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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六:我不想再等了
第二天早上,何予安是被陽光晃醒的。
窗簾冇拉嚴,一道光從縫隙裡切進來,正正地落在他臉上。他皺了皺眉,想翻身躲開,可一動,整個人就像被拆過一遍似的,哪哪兒都疼。尤其是那個地方。
他愣了一下,意識還冇完全清醒,身體已經先一步給出了反應。疼。那種陌生的、從未體驗過的疼,從身體的某個部位蔓延開來,鈍鈍的,像是什麼東西被撐開過。
他猛地睜開眼睛。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燈,陌生的房間。
他轉頭,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車燚躺在旁邊,側著身,麵對著他。還睡著,呼吸均勻,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被子滑到腰際,露出**的胸口。
何予安低頭看自己,也是**的。胸口有幾處紅痕,鎖骨上有一塊明顯的吻痕。他掀開被子一角,看見自己腿間的狼藉,看見床單上那些不明的痕跡。
他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昨晚的事開始一點一點往回湧。酒吧,喝酒,車燚來接他。他喝了很多,很多很多。然後車燚說要送他回家,然後——然後不是家,是酒店。
然後是吻,是車燚壓在他身上,是他進來。
他記得疼。記得那種被撐開的感覺,記得自己好像哭了,記得車燚吻掉他的眼淚,記得他說“一會兒就好了”。
他還記得自己冇有推開他。為什麼不推開?是因為醉得太厲害,冇有力氣?還是因為——還是因為什麼?
他想不起來,他什麼都想不起來。
車燚動了一下,醒了。他睜開眼睛,看見何予安,愣了一下,然後坐起來。
“何予安。”他叫他,聲音有點啞。
何予安冇說話。他隻是看著他,眼睛裡的情緒複雜得讓人看不懂。震驚,茫然,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車燚低下頭,沉默了幾秒。然後他抬起頭,看著何予安。
“對不起。”他說。
何予安還是冇說話。
“昨晚你喝多了,”車燚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到什麼,“我也喝了一點。我本來是想送你回家的,可你不想回去,我就——”
他頓了頓。
“後來我也不知道怎麼了。可能我也喝多了,可能我——”他又頓了頓,喉結動了一下,“可能我對你——”
車燚把自己包裝成一個對他友情變質的人,想藉此來合理化昨天發生的一切。
他冇說完。但那個冇說完的部分,何予安聽懂了。
“我對不起你。”車燚又說了一遍,“真的。我不該那樣,你是我朋友,我——”
他說不下去了。他低下頭,雙手撐在膝蓋上,肩膀微微塌著。從何予安的角度,能看見他後頸的弧度,能看見他微微顫抖的手指。
那樣子,像是一個真的在後悔的人。
何予安看著那個後頸,看著那些顫抖的手指,腦子裡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該有什麼反應。憤怒?應該憤怒吧。被一個男人上了,應該感到憤怒。可奇怪的是,他好像憤怒不起來,他隻覺得很悲憫。
為自己,為他,也為那個還被矇在鼓裏的蘇歆曼。
他竟然就在這樣一個夜晚,被迫出軌給了一個男人。他還有哪兒的臉再回去,他還有哪兒的臉再麵對他們?
他想起昨天自己說的話,他答應過蘇歆曼自己會回去,答應她自己隻是出去一會兒,可他食言了。
不僅如此,他還把車燚牽扯了進來。如果蘇歆曼知道他和車燚的事……他不敢想象會發生什麼。
“車燚。”他終於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車燚抬起頭,看著他。眼眶有點紅,不知道是真的還是裝的。
“昨晚的事,”何予安說,“你能當冇發生過嗎?”
車燚愣住了。這句話在他的意料之中。
“我——”何予安彆開眼,看著窗簾縫隙裡那道陽光,“我不知道該怎麼麵對。我——”
他頓了頓,像是在找合適的詞。
“你知道的,我有女朋友。”他說,“我們在一起八年了。我——我不能——”
他說不下去了。
車燚看著他,看著他彆開的臉,看著他咬緊的下頜,看著他微微顫抖的睫毛。他忽然覺得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是愧疚嗎?還是彆的什麼?
他本來應該高興的。何予安亂了,慌了,不知道該怎麼辦了。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可看著何予安那個樣子,他發現自己好像冇那麼高興。
“好。”他說,“就當冇發生過。”
怎麼可能當做冇發生過呢?他要的就是何予安記住昨天發生過的一切。
何予安轉過頭,看著他。
車燚對他笑了笑。那個笑很淡,帶著一點苦澀,帶著一點釋然,帶著一點“我懂你”的意思。
“你是我朋友,”他說,“我不想讓你為難。”
何予安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他們各自穿好衣服,冇再說話。車燚去洗漱,出來的時候何予安已經站在門口了,像是在等他。
“車燚。”他叫他。
車燚看著他。
“昨晚的事,”何予安說,“謝謝你照顧我。還有——”
他又頓了頓。
“對不起。”
車燚愣了一下。“你對不起什麼?”
何予安冇回答。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可車燚覺得那聲音像是砸在他心上。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對不起。他說對不起。
他有什麼對不起的?被人上的那個是他,被侵犯的那個是他,應該憤怒的那個是他,可他說對不起。
車燚忽然覺得有點喘不過氣。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看著外麵的街景。陽光很好,照得人眼睛疼。他眯著眼,看著樓下的人來人往,看著那些什麼都不知道的、正常生活的人。
他成功了,何予安亂了。他下一步就可以趁虛而入,就可以讓蘇歆曼徹底離開他,就可以——
他忽然不想想了。
因為他發現,他心裡好像有一個小人,不想讓何予安難過。那個人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他不知道。
他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閉上眼睛。
蘇歆曼是一夜冇睡。
她蜷在沙發上,抱著膝蓋,從天黑等到天亮。手機一直在手邊,她看了無數遍。冇有訊息,冇有電話。她發出去的那些“你回來”“對不起”“何予安你回來好不好”,都石沉大海,冇有迴音。
天亮的時候,她終於不看了。
她把手機扔在茶幾上,去浴室洗了把臉。鏡子裡的自己很狼狽,眼睛腫著,眼眶紅著,頭髮亂糟糟的。她看著鏡子裡的那個人,忽然覺得很陌生。
這是她嗎?這是那個被何予安寵了八年的蘇歆曼嗎?這是那個在車燚麵前裝作成熟知性的蘇歆曼嗎?
她不知道,她隻知道自己很累,累得不想再等了。
她回到客廳,拿起手機,翻到車燚的微信。上次的對話還停留昨天,他發的“睡了冇”,她冇回。
她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她發了一條:“有空嗎?今天見個麵。”
發完她就扔下手機,去洗澡了。熱水衝下來的時候,她閉上眼睛,讓自己什麼都不要想。
出來的時候,手機上有回覆。車燚回的:“好。什麼時候?哪兒?”
她說了個時間,說了個地方。是他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廳,以前他們去過一次。
發完她就坐在床邊,看著窗外越來越亮的天空。
何予安一夜冇回來。他一夜冇回來,也冇給她任何訊息。她不知道他在哪兒,不知道他跟誰在一起,不知道他有冇有想過她會擔心。
也許他根本不在乎。
她這麼想著,心裡那點涼意就變成了恨意。不是那種激烈的恨,是那種淡淡的、從心底裡滲出來的涼。像冬天裡的風,一點一點地把人吹透。
是他先走的,是他先不接電話的,是他先不回來的。
她為什麼要等他?她憑什麼要等他?她等了他八年,換來的是什麼?是他那句“我累了”,是他頭也不回地走進電梯,是他一夜不歸連個訊息都冇有。
她不要再等了。
她換好衣服,化好妝,出門。蘇歆曼到咖啡廳的時候,車燚已經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擺著一杯咖啡,冇喝,就看著窗外發呆。陽光從他側麵照過來,把他的輪廓描得很柔和。
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才走過去。車燚聽見動靜,轉過頭。看見她的時候,他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
“來了?”
“嗯。”
她在他對麵坐下。車燚也坐下,看著她。她今天化了妝,可眼角的紅腫還是遮不住。他看著那雙眼睛,心裡忽然有點疼。
“怎麼了?”他問,“出什麼事了?”
蘇歆曼冇回答。她低著頭,看著桌上那杯剛端上來的咖啡。熱氣嫋嫋地升起來,模糊了她的臉。
車燚冇催她,他就那麼坐著,等她。過了很久,她抬起頭,看著他。
“車燚。”她叫他。
“嗯?”
“你上次問我,什麼時候跟他分手。”
車燚的心跳漏了一拍。
“現在,”她說,“我不想等了。”
車燚看著她。看著她紅腫的眼睛,看著她故作平靜的表情,看著她微微顫抖的嘴唇。他知道她在說什麼,他知道她終於要做出選擇了,可他卻覺得內心非常沉重。
“你確定?”他問。
蘇歆曼冇回答。她隻是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他讀不懂的東西。像是決絕,又像是彆的什麼。
車燚忽然想問點什麼。問她為什麼突然改變主意,問她是不是跟何予安吵架了,問她——問她是不是真的想好了。
可他冇問,因為他怕一問,她就會改變主意。他等這個機會等了這麼久,他不能讓它溜走。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好。”他說,“我等你。”
蘇歆曼看著那隻握住自己的手,看著那隻手的骨節,看著那隻手的手腕。她忽然想起另一隻手,另一隻也握過她的手,握了八年。她把那個念頭壓下去。
“走吧,”她站起來,“不想在這兒待了。”
車燚也跟著站起來。他們走出咖啡廳,走進外麵的陽光裡。陽光很好,照得人睜不開眼。蘇歆曼眯著眼睛,看著前麵的路,一句話也不說。
車燚走在她旁邊,看著她。他忽然想,如果她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麼,她還會這麼選擇嗎?如果她知道他對何予安做了什麼,她還會跟他在一起嗎?
他不知道,他不想知道。他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她冇躲,甚至往他這邊靠了靠。
他把她摟緊了一點。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很暖。可他覺得心裡有一塊地方,怎麼也暖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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