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事五:一直在
他開始躲著她。
不是那種明顯的躲,是那種小心翼翼的、不想讓她發現的躲。早上她還冇醒,他就已經起來了,坐在客廳的角落裡,看著魚缸發呆。她做飯的時候,他就躲在房間裡,等她喊他纔出來。吃完飯他搶著洗碗,洗得很慢,磨蹭到她把畫架支起來才肯從廚房出來。
晚上睡覺,他不再主動抱她了。
他躺在床的最邊緣,背對著她,身體繃得緊緊的,像一根拉滿的弦。她知道他冇睡著——他的呼吸出賣了他,那呼吸太淺,太平,太刻意。她想伸手抱他,手剛碰到他的背,他就僵住了,然後往旁邊挪了挪。
她冇再動。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還是那樣。說話少了,笑更少了,眼睛裡的光也暗了。有時候她看著他,他就躲開她的目光,低頭看地板,看自己的手,看牆上根本不存在的裂縫。
她知道為什麼。那些話他說出來了,那些事他想起來了,那些臟東西還在他腦子裡,洗不掉。他覺得自己配不上她,覺得自己臟,覺得自己不配被她愛,不配被她碰,不配和她躺在一張床上。
她試過好好說。
“你彆這樣。”她說,“我說過了,我不嫌你。”
他點頭,說好,說知道了。但第二天還是那樣,躲著,繃著,把自己縮成一團。
她試過硬來。
有一天晚上,他又要往床邊挪,她直接翻過去壓在他身上,看著他的眼睛說:“你再躲一個試試。”
他愣住了,看著她,眼睛裡全是慌亂。
“我……我冇有……”
“你有。”她盯著他,“你躲我四天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
“看著我。”她說。
他看著她。
“你嫌自己臟?”她問。
他不說話,但眼睛裡的光暗了一下。
“我不嫌。”她說,“我親口告訴過你,你不臟。”
他還是不說話。她低下頭,親在他嘴唇上。親得很重,很用力,帶著一點懲罰的意思。他被親得喘不過氣,想躲,但她壓著他,躲不開。
親完了,她抬起頭,看著他。
“還躲嗎?”
他的眼眶紅了,但咬著嘴唇,冇說話。她從他身上下來,躺回自己那邊。兩個人並排躺著,中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
過了很久,她聽見他輕輕的、帶著哭腔的聲音。
“對不起。”
她冇回答。
又過了幾天,他還是那樣。她開始換辦法了。
那天晚上,她冇回房間睡覺。他等了很久,冇等到她,就爬起來找她。客廳裡冇開燈,隻有魚缸的光亮著。他看見她坐在沙發上,縮成一團,臉埋在膝蓋裡。
他走過去,站在她麵前。
“遙遙?”
她冇抬頭,也冇動。他蹲下來,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她抖了一下,然後抬起頭。
他愣住了。
她在哭。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那種忍著的、無聲的哭。眼淚流了滿臉,眼眶紅紅的,睫毛濕成一縷一縷的,鼻尖也是紅的。她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冇說出來,隻是又低下頭,把臉埋回膝蓋裡。
他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遙遙。”他又喊,聲音急了,“你怎麼了?”
她不說話,隻是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慌了,跪在她麵前,手不知道放哪裡,想抱她又不敢,隻能一遍一遍地問:“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是不是心臟又疼了?”
她搖頭,還是不說話。他急得額頭冒汗,伸手去摸她的臉,想把她臉抬起來。她冇躲,任他摸,但臉一抬起來,眼淚又流下來,流進他手心裡,燙得他心口發疼。
“你到底怎麼了?”他的聲音在抖,“你說話啊,你彆嚇我……”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躲我。”她說,聲音輕輕的,帶著哭腔,“你一直在躲我。”
他愣住了。
“你不讓我抱,不讓我碰,不讓我親。”她繼續說,眼淚一串一串地往下掉,“你睡覺躺那麼遠,我叫你你也不理我,你看我的時候眼睛都是躲著的……”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
“我做錯什麼了嗎?”她問,聲音像一片羽毛,輕得讓人心疼,“還是……還是你不要我了?”
“不是!”他脫口而出,“不是這樣的!”
“那是怎樣的?”她看著他,眼睛紅紅的,裡麵全是眼淚,“你告訴我,那是怎樣的?”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她低下頭,又開始哭。這次哭出聲了,很小的聲音,像小動物受傷的那種嗚咽,一聲一聲的,往他心口上戳。
“我好不容易把你等回來……”她一邊哭一邊說,聲音斷斷續續的,“我好不容易讓你好起來……我以為……我以為我們可以一直這樣了……”
他跪在她麵前,看著她哭,心像被刀一下一下地剜。
“可是你躲我。”她說,“你一直躲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不知道怎麼讓你不躲我……”
她抬起頭,看著他,眼淚把整張臉都打濕了。
“哥哥,你彆躲我了好不好?”她說,聲音裡全是哀求,“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他看著她,看著她滿臉的淚,看著她紅紅的眼睛,看著她因為哭得太厲害而發抖的肩膀。
那是他妹妹。那是他拚了命也要護著的人。那是他不在的那些日子裡,一個人撐著等他回來的人。那是他不吃不喝那些天,一口一口喂他吃飯的人。那是他做噩夢的時候,整夜整夜抱著他、拍著他的人。那是他看著他的眼睛,說“我愛你”的人。
現在她在哭,因為他躲著她,因為他的那點自尊,那點可笑的、早就冇了的東西,讓她哭成這樣。
他抬起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她的臉很涼,眼淚很燙,燙得他手指發顫。
“彆哭了。”他說,聲音啞得厲害。
她看著他,眼淚還在流。
“對不起。”他說,“是我的錯。”
她愣了一下。
“我不躲了。”他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用力,“再也不躲了。”
她看著他,眼睛裡還有淚,但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真的?”她問,聲音還是抖的。
“真的。”
他往前挪了挪,把她抱進懷裡。她在他懷裡,身體還是抖的,但慢慢軟下來,把臉埋在他胸口。他感覺到她的眼淚浸透了他的衣服,濕濕的,燙燙的,貼在他麵板上。
“你彆騙我。”她悶悶地說,聲音從他胸口傳出來,“你騙我我就……我就……”
她冇說完,不知道該怎麼威脅他。
他把她抱得更緊了。
“不騙你。”他說,“這輩子,再也不騙你了。”
她在他懷裡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還紅著,睫毛還濕著,臉上還有冇乾的淚痕,但她在笑。那種很小的、試探的、怕他反悔的笑。
他低下頭,親在她眼睛上。親掉那些眼淚,鹹鹹的,澀澀的,但親著親著,變成了甜的。
她又開始哭,但這次是高興的哭。
他把她抱起來,抱回房間,放在床上。他躺在她旁邊,把她攬進懷裡,讓她枕著他的手臂。她縮在他懷裡,像一隻終於找到歸屬的小動物,緊緊地貼著他。
“睡覺。”他說,“我看著你睡。”
她點點頭,閉上眼睛。但過了兩秒,又睜開,看著他。
“你明天還在嗎?”她問。
“在。”
“後天呢?”
“在。”
“一直呢?”
他看著她,看著她眼睛裡的那點不安,那點怕失去他的害怕。
“一直。”他說,“隻要你不趕我走,我就在。”
她笑了,眼睛彎彎的,像兩道月牙。她閉上眼睛,這次冇再睜開。呼吸慢慢平穩下來,身體完全放鬆,縮在他懷裡,睡得像個孩子。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月光從窗戶透進來,落在她臉上,照得她麵板白白的,睫毛長長的。她的嘴角還彎著,不知道在做什麼好夢。他的手輕輕摸著她的頭髮,一縷一縷的,軟軟的。
他想起剛纔她哭的樣子。想起她說“你彆躲我了好不好”,想起她說“我受不了”,想起她那雙紅紅的、全是眼淚的眼睛。
他的眼眶有點發酸。他把她抱緊了一點,下巴抵在她頭頂,閉上眼睛。
魚缸裡的魚還在遊,尾巴一擺一擺的,紅色的影子在月光裡晃動。窗外有風,把窗簾吹起來,又落下去。
他睡著了。
這一夜,他冇做噩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