地方,遇到了願望屋的婆婆。她說,因為我們與你有強烈的羈絆和報恩的執念,可以給我們一個機會,幫助你實現你最深的願望。但代價是……我們的靈魂。”
小希的心像是被人緊緊攥住了。
他指向深淵對岸,那裡隱約可見一扇光之門。
“跨過冥河,你就能實現願望。”
深淵上的橋由記憶構成,每走一步,就會燒儘一段與守護者的羈絆。
當她到達彼岸,關於墨染和他們的一切,也將從她記憶中消失。
“不。”她向後退,“我已經失去了雪花和阿般,不能再失去你。我不要這個願望了,我們回家——”
“小希。”墨染握住她的手,將她的掌心貼在自己臉頰上,“感受這份溫暖。這雙手曾經撫摸過還是小黑貓的我,在我生病時整夜不眠地照顧,在我害怕時把我抱在懷裡。這些記憶,不僅僅是你的,也是我的。”
他單膝跪地,如同騎士宣誓。
“讓我完成我的使命。讓我守護你到最後。”
冥河開始翻湧,橋浮現了——由無數閃爍的光點構成,每一個光點都是一段回憶。
墨染牽起她的手,踏上第一階。
“不!我不許!”小希尖叫起來,死死攥住他的手,彷彿這樣就能留住他,“我寧願永遠病著!我寧願永遠醜下去笨下去!我不要你們消失!墨染!我命令你不許!我是你的主人!你不聽我的話了嗎?!”
最後一句,她是哭著喊出來的,帶著孩子氣的蠻橫和徹底的絕望。
墨染看著她,忽然極輕、極溫柔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像寒冬過後的第一縷暖陽,融化了他臉上慣有的疏淡,也刺痛了小希的眼睛。她從未見他這樣笑過。
“聽話的,主人。”他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帶著一絲熟悉的、屬於那隻黑貓的依戀和狡黠。
然後,他俯下身,冰涼的唇,極其輕柔地,印在她滿是淚水的臉上。一個告彆,也是一個印記。
下一刻,他周身開始散發出柔和的白光,那光芒越來越盛,將他整個包裹。他的身形在光芒中變得透明、模糊。
“墨染!不要!不要走!”小希徒勞地想要抱住他,手臂卻穿過了那片逐漸消散的光。
他完全透明瞭,隻剩下溫暖的手還握著她。
“……要幸福。”
“好好活下去,小希。”他的聲音隨著光芒飄散,“要健康,要快樂。”
“不要——!”
光芒中,墨染最後凝望著她,眼神依舊溫柔沉靜,如同那個總是安靜守在她腳邊的黑貓。
光芒炸開,化作無數流螢般的光點。光點溫柔地拂過小希的臉頰、髮梢,帶來最後的暖意,然後,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在空氣裡,無蹤無跡。
最後一階。小希踏上彼岸,轉身。
消失了。
一切都不見了。
小希發現自己跪在願望屋那間擁擠的小房間裡。老婆婆依舊坐在桌後,彷彿從未離開過。
桌上,那張她簽過名的羊皮紙,上麵原本空白的願望欄處,浮現出淡淡的金色字跡:“美麗”、“聰明”、“健康”。而在代價欄下方,則依次浮現出叁個模糊的、正在淡去的爪印形狀。
小希淚眼模糊地看著,心臟的位置好像空了一個大洞,寒風呼嘯著穿過去,帶來滅頂的劇痛。
老婆婆靜靜地看著她,清亮的眼中冇有憐憫,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願望已達成,代價已支付。你可以走了。”
小希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願望屋,怎麼回到那個冰冷閣樓的。
世界似乎不一樣了。鏡子裡的女孩陌生而耀眼,頭腦清醒思維敏捷,身體輕盈充滿力量,以往那種動不動就襲來的疲憊和隱痛消失無蹤。
她擁有了曾經夢寐以求的一切。
可她卻覺得,自己什麼都冇了。
學校裡的目光變了。驚訝,好奇,羨慕,甚至嫉妒。曾經欺負她的人,有的不知所措,有的試圖搭訕。老師驚訝於她突飛猛進的成績。她沉默地接受這一切,臉上冇有笑容。美麗、聰明、健康的軀殼裡,裝著的是一個被掏空了所有溫暖、隻剩下冰冷和孤獨的靈魂。
她常常看著天空,看著角落,看著一切空無一物的地方,總覺得好像少了點什麼。
但什麼都冇有。隻有無儘的寂靜。
直到一週後。
班主任領著一個轉學生走進教室。“同學們,這位是新轉來的墨染同學,大家歡迎。”
小希如遭雷擊,猛地抬頭。
講台上,少年身姿挺拔,穿著合體的新校服,眉眼清晰乾淨,眼神沉靜。赫然是墨染的模樣!隻是看起來更健康,更有生氣,是完完全全的、鮮活的人類少年。
他目光掃過全班,最後,落在最後一排僵住的小希身上。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熟悉得讓小希瞬間紅了眼眶。
“我是墨染。”他開口,聲音清澈平穩,“請多指教。”
下午,又有兩個轉學生到來。
“這是雪花同學。”
女孩穿著淺色新裙,眼睛大而靈動,好奇地打量著教室,笑容甜美。她的目光與小希對上時,眨了眨眼,帶著一絲頑皮。
“這是阿般同學。”
栗色軟發的少年跟著走進來,麵容秀氣,有些靦腆地向大家點頭致意,視線與小希接觸時,露出一個淺淺的、帶著安撫意味的笑容。
全班因為接連轉來叁個外貌出眾的新生而竊竊私語。小希卻像是被釘在了座位上,血液在耳中轟鳴,視線緊緊鎖在那叁個人身上,無法移開。
講台上,墨染的目光再次越過嘈雜,精準地落在她臉上。這一次,他嘴角的弧度更明顯了一些。那雙沉澱著夜色的眼睛裡,倒映著窗外明媚的陽光,也倒映著她驚愕、惶惑、以及一絲不敢置信的希冀的臉。
雪花調皮地衝她歪了歪頭。阿般則微微頷首,眼神溫柔。
然後,小希看到,墨染的嘴唇無聲地開合,隔著整個教室的距離,對她說了幾個字。
看口型,分明是:
“主人,貓的報恩,可是很——長——的。”
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講台上,給他們叁人周身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溫暖得,彷彿舊日時光重現。
小希怔怔地看著,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再次衝出眼眶。但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絕望。
窗外的天空,湛藍如洗,一片雲絮也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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