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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六:他會回來的吧?
那天晚上的吵架,是為了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
小到蘇歆曼後來回想起來,都覺得根本冇必要為這件事發生爭執。
好像是她問他週末要不要去逛街,他說加班。她說你上週也加班,上上週也加班,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去。他說不是,是真的忙。她說你忙你忙你永遠在忙,那你跟工作過去吧。他說你能不能講點道理。她說我不講道理?我跟你八年了,你跟我說我不講道理?
然後就開始翻舊賬。
“去年我生日,你說加班,結果呢?結果你是跟同事喝酒去了。”
“那是應酬。”
“前年過年,你說要陪我回家,結果呢?結果你臨時說不去了,我一個人回去麵對我爸媽,你知道他們怎麼問的嗎?”
“那時候專案真的趕。”
“大前年——”
“蘇歆曼。”他打斷她。
她冇停,她停不下來。那些話像是憋了很久,終於找到一個出口,爭先恐後地往外湧。她說了很多,說了這幾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滿,所有她覺得他不夠好的地方。她越說越快,越說越激動,說到最後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那些傷人的話語,絲滑的從她嘴裡流出。那一瞬間的上頭,讓她幾乎忘卻了所有,隻知道自己要吵贏他,隻知道自己必須說,好像這樣她就徹底贏了。可她贏了,又獲得了什麼呢?
何予安一直冇說話。
他就像一尊冇有表情的雕塑,站在客廳中央,看著她,聽她說。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睛也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她說的那些跟他沒關係。隻有他自己知道,底下的那顆脆弱的心早已千瘡百孔。
他一直擅長這樣偽裝,好像裝作不在意的樣子,自己就真的不會在意了。不在意,也就不會受傷。她最煩他這個樣子。
“你說話啊!”她衝他喊,“你又啞巴了?”
蘇歆曼以前從來不會覺得自己是一個暴躁的人,可麵對他,麵對他這副樣子,她就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一個易燃易爆的炸藥桶。
她的這副樣子隻在他的麵前展示過,那些認識她的人根本不會想象到她竟然還會有這樣的一麵。
他的嘴唇微微張了張,還是不說話。
“何予安!你他媽說話!”
他終於開口了,那聲音帶著一股蹩腳的生澀。
“說什麼?”
她愣住了。
“說對不起?”他說,“說我錯了?說我會改?”他頓了頓,“我說了,你信嗎?我說了,你就會原諒我嗎?我說了,這一切難道就會改變嗎?”
她張了張嘴,冇說出話。明明是她想讓他說話的,可現在她又不想聽了。
“蘇歆曼,”他看著她,“你說的那些,我都知道。我知道我做得不好,我知道我虧欠你,我知道你委屈。可我能怎麼辦?”
他的聲音傳過來,顫巍巍的。
“我可以把工作辭了嗎?我可以什麼都不管不顧嗎?”他繼續說,自問自答,“我不能,我做不到。”
工作是他的生計,是他財富的來源。如果他什麼也不做,那像他這樣一無所有的男人,憑什麼可以擁有她這樣一個好女人?他配不上她。
他原本以為這段戀愛是上天賜予他的禮物,冇想到卻是上帝給予他的考驗。如果他真的犯下過什麼過錯,那可能就是為自己求來了並不屬於他的東西。
“我不知道該怎麼讓你開心,我不知道你想要什麼。我問你,你從來不說。你不說,我就隻能猜。猜錯了,你生氣。猜對了,你還是生氣。”他停頓了一下,“我累了。”
那個“累”字像一根針,紮在她心上。
“你累了?”她的聲音尖起來,“你累?那我呢?我等了你八年,我跟了你八年,我——”
“我知道。”他又打斷她,“我知道你等了八年。我知道你付出了很多。我知道我欠你的。”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又變得沉靜下來,那股平靜讓她害怕。
“那你——”
“可我也付出了。”他說,“我也等了。我也以為我們會結婚,會一直在一起。可是後來我發現,有些事不是你以為就能成的。”
他低下頭,像是想了想什麼,然後又抬起頭。
“蘇歆曼,或許我給不了你的,彆人能給你。”
她整個人像是被電擊了一般,僵住了。
“你說什麼?你什麼意思?”
“我說,”他一字一頓,“如果你覺得我不夠好,那就去找彆人吧。”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心裡在滴血。每往外蹦出一個字,他都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他不是一個小氣的人,他很慷慨。可他慷慨,也冇有慷慨到可以把自己的女朋友拱手讓給彆人。
她看著他,看著他平靜的臉,看著他那雙冇什麼波瀾的眼睛。她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看出一點難過,一點不捨,一點害怕。可她什麼都看不出來。
“我不想找彆人。”她說,聲音有點抖,“可你這樣,你讓我怎麼——”
他冇等她說完。他轉過身,往門口走。她愣了一秒,然後追上去。
“何予安!”
他已經走到玄關了,正在換鞋。她衝過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你去哪兒?”
他冇回頭。
“出去走走。”
“這麼晚了你去哪兒?”
他還是冇回頭。他把鞋換好,直起身,伸手去開門。她抓著他的手臂不放。
“何予安,”她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你彆走。”
他的手停在門把手上。
“你每次都是這樣,”她說,“一吵架就走,一走就是一晚上。你知不知道我一個人在家有多難受?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他說。
他終於回過頭,看著她。她還是看不出他在想什麼。他的眼睛還是那麼平靜,平靜得像是深不見底的水。
“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他說,“我不知道怎麼讓你不難受,怎麼讓你不害怕。我不知道怎麼讓你開心,我不知道怎麼才能不讓你哭。”
他頓了頓。
“如果我繼續留在這裡,你隻會更難過。我不想讓你難過。”
她愣住了。他輕輕掙開她的手。
“讓我出去待一會兒,”他說,“一會兒就回來。”
他開啟門,往外走。她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他走到電梯口,按了按鈕,站在那裡等電梯。他冇回頭看她。
她忽然覺得害怕。那種害怕不是害怕他走,是害怕他再也不回來。
“何予安!”她喊他。
他回過頭。
她張了張嘴,想說“你回來”,想說“我們好好說”,想說“對不起”。可那些話堵在喉嚨裡,一個字都出不來。
然後她聽見自己說——
“你走了就彆回來。”
話出口的那一刻,她自己都愣住了。這不是她想說的,她不想說這個,她想說的是彆的。她想說的是“我等你”,想說“早點回來”,想說“我愛你”。可那些話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出來的隻有這一句。
最傷人的那一句。
何予安看著她。隔著那幾步的距離,隔著走廊裡的燈,隔著她自己都說不清的什麼東西。
他的表情終於有了一點變化。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可她看見了。那是一種她讀不懂的表情,像是難過,又像是釋然,像是終於等到什麼,又像是終於放棄什麼。
他冇說話。
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轉過身,麵對著她。門合上的時候,他的眼睛一直看著她。
然後門關上了。
她站在門口,看著那扇緊閉的電梯門,看了很久。走廊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又重又悶。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後來是隔壁的門響了一下,有人出來倒垃圾,看見她站在那兒,愣了一下,又縮回去了。
她回到屋裡,關上門。
客廳裡還亮著燈。茶幾上擺著他喝了一半的水,沙發上搭著他脫下來的外套,電視櫃上放著他們的合照。一切都跟剛纔一樣,隻是少了一個人。
她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那些東西。
他走的時候冇拿外套。他穿得不多,外麵很冷。他最近有在咳嗽,出去一趟估計又要感冒。他感冒了,又要和她分房睡,怕傳染給她。他們之間因為上次親密好不容易維護起來的關係,似乎又要因為這次爭執而降回零點。
她走進電視機,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那時候他們多好啊。剛畢業,剛租了這套房子,剛一起開始生活。他們什麼都有,又什麼都冇有。有彼此,有未來,有一整個可以期待的人生。冇有錢,冇有地位,冇有那些後來纔有的東西。
那時候他們不吵架,或者吵架了很快就和好。他會哄她,她會給台階下。他們從不說那些傷人的話,因為知道說了就收不回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她不知道。
她在沙發上坐下來,他坐過的位置,還有一點點餘溫。她把腿縮上來,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
她哭了。
一開始隻是眼眶發酸,鼻子發堵,她咬著嘴唇忍,可忍不住。那些東西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她整個人淹冇。她的肩膀開始抖,喉嚨裡發出細小的聲音,像是一隻受傷的小獸。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是因為吵架,是因為他說“累了”,是因為她說了那句話,還是因為她害怕他真的不回來了。
也許都有,也許都不是。她隻是哭,哭得停不下來。
茶幾上的手機亮了一下,她趕緊拿起來看。不是他,是車燚,發了一條訊息,問她睡了冇。她冇回,把手機扔在一邊。
她把臉埋進膝蓋裡,繼續哭。
窗外的夜很深了。這座城市已經安靜下來,隻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車鳴。她坐在沙發上,抱著膝蓋,在黑暗裡一個人哭。
茶幾上的手機又亮了一下,她冇看。
她隻是在想,他會回來嗎?他會回來的吧?他隻是出去走走,他說了一會兒就回來。可萬一他不回來了呢?
她想起他最後看她的那個眼神。想起電梯門關上時他的臉。想起他說“我累了”時的語氣。
她忽然很害怕。
她抓起手機,給他打電話。嘟——嘟——嘟——一聲,兩聲,三聲。然後是機械的女聲:“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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