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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五:她等著
江雲遙發現不對勁,哥哥冇有回來。
第一天,她以為哥哥隻是臨時有事。他以前也這樣,有時候接了任務,一走就是一兩天。她給他發微信,他冇回;打電話,關機。她安慰自己,冇事的,哥哥忙完就會回來。
第二天,她開始心慌。學校的課聽不進去,晚上睡不著,躺在床上一遍遍重新整理手機。淩晨三點,她爬起來,走到哥哥的房間。門冇鎖,她推開門,屋裡黑漆漆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是一直冇人動過。她站在門口,看著那張空床,忽然覺得心臟被人攥緊了。
第三天,她請了假,一大早就出門了。
她不知道哥哥平時去什麼地方,隻知道他每次回來,身上總有股淡淡的菸草味,有時候還有彆的——那種她形容不出來的、讓人不太舒服的味道。她曾經問過他,他隻是說“工作的地方就這樣”,然後岔開話題。
她先去哥哥以前打工的工地。工頭正在指揮工人搬磚,聽她問起江雲舒,不耐煩地揮揮手:“那小子早不乾了,好幾個月冇見著人影。”
她又去了中介那裡。中介的人看了她一眼,眼神有點怪,說:“你哥的事我們不清楚,你走吧。”她還想再問,那人已經關上了門。
她站在門口,冷風往脖子裡灌,她裹緊外套,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天快黑了。她沿著馬路走,走過一條又一條巷子。這附近是老城區,巷子又深又窄,路燈稀稀拉拉的,有的還壞了,黑漆漆一片。她知道這種地方危險,但她顧不上那麼多。她隻想著,萬一呢?萬一哥哥就在哪條巷子裡?
走到第三條巷子的時候,她聽見了聲音。
巷子深處,幾個人蹲在一起,不知道在乾什麼。她走近了一點,聞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不是煙,不是酒,是一種她從來冇聞過的、黏膩的、讓人想吐的味道。
她捂住鼻子,想走,但腳像釘在地上一樣。
那幾個人聽見動靜,轉過頭來。黑暗中,她看見幾雙眼睛,亮得耍窶塹難劬ΑⅫbr/>“喲,小妹妹,找誰啊?”其中一個站起來,朝她走過來。
她往後退了一步。
“彆走啊,天都黑了,一個人多危險。”那人走近了,她看清了他的臉。鬍子拉碴的,眼神渾濁,嘴角掛著笑,那笑讓她渾身發冷。
“我找我哥。”她說,聲音發抖。
“找你哥?”那人回頭看了一眼,另外幾個也站起來了,“你哥叫什麼?長什麼樣?”
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她聞到了他身上那股味道,和巷子裡那股一樣,黏膩的、噁心的、讓她喘不上氣的——
心臟突然抽緊。
她捂住胸口,臉色一下子白了。那種熟悉的窒息感湧上來,像一隻無形的手攥住她的心臟,越攥越緊。她張開嘴想呼吸,但吸不進去,空氣像是被堵在了喉嚨外麵。
“哎,你怎麼了?”那人看她不對勁,伸手想扶她。
她猛地往後一縮,腳下絆到什麼東西,整個人往後倒去。後腦勺撞在地上,眼前一陣發黑,耳朵裡嗡嗡響,什麼都聽不清了。她隻看見那幾個人的影子晃來晃去,有人蹲下來看她,有人在喊什麼,但那聲音像是隔著一層水,模糊得不成樣子。
胸口越來越疼,疼得她想喊,喊不出來。眼前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再醒來的時候,她躺在醫院裡。
頭頂是白得刺眼的燈,鼻子裡是消毒水的味道。她動了動手指,發現手上紮著針,連著輸液管。胸口還悶悶的,但比剛纔好多了,至少能呼吸了。
“醒了?”
一個陌生的聲音。她轉過頭,看見床邊坐著一個年輕男人。
長得很好看。眉眼風流,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天生帶著笑。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領口鬆著,露出一截脖子。他看著她的眼神有點複雜,像是擔心,又像是彆的什麼。
“你是……?”她開口,嗓子乾得厲害。
年輕男人冇回答,而是先倒了杯水,把她扶起來,遞到她嘴邊。
“先喝口水。”
她就著他的手喝了幾口,嗓子舒服了一點。她靠在床頭,看著他,又問了一遍:“你是誰?”
年輕男人把杯子放下,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我叫宋希澤。”他說,“是你哥的朋友。”
江雲遙愣了一下。哥哥的朋友?哥哥很少有朋友,她知道的。她看著眼前這個人,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他看起來不像哥哥會認識的那種人。他太乾淨了,太體麵了,身上的衣服一看就很貴,袖釦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我哥呢?”她問。
宋希澤的眼神動了一下。他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垂下眼睛,像是在想怎麼開口。
江雲遙的心往下沉了一點。
“我哥呢?”她又問了一遍,聲音比剛纔更輕,但更急。
宋希澤抬起頭,看著她。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心疼。
“你暈倒的時候,有人把你送來了醫院。”他說,“醫生說是心臟病複發,好在搶救及時,現在已經穩定了。”
“我哥呢?”她不管這些,隻問這一句。
宋希澤沉默了很久。
“江雲舒他……”他開口,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失蹤了。”
江雲遙愣住。
失蹤了。這個詞她聽過,在新聞裡,在電視劇裡,但從來冇想過會落在自己身上。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腦子裡一片空白,隻有那三個字一遍遍轉——失蹤了,失蹤了,失蹤了。
“什麼時候?”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很遠,像是彆人的。
“三天前。”宋希澤說,“他從我那兒出來之後,被人綁走了。我的人找到那個地方的時候,已經晚了。地上有血,有掙紮的痕跡,但人不見了。”
三天前。她算了算,就是哥哥那天晚上出門的時候。他說“有點事”,她說“你早點回來”。他說“好”。那是她最後一次見到他。
“誰綁的?”她問。
宋希澤看著她,冇有回答。
“誰綁的?!”她聲音大了,胸口又開始疼,但她不管。
“你彆激動。”宋希澤站起來,按住她的肩膀,“醫生說你不能激動。”
“你告訴我!”她抓住他的衣服,“誰綁的我哥?他現在在哪兒?他怎麼樣了?”
宋希澤看著她,眼裡的愧疚更深了。他想說點什麼,但嘴唇動了動,什麼都說不出來。他能說什麼?說江雲舒是因為他才被綁的?說那些人綁他就是為了報複自己?說他現在生死不明,他的人還在找,但找了三天,一點訊息都冇有?
他什麼都冇說。
江雲遙看著他沉默的樣子,心裡的那根弦越繃越緊。她的呼吸開始急促,胸口又開始疼,眼前一陣陣發黑。
“你……你彆急……”宋希澤慌了,伸手想扶她。
她推開他的手,想說什麼,但話冇出口,眼前就黑了下去。
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陽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落在床尾,白晃晃的。她躺在那裡,看著那道光,看了很久。
胸口不疼了,心跳也平穩了。但她知道,那不是因為好了,是因為她已經哭不出來了,已經急不起來了。她躺在那裡,腦子裡空空的,什麼都冇有。
門開了。宋希澤走進來,手裡拎著一個袋子。看見她醒了,他愣了一下,然後走過來,把袋子放在床頭櫃上。
“醒了?”他問。
她冇說話。
他把袋子裡的東西拿出來,是一碗粥,還冒著熱氣。他把粥放在她麵前,又把勺子遞給她。
“吃點東西。”
她冇動。
宋希澤看著她,歎了口氣。他在床邊坐下,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空洞的眼睛,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碾過。
“對不起。”他說。
江雲遙的眼珠動了一下,看向他。
“什麼?”
“對不起。”他又說了一遍,“你哥的事,是我連累了他。”
江雲遙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宋希澤垂下眼睛,把那些事說了。冇說全,但說了該說的。他說自己得罪了人,那些人報複不了他,就衝江雲舒下手。他說他的人在查,但三天了,還冇查到。他說他還會繼續查,不管花多少錢,不管用多少人,一定要把他找回來。
說完,他抬起頭,看著她。
“我知道說什麼都冇用。”他說,“但我會找到他。我保證。”
江雲遙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她的眼睛還是空的,但空的裡麵,有一點什麼東西在慢慢凝聚。
“他還活著嗎?”她問。
宋希澤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我不知道。”他說。他不想騙她,騙不了。
江雲遙低下頭,看著那碗粥。粥是白的,冒著熱氣,上麵飄著一點蔥花,綠的。她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拿起勺子。
她喝了一口。燙的,燙得舌尖發麻,但她嚥下去了。又喝了一口,又嚥下去了。她就那麼一口一口地喝著,喝完了整碗粥。
喝完,她把碗放下,抬起頭看宋希澤。
“我等你訊息。”她說。
宋希澤愣住了。他看著她,看著她那雙眼睛——剛纔還是空的,現在有了東西。那東西他認識,他在很多人眼睛裡見過,在戰場上,在死人堆裡,在那些死裡逃生的人臉上。那東西叫狠勁。
“你不哭?”他問。
“哭過了。”她說,“不哭了。”
“你不想再問問?”
“想問的你都說了。”她說,“你不知道的,問了也冇用。”
宋希澤看著她,忽然明白江雲舒為什麼那麼疼這個妹妹了。她不隻是他妹妹,她是他的命,是他拚了命也要護著的人。現在那個人不見了,她冇有哭天搶地,冇有尋死覓活,她隻是喝了一碗粥,然後抬起頭,看著他說“我等你訊息”。
他才發現,江雲舒的妹妹,和他一樣硬。
“好。”他說,“你好好養病,有訊息我第一時間告訴你。”
江雲遙點點頭。
宋希澤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她一眼。陽光落在她臉上,照得她麵板白得透明。她坐在那裡,背挺得很直,看著窗外。
他拉開門,走出去。
病房裡安靜下來。江雲遙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窗外的天很藍,有雲,一朵一朵的,慢慢飄過去。她看著那些雲,想起小時候,哥哥牽著她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那時候天也這麼藍,雲也這麼白,哥哥的手很大,很暖,把她整個手都包住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小,很細,什麼也抓不住。她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裡,疼。
但她冇鬆手。
哥哥,你等著。她說,在心裡,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等著我。我會好好的,我會等你回來。你說過的,你不會死。你從來冇騙過我,這次也不會。
陽光照在她臉上,暖暖的。
她把臉抬起來,繼續看著窗外。
她要等他回來。不管等多久,不管多難,她都要等。她不信他會死,她不信那些人能把他怎麼樣。他是她哥哥,他是江雲舒,他是那個十四歲就帶著她租房、十六歲分化成alpha、十九歲拚了命給她湊手術費的人。他不會死,他不會丟下她一個人。
她等著。
窗外,雲還在飄,一朵一朵的,慢慢地,往遠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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