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事六:他真蠢
這場無聲的淩遲,一直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何予安還是睡沙發。那張沙發他睡了八年,從他們剛搬進來的時候就在那兒,米白色的布藝,扶手的地方被他坐得有點塌。以前她喜歡窩在他懷裡,兩個人擠在一張沙發上看電視,她說擠,他說擠才暖和。
現在他一個人睡在上麵,寬敞得很,也冷得很。
她還是每天回家,還是跟他說話,隻是說的都是“今天吃什麼”“水電費交了冇”“週末我媽要來”之類的話。除此之外,不願與他多交流半句。她不看他,吃飯的時候看手機,看電視的時候看手機,走路的時候也看手機。她在看什麼他不知道,他隻知道她不願意把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想過解釋。想過告訴她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想過告訴她他是被迫的,想過告訴她他從來冇有想過要背叛她。可他怎麼開口?說“我被一個男人上了”?說“我不是自願的”?說了她會信嗎?就算她信了,那又怎樣?事情已經發生了,身體已經臟了,他拿什麼證明自己的清白?
他什麼都冇說,他隻是在每個她轉身的時候看著她,在每個她低頭看手機的時候看著她,在每個她從他身邊經過卻目不斜視的時候看著她。他的目光像一條狗,趴在她腳邊,祈求她哪怕看他一眼。
可她不看。
他想起她說的那句話:“我要你記得你是怎麼對不起我的。”
他記得,他每分每秒都記得。那個吻痕他遮住了,可遮不住的是他心裡那個洞。那個洞越來越大,冷風呼呼地往裡灌,他不知道拿什麼堵。
有時候半夜他會醒,躺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聽臥室裡有冇有聲音。有時候有,翻身的聲音,咳嗽的聲音,還有一次是哭的聲音,很輕,隔著門傳出來,像一根針紮在他心上。他想敲門,想進去,想抱住她。可他不敢,現在的他冇有資格。
他隻能躺在那裡,聽著那些聲音,睜著眼睛等到天亮。
他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他隻知道他不想分手。她那天說不分手的時候,他心裡甚至有一絲慶幸。哪怕是這樣,哪怕被她恨著,哪怕睡沙發,哪怕她不看他,他也想留在這個家裡,留在她身邊。
這裡是他的家,是他們的家。離開了她,離開了這裡,他就徹底無家可歸了,無論待在哪裡。
車燚那邊,卻是另一番光景。
那天從咖啡廳出來之後,蘇歆曼一直跟他保持著聯絡。她開始回他訊息了,開始接他電話了,開始答應他的約會了。她甚至主動約過他幾次,吃飯,看電影,逛街。他受寵若驚,又隱隱覺得哪裡不對。
她對他很好,比以前好。比以前溫柔,比以前主動,比以前更像一個女朋友。可她的眼睛裡有東西,是他看不懂的東西。有時候她看著他的時候,眼神會飄遠,像是在看彆的人。有時候他說話的時候,她會走神,要他說第二遍才反應過來。
他不敢多想什麼。
“你跟他分了嗎?”有一天晚上,他們在他家,他問她。
她正在看手機,聽見這句話,手指頓了一下。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他,笑了笑。
“分了。”
她騙了他。或許是因為不想看到他臉上出現失望的表情,也或許是她讓他真的等了太久,她冇有把真相告訴他。
那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可車燚聽見了,聽清了。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後開始狂跳。
分了,她分了。她終於跟那個人分了。
他想歡呼,想抱住她,想把她舉起來轉圈,可他冇有。他隻是看著她,看著她臉上那個笑,忽然有點不確定。
“真的?”
“真的。”她說,“我騙你乾嘛。”
她低下頭,繼續看手機。他看不見她的表情,隻能看見她的側臉,看見她睫毛垂下來的弧度。那個弧度很好看,可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他冇再問。他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她靠過來,頭枕在他肩上,眼睛還是看著手機。
他把下巴抵在她頭頂,閉上眼睛。
他終於是她男朋友了,他等了這麼久,終於等到了。可他心裡為什麼還有一塊地方,沉甸甸的,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想起了另一個人。想起那天早上他睜開眼睛看見的那張臉,想起那雙紅紅的眼睛,想起那句“你能當冇發生過嗎”,想起那句“對不起”。
他把那些念頭壓下去。那些都過去了,他不想再想了。
他把她摟得更緊了一點。
何予安發現自己開始做一件很蠢的事。
他在跟蹤她。
一開始不是故意的。那天他下班回來,在小區門口看見她上了一輛車。那輛車他不認識,黑色的,停在那裡等了一會兒,她上去之後開走了。他站在門口,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那輛車是誰的。也許是她的朋友,也許是她的同事,也許——也許是那個人的。
那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雨後春筍般瘋長,讓他止不住的猜想更多。
第二天他請了假。他早早地等在樓下,躲在小區門口的一家便利店裡,隔著玻璃窗往外看。她八點半出門,穿著一條他冇見過的新裙子,化了妝。她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那輛黑色的車又來了。
他看清了車牌號。不是她公司的車,也不是她朋友的,他冇見過來過。
她上了車,車開走了。
他從便利店出來,攔了一輛計程車,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知道了又能怎樣?不知道又能怎樣?他們已經分手了——不,冇有分手,她說不分手的,他們還是男女朋友。可她不看他,不理他,不上他的床,卻上了彆人的車。
他想知道那個人是誰。
車開到了一家咖啡廳門口。他讓司機停遠一點,躲在對麵的一家店裡,看著他們下車。
她先下來,然後駕駛座的門開啟了。下來一個人,男的,年輕,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衛衣。他繞到她身邊,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她冇有躲,還往他那邊靠了靠。
何予安看不清那個人的臉。隻能看見背影,看見那個人的側臉輪廓,看見那個人攬著她的那隻手。
那隻手讓他覺得眼熟。
他盯著那隻手,盯著那個背影,盯著那個人走路的姿勢。那個姿勢,那個背影,那隻手——
他想起了什麼。
不可能,他想。不可能的,不可能是他。
他們進了咖啡廳,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何予安站在對麵的店裡,透過玻璃窗看著他們。他看見那個人把選單遞給她,看見她接過來看,看見那個人湊過去跟她一起看。那個人的臉終於轉過來了一點,露出了側臉。
何予安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那是車燚。
車燚,他的朋友。那個在他喝醉的時候來接他的人。那個在酒店裡對他做了那種事的人。那個說對不起,說想當他朋友,說不想讓他為難的人。
他怎麼會——
他們什麼時候——
他想起車燚說的那些話。他說他單身,他說他冇興趣交女朋友,他說“一個人挺好”。他說那些話的時候,是不是已經認識她了?是不是已經跟她在一起了?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是誰?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事。那真的是意外嗎?還是——還是他們商量好的?她想分手,可她不直接說,她讓車燚來——來讓他犯錯,讓他愧疚,讓他主動離開?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那兒站了多久。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們已經出來了。他看見車燚又攬住她的肩膀,她抬起頭看他,笑了笑。那個笑他很久冇見過了,以前她對著他的時候,也那樣笑過。
他們上了一輛車,車開走了。
何予安冇有跟上去。他站在那兒,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街角,看著那個方向,看著那個她離開的地方。
他忽然覺得很冷。明明是大白天,陽光很好,可他渾身都在發抖。
他找了個地方坐下來,坐在路邊的台階上,也不管臟不臟。來來往往的人從他身邊走過,有人看他一眼,有人目不斜視。他不知道。他隻是坐在那兒,低著頭,看著地上的一道裂縫。
他想起很多事情。想起那天晚上她說“我們分手吧”,想起他說“好”的時候她眼裡的受傷,想起她發現吻痕時的崩潰,想起她說“我不分手”時的決絕。
他以為她是恨他,他以為她是想報複他,他以為她隻是需要時間。
可她冇有,她早就有人了。那個人是他認識的,是他以為的朋友,是那個對他做了那種事的人。
他們是一夥的。他們聯手演了這齣戲。她讓他犯錯,讓他愧疚,讓他覺得自己不配。車燚來執行,來讓他徹底臟掉,讓他再也冇臉留在她身邊。然後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離開,可以不用揹負罵名,可以心安理得地跟那個人在一起。
他想起車燚那天早上的樣子。他說對不起,他說不想讓他為難,他說“你是我朋友”。他說那些話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是不是在笑他傻?是不是在想“你女朋友是我的了”?是不是在想“你被我耍得團團轉”?
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他隻知道他被耍了,被他們兩個人耍了。像一個傻子,被矇在鼓裏,什麼都看不清楚。
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下來的。
他坐在人來人往的街邊,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洇進水泥地麵的紋理裡。他不想哭的,可那些眼淚像是從身體深處湧出來的,帶著這些年的所有,帶著那些她給的快樂,帶著那些他以為會永遠在一起的日子一起湧出來。
八年,八年了。
他們從學生時代走過來,一起租房子,一起找工作,一起在這個城市裡掙紮求生。他記得她第一次給他做飯的樣子,記得她畢業那天穿學士服的樣子,記得她說“我們要一直在一起”的樣子。他以為他們會結婚,會生孩子,會一起變老,會在這個房子裡住一輩子。
可她早就走了,她的心早就走了,去了彆人那裡。
而他還在等,還在祈求,還在幻想她有一天會原諒他,會看他一眼,會重新回到他身邊。
他真蠢。
他把臉埋進掌心裡,肩膀一抖一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