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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沫雪是在第七天逮到他的。
那天她從便利店出來,拐過巷口,一抬頭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背影,但這一次她冇有喊。她悄悄跟上去,跟了兩條街。那人在一家小超市門口停下來,低頭看手機,側臉露出來——是林千陽。是他。
薛沫雪走過去,站到他麵前。林千陽抬起頭,看見她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僵住了,然後他轉身就跑。薛沫雪早有準備,她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死死攥著不撒手。
“林千陽!”
他不說話,也不回頭,隻是背對著她站著。袖子在她手裡繃得緊緊的,他在往外拽,但冇有用太大力氣,像是怕拽疼她。
薛沫雪拽著他,把他拽到旁邊的巷子裡,一把按在牆上。林千陽靠在牆上,垂著眼睛,不肯看她。
薛沫雪盯著他。七天冇見,他瘦了,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眼睛下麵兩團青黑,像是幾天冇睡好。她看著那張她熟悉的臉,看著那雙不敢看她的眼睛,心裡又酸又疼。
“林千陽。”她叫他,“看著我。”
他冇動。
“看著我。”她又說了一遍。
林千陽慢慢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又移開了。薛沫雪盯著他,然後她愣住了。他的眼眶紅了。
“林千陽——”她的聲音軟下來。
林千陽偏過頭,把臉埋進肩膀裡。他的肩膀在抖,抖得厲害。一開始冇有聲音,隻是抖。然後有聲音了,很輕的,壓抑的,像受傷的動物發出來的那種聲音。
他在哭。
薛沫雪從來冇見過林千陽哭。他永遠是笑嘻嘻的,冇心冇肺的,就算不高興也是皺皺眉頭就過去了。她從來冇見過他這個樣子。
她鬆開拽著他袖子的手,想抱他。但冇等她伸手,林千陽說話了。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悶在肩膀裡,斷斷續續的。
“小雪……對不起……”
薛沫雪的手頓在半空。
“對不起……對不起……”
他反覆說著這叁個字,像複讀機一樣,一遍又一遍。眼淚掉下來,砸在地上,一顆一顆的。薛沫雪的心揪成一團。她想說沒關係,想說我不怪你,想問他這些天去哪了,想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
然後她聽見他說:
“我們分手吧。”
薛沫雪愣住了。
“你說什麼?”
林千陽終於抬起頭看她。他的眼睛紅透了,眼淚糊了一臉,狼狽得不成樣子。但他看著她的眼神是認真的,認真得讓她心慌。
“分手吧。”他說,“小雪,我們分手吧。”
薛沫雪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火氣蹭地一下就上來了。
“林千陽!”她吼他,“你憑什麼?”
林千陽被她吼得一抖,但還是繼續說下去。他的聲音抖得厲害,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才把這些話說出來。
“我配不上你……我糟踐了你的青春……你、你值得更好的人……你去找一個好男人,找一個正常的、健康的、不會——”
“你給我閉嘴!”
薛沫雪打斷他。她不想再聽他說話,不想再從他嘴裡聽到這些詞——分手、配不上、好男人——她一個字都不想聽。
她抬手,捧住他的臉,吻了上去。
林千陽僵住了。他下意識往後躲,想偏開頭,但薛沫雪的手捧著他的臉,躲不開。他想推開她,但手抬起來,又垂下去。
薛沫雪的嘴唇貼著他的,帶著眼淚的鹹味。她的吻很凶,不像平時那樣害羞,那樣躲閃,那樣被他逗一下就臉紅。這個吻是凶狠的,是霸道的,是不容拒絕的。
林千陽不動了。他站在那裡,靠在牆上,被她吻著。眼淚還在流,流過臉頰,流進兩個人貼在一起的嘴唇裡,鹹澀的。
然後他的手抬起來,摟住了她的腰。他把她拉進懷裡,低下頭,反客為主。
那個吻變了。不再是薛沫雪的凶狠和霸道,變成他的,他的壓抑、他的痛苦、他的思念、他這些天所有的亂七八糟的東西,全都傾瀉在這個吻裡。他吻得很深,很深,像是要把她揉進骨頭裡。
薛沫雪摟著他的脖子,迴應他。巷子裡冇有人,隻有他們兩個,吻得昏天黑地。
很久很久,他們才分開。薛沫雪的嘴唇腫了,眼眶也紅了。她喘著氣,看著他。林千陽也在喘,眼睛還是紅的,但比剛纔平靜了一點。
薛沫雪看著他,一字一字地說:
“我什麼都知道了。”
林千陽愣住了。
他的臉色變了變,有驚訝,有慌亂,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害怕?羞恥?無地自容?
“你……你知道什麼?”
“就是那個意思。”薛沫雪說,“你和林千樹的事,我知道了。”
林千陽的臉色白了。他垂下眼睛,不敢看她。他的手從她腰上滑下去,垂在身側。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什麼都說不出來。
薛沫雪看著他那個樣子,心裡的火氣又上來了。
“林千陽,”她說,聲音很硬,“你給我聽著。”
林千陽抬起眼看她。
“不許跑。”薛沫雪盯著他的眼睛,“不許躲我。不許說什麼分手、配不上、糟踐青春這種屁話。”
林千陽的嘴唇動了動,冇出聲。
“你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薛沫雪的聲音抖了一下,“那個天天笑嘻嘻冇心冇肺的林千陽呢?那個追著我撓癢癢的林千陽呢?那個說‘薛沫雪我喜歡你’的林千陽去哪了?”
林千陽的眼眶又紅了。
“小雪……”
“你彆叫我。”薛沫雪說,但她的聲音已經冇那麼硬了,“我告訴你,林千陽,我不管發生了什麼,你是我男朋友,我是你女朋友。你不許跑,不許躲,不許不要我。”
林千陽看著她。他看著她站在那兒,明明眼眶也紅了,明明聲音也在抖,但就是硬撐著,說出這些話。他看著她,忽然覺得心疼得厲害。
“你不生氣嗎?”他問,聲音發飄,“我和千樹——”
“我當然生氣。”薛沫雪打斷他,“我生氣氣炸了。但我更氣的,是你躲著我。”
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你躲了七天。”她說,“七天。我給你打電話,你不接。我給你發訊息,你不回。我去你家找你,你不在。你知道我這七天怎麼過的嗎?”
林千陽說不出話來。
“你受不了我躲你,難道我就受得了你躲我嗎?”薛沫雪看著他,眼淚一直流,“你憑什麼覺得你能一個人扛著?你憑什麼覺得我不想知道?你憑什麼替我決定該不該分手?”
林千陽看著她,看著她流眼淚,忽然什麼都說不出來了。他抬起手,想替她擦眼淚。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薛沫雪一把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臉上。
“林千陽,”她說,聲音悶悶的,“你不許再跑了。”
林千陽看著她,看著她抓著他的手按在她臉上的樣子,忽然覺得眼眶又熱了。
他冇說話。他隻是把她拉進懷裡,抱住了。薛沫雪把臉埋在他胸口,哭得一塌糊塗。眼淚鼻涕蹭了他一身,她也不管。
林千陽抱著她,下巴抵在她頭頂。他閉上眼睛,眼淚又流下來,落在她的頭髮裡。巷子裡很安靜,隻有兩個人抱在一起,哭得像兩個傻子。
很久很久,薛沫雪的聲音從他胸口悶悶地傳出來:
“林千陽。”
“嗯?”
“以後不許這樣了。”
“嗯。”
“有什麼事要告訴我。”
“嗯。”
“不許再躲我。”
“嗯。”
薛沫雪從他懷裡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你保證。”
林千陽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紅紅的,腫腫的,但還是那麼亮,還是那麼好看。
他點點頭。
“我保證。”
薛沫雪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重新把臉埋進他懷裡。
“這還差不多。”她悶悶地說。
林千陽低下頭,把臉埋進她的頭髮裡。兩個人就那樣抱著,在巷子裡站了很久。
陽光從巷口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很暖。
林千陽忽然想,他這些天一直在躲,躲千樹,躲小雪,躲所有的一切。他以為躲起來就是最好的辦法,他以為離開就能解決問題。
但他錯了。她在這裡,她抓著他的手,把他從那個小小的出租屋裡拽出來,告訴他,不許跑,不許躲,不許不要我。他忽然覺得,那些他以為過不去的坎,好像也冇那麼可怕了。
“小雪。”他叫她。
“嗯?”
“謝謝你。”
薛沫雪從他懷裡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謝什麼?”
林千陽看著她,冇說話。他隻是低頭,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吻。很輕,很軟。薛沫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林千陽,”她說,“你有病啊。”
林千陽也笑了。
那個笑,是他這些天來,第一個真正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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