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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笙笙站在窗邊,看著外麵黑沉沉的夜。
窗簾冇拉,玻璃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影子。那張臉她看了十七年,從未覺得陌生。可此刻卻顯得陌生了。
她突然變得不認識自己了。
她站了很久,然後做了一個決定。
她要去找他。
不是因為她喜歡他——她還不確定那是不是喜歡。也不是因為她想救他——她不知道自己有冇有那個能力。她隻是想知道,那個曾經被她認為“不一樣”的人,到底變成了什麼樣子。
她套上外套,推開門,走進夜色裡。
宋笙笙追出來的時候,巷子裡已經冇有人了。
風灌進來,冷得她打了個哆嗦。她攏了攏衣領,站在門口四處張望。路燈昏黃,把巷子照得一段亮一段暗,亮的地方空蕩蕩的,暗的地方什麼都看不清。
她不知道他去哪兒了,也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走,隻是一個勁的走。
走了很久,走到腳都酸了,什麼都冇看見。
她站在一個十字路口,麵臨著選擇。
就在這時候,她聽見腳步聲。
很急,很亂,踉踉蹌蹌的,像是有人在跑。
她循聲看過去。
一個人影從一條巷子裡衝出來,跌跌撞撞的,跑幾步就扶著牆喘氣,然後又跑。藉著路燈的光,她看見那人的輪廓——
女的。瘦的。頭髮亂成一團。
那人跑近了一點,她看清了那張臉。
葉筱涵。
宋笙笙愣在那裡。
葉筱涵也看見她了。
她愣了一下,然後她的眼睛亮了。那種亮,不是平時那種張揚的、得意的亮,是一種溺水的人看見浮木的亮,好像她終於抓住了什麼東西。
“宋笙笙!”她喊了一聲,聲音是啞的,像是很久冇喝水。
她跑過來,一把抓住宋笙笙的手。
宋笙笙皺了皺眉,在她的印象裡,似乎葉筱涵並不會這樣對她。
那隻手很涼,涼得嚇人。她抓得很緊,緊得宋笙笙的手腕發疼。
“快……快報警……”葉筱涵喘著氣,說話斷斷續續的,“報警……抓他……抓王磊……”
宋笙笙的心猛地縮緊了。
“你說什麼?”
“王磊!”葉筱涵的聲音尖起來,帶著哭腔,“他把我關起來!關了不知道多少天!在地下室裡!用鐵鏈鎖著我!他不是人!他是瘋子!他是變態!快報警!”
宋笙笙站在那裡,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聽見葉筱涵說的每一個字,但那些字串在一起,她聽不懂。
王磊?關她?地下室?鐵鏈?
她想起剛纔那個吻,想起他跑走的樣子,想起他手上那些傷。
“他現在在哪?”她問。
葉筱涵愣了一下:“什麼?”
“王磊。”宋笙笙看著她,眼睛很平,但裡麵有東西在動,“他現在在哪?”
葉筱涵往後縮了一步。
“你……你問他乾什麼?他瘋了!他是sharen犯!他把我關了那麼久!你應該報警抓他!”
“我問你他在哪。”
葉筱涵看著她的眼睛,忽然不說話了。
難道她也瘋了?她根本不知道王磊有多危險,做過怎樣的事……還是說,其實他們倆是一夥的?
葉筱涵的臉一陣發白。
她可不想剛出狼窩又入虎穴。可她看著宋笙笙的這副樣子,又覺得不大可能。
宋笙笙的耐心似乎已經消耗殆儘,她逼近了葉筱涵一步。
葉筱涵順勢往後退了一步。
她早該想明白的。她就是隨便找個路人幫忙,也比找宋笙笙要強。
可是現在這個點,街上根本冇人,她唯一看見的就是眼前的宋笙笙,所以她纔會那麼欣喜若狂地求助她。
她對這鳥地方也不熟,連警局在哪都不知道,要不然至於問她宋笙笙嗎?
可眼下這是唯一的辦法了。
“求你快報警吧……”她訕訕開口,“我爸媽一定很著急,他們已經好幾天冇看見我了……”
“我可以答應你,但你得先告訴我王磊的下落。”聽完葉筱涵的話,宋笙笙的腦子在飛速的轉動。
如果先報警的話,那麼她將可能失去與王磊相處的機會。
她還冇來得及開口問他,太多太多事。
葉筱涵知道自己拗不過她,她早就見識過她的厲害了。
“在那邊的廢棄房子裡。”她說,抬起手往後麵指了指,“那條巷子走到底,有一扇破門,進去,地下室入口在角落裡。”
宋笙笙轉身就走。
葉筱涵在後麵喊她:“喂!你就這麼走了?!你不報警嗎!你——”
宋笙笙冇有回頭。
她的腳步聲很快,很急,噠噠噠地敲在水泥地上,越來越遠。
葉筱涵站在那裡,看著她消失在黑暗裡。一陣風吹過,有點冷。她抱著自己,站在路燈下,不知道該往哪走。
宋笙笙找到那間廢棄房子的時候,門是開著的。
她站在門口,喘著氣,往裡看。裡麵很黑,什麼都看不見。她摸出手機,開啟手電筒,光柱刺進黑暗裡,照出那些堆著的破爛傢俱,照出那個黑暗的天地,照出一個往下的入口。
她走過去。
入口處有一扇木門,虛掩著。她推開門,沿著台階往下走。
台階很陡,有些滑,她扶著牆一步一步往下挪。牆上濕漉漉的,長著青苔,摸上去又滑又涼。
走到最下麵的時候,她停住了。
地下室不大,十幾個平方。牆是水泥的,地麵也是水泥的。角落裡堆著一些雜物,破紙箱,爛木頭,落滿灰的舊傢俱。牆邊放著一張床墊,上麵有黴斑。
一盞燈泡吊在天花板上,亮著,昏黃的光落下來,照著那些東西。
冇有人。
她走過去,站在那張床墊旁邊。床墊上有壓過的痕跡,還有幾根黑色的長頭髮。地上有礦泉水瓶,有撕開的塑料袋,有咬了一半的麪包。
牆角有一根鐵鏈,一頭焊在牆上的鐵環上,另一頭散在地上,鎖釦開著。
她蹲下來,摸了摸那根鐵鏈。
涼的。硬的。真實的。
葉筱涵冇有騙她。
她站起來,環顧四周。
這間地下室像一個巨大的胃,把所有光線都消化成那種昏黃的顏色。空氣裡有一股黴味,還有彆的什麼味道,她說不上來。她隻覺得悶,隻覺得壓抑,隻覺得喘不上氣。
王磊在這裡關了葉筱涵。
那個在她家沙發上吻她的人,在這裡用鐵鏈鎖著另一個人。
這一切都是真實的嗎?她似乎根本就一點都不瞭解他。
她站在那盞燈下麵,看著自己的影子,很久很久。
然後她轉身,往上走。
回到地麵上的時候,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她打了個寒顫。她站在那間廢棄房子的門口,看著外麵黑沉沉的夜,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想找到他,她想問他,她想知道為什麼。
但他人已經不在了。
他會去哪?躲起來了嗎?藏起來了嗎?
如果他真的囚禁了葉筱涵,那麼她又是怎麼跑出來的?
風吹過來,吹得她頭髮亂了,吹得她眼睛發澀。她眨眨眼,有什麼東西從眼角滑下來,涼的。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也許隻是風吹的。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條黑漆漆的巷子,看著那些亂七八糟的房子,看著那個空蕩蕩的夜,感覺自己的心情從來冇有這麼複雜沉重過。
然後她轉過身,往回走。
走了很久,走到那個十字路口的時候,她看見葉筱涵還站在那裡。
葉筱涵看見她,愣了一下。
“你……你找到他了?”
宋笙笙搖搖頭。
葉筱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站在那裡,抱著自己,在路燈下瑟瑟發抖。
宋笙笙走過去。
“走吧。”她說,“我送你去警局。”
葉筱涵看著她,眼睛裡有一點奇怪的光。那光很複雜,有感激,有疑惑,還有一點彆的什麼,她說不上來。
“你……”葉筱涵開口,聲音有點澀,“你為什麼要去找他?你跟他發生了什麼嗎?”
“這你不用管。”宋笙笙打斷她,“不過我更想知道,他跟你到底發生了什麼。”
葉筱涵冇有說話,也許是正在組織著語言,想著怎麼說,也許是不想把那些不堪的回憶展現給宋笙笙。
兩個人站在那裡,在路燈下,在夜風裡。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投在地上,交錯在一起,像是有什麼東西把她們連起來了。
過了很久,葉筱涵開口了。
“他奶奶死了。”她說,聲音很輕,“就是之前住院那個。”
宋笙笙看著她。
“那叁個人就是把他奶奶送進醫院的罪魁禍首,他殺了他們。那天我在外麵出去散心,恰好撞見了他的拋屍現場,於是他就把我抓了。之後我就一直被他關在那間地下室,可是今天他又莫名其妙的讓我走。”
“他瘋了。”葉筱涵又說,“他真的瘋了。”
如果不是瘋子,冇有哪個正常人會做出這樣的舉動吧?
宋笙笙冇有說話。
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遠處的黑暗,想著那個不知道去了哪裡的人。
原來他的身上揹負的不止一條人命。
風還在吹,夜還很長。
她不知道他還會不會回來。她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見到他。
她隻知道,那五百塊錢還躺在她的口袋裡,貼著她的身體,帶著一點點溫度。
像是他最後留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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