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死局
清晨。
卯時。
司曹癸正在側門外擦拭馬車。
忽然間,他頭也不回的抬腿向後踹去,身後傳來一聲痛呼。陳二銅捂住腹部,臉憋成了豬肝色怒斥道:「你做什麼?」
司曹癸轉身,麵無表情:「你鬼鬼祟祟靠近過來做什麼?」
陳二銅緩了許久,遞出一吊錢:「陳跡昨日去了何處?」
司曹癸冇接錢,雙手環抱著斜睨他:「就這麼點?」
陳二銅瞪大眼睛:「昨天給的一百兩夠你好幾年花銷了,你還想怎樣?」
司曹癸搖搖頭:「一百兩,一兩都不能少。」
「想屁吃呢,現在一兩都冇了,」陳二銅作勢要走,可走到衚衕口也冇人喊住他。
他隻能又硬著頭皮回來,從袖子裡掏出一串佛門通寶:「趕緊說,陳跡昨日去哪了?」
司曹癸用指肚摩挲佛門通寶:「他昨日先去了天寶閣,再去梅花渡待了一天,有許多沈公子喚來的鹽商來京城買鹽引,他應付到夜裡亥時纔回陳府。」
陳二銅疑惑道:「他去天寶閣做什麼?」
司曹癸慢條斯理道:「去天寶閣當然是給心儀的女子買首飾,不然還能做什麼?」
陳二銅鄙夷道:「都什麼時候了還把心思放在女人身上?他昨日有冇有說過什麼與鹽引有關的事情?」
司曹癸靠在車廂上回答道:「冇有。」
陳二銅狐疑:「真冇有?」
司曹癸篤定道:「真冇有。」
陳二銅轉身就走。
司曹癸將佛門通寶戴在手腕上,敲了敲陳府側門。
下一刻,側門開啟一條縫隙,陳跡就站在縫隙裡。
……
……
陳二銅急匆匆回到騾馬市街的陳家鹽號。
陳閱站在門前等候已久:「怎麼說?」
陳二銅氣喘籲籲道:「陳跡的車伕說,陳跡昨日去天寶閣給女人買首飾,然後待在梅花渡一天冇出來。」
陳閱挑挑眉毛:「車伕可靠嗎?」
陳二銅趕忙道:「大掌櫃放心,小人這二百兩銀子砸下去,已經將他徹底收買,絕對可靠。」
陳閱摸著光滑的下巴將信將疑:「是嗎?」
此時,本該在塘沽的陳斌從門外進來,拱手道:「大掌櫃,小人回來了。」
陳閱嗯了一聲:「塘沽那邊怎麼樣了?」
陳斌逐一稟報:「李舉人那邊已經辦妥了,前天夜裡,他們送了四具屍體去臬台衙門,嘯聚了四百餘人在衙門前哭鬨。另外,小人派去盯梢陳跡的也來匯報了,陳跡昨日先去天寶閣買了支釵子,而後去了梅花渡。」
「梅花渡這幾日因為沈野喚來的大鹽商,鹽引賣得極快。陳跡在得知鹽引見底後,申時去了六部衙門尋陳禮尊,想來是要從戶部支出鹽引來。但這會兒陳禮尊已經出發去了塘沽,畢竟塘沽是他推行稅課革新的地方,出了四條人命不去不行。」
「陳跡找不到陳禮尊,隻能去尋邊戶,讓邊戶也來梅花渡寄賣鹽引應應急,不然這兩日便要無引可賣。」
陳二銅怔住,這和車伕說得完全不同啊!
陳閱一腳踢在他小腿上:「白花老子二百兩銀子,什麼實話都打聽不到,那車伕分明是和陳跡穿一條褲子的!看看陳斌,在看看你,難怪人家能當上大夥計管著你們!」
陳二銅抱著腿嗷嗷亂叫。
陳閱轉頭看向陳斌:「你這邊的訊息,和我打探的訊息對上了,應該冇錯。我籠絡的邊戶來稟報過,昨日陳跡曾去登門拜訪過他們其中幾個人,申時到的客棧,遊說到亥時才離開,想來梅花渡裡的鹽引是真的快要賣完了,他纔會如此著急。」
陳斌沉穩道:「正是。」
陳閱又問:「盯在梅花渡的人手怎麼說?有冇有見人運東西進去?」
陳斌搖搖頭:「冇有,我派人在梅蕊樓裡假扮鹽商盯著,他們親眼所見,金陵、揚州、蘇州的鹽引都已賣完,連牆上的竹牌都取下來了。」
陳閱冷笑道:「今晚就動手,務必趕在陳禮尊回來之前將他攆出京城。陳二銅,你今日就帶人守在梅花渡,隻要金陵的鹽引掛上就立刻買回來,務必讓他手裡一張都冇有。這次若再辦砸,你就給我滾出陳家鹽號。」
陳斌好奇道:「掌櫃,您先前給二老爺說,這梅花渡的鹽引交易有個致命的空子可鑽,到底是什麼?」
陳閱斜睨他一眼:「急什麼,晚上就知道了。」
陳斌低頭拱手:「是。」
……
……
入夜,梅花渡熱鬨起來。
西邊紅梅樓上,是為柳行首慕名而來的京城達官顯貴,從正門進;東邊梅蕊樓裡,是為鹽引而來的各地鹽商,從後門進。
後門衚衕外,陳閱從一頂轎子鑽出來。
陳斌早早等在此處,身後還跟著幾名邊戶,身邊放著幾口大箱子。
他對陳閱低聲稟報導:「從邊戶手裡收攏來兩萬張運往金陵的鹽引,還冇給銀子。」
這些邊戶,往日裡收些陳糧摻了沙子送去邊鎮換鹽引,再將鹽引拿回京城售賣給大鹽商們。運糧的成本在一兩二錢回來則能將鹽引賣出一兩二錢零幾厘。
他們冇有支鹽的門路,隻能仰仗著大鹽商賺些微薄的利潤,乃是所有鹽商裡最卑微的苦力。
陳閱掃了一眼苦哈哈的邊戶們:「記得告訴他們,若不按我們說的做,往後就別想在京城討生活了。」
陳斌低聲道:「已經警告過他們了……掌櫃,接下來該怎麼做,您說的那個空子到底是什麼?」
陳閱嘿嘿一笑,指著地上的箱子:「這梅花渡寄賣時隻需記錄鹽引字號,鹽商卻不用將鹽引留在他們梅花渡裡,對也不對?」
陳斌若有所思:「確實如此,陳跡應是防著有人一把火燒了梅花渡,若是裡麵的鹽引全被燒去,他把自己賣了也賠不起。所以賣鹽引的商賈,隻需要在梅花渡登記鹽引字號即可,有人買鹽引了,賣家再拿著鹽引去,限一日之內交割。」
陳閱點點頭:「如今他梅花渡已經冇鹽引可賣了,我若是去寄賣幾萬引,等有人出錢買下鹽引,我卻不去交割,他該怎麼辦?」
陳斌愕然:「買家付了銀子卻拿不到鹽引,梅花渡隻能老老實實賠銀子,商譽掃地。」
陳閱又意味深長遙遙指著梅蕊樓:「那若是他退不出銀子來,買家能不能報官抓他?」
陳斌恍然:「原來如此。可他既然收了銀子,怎會退不起這筆銀子?銀子就在他手裡啊。」
「這便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情了,」陳閱對陳斌吩咐道:「讓邊戶們抬著鹽引去寄賣,記住務必把鹽引抬出來。等他把竹牌都掛上,再讓鹽號裡的夥計去把剛剛掛上的鹽引給買了,等明日過來交割。辦完事所有人都去鹽號裡待著,誰也不許踏出鹽號半步,以防有人通風報信。」
陳斌低頭抱拳:「是。」
陳閱親眼盯著邊戶們抬著鹽引進入梅花渡,這才轉身上了轎子:「去梅花渡正門。」
轎子在八大衚衕裡兜兜轉轉去了正門,陳閱大搖大擺的走進梅花渡,尋了個紅梅樓三樓憑欄處的座位,一邊獨自飲酒,一邊若有若無的將目光投入梅花渡院子裡。
半個時辰後,他看見邊戶們辦完寄售之事,又抬著鹽引匆匆出了後門,這才放下心來。
梅花渡果然如往常一樣,並未留下鹽引,隻做了登記造冊。
緊接著,陳斌領著一眾夥計從後門進來,直奔燈火通明的梅蕊樓。僅過了一炷香,陳斌又領人匆匆而去,想來已是付過了銀子。
事情到此已成一半。
陳閱目光深邃。
沈野的影響力遠超想像,幾日時間便引得大批鹽商將鹽引搶購一空。他安插的人手一直默默混在其中,暗自計算著陳跡所售的鹽引數目。
這幾日,梅花渡售出鹽引約九萬引,其中五萬引是戶部先前悄悄支出來的鹽引,銀錢每日歸還戶部,還有四萬則應是鹽商寄售,銀錢當日與鹽商交割。
如今,鹽號的三十萬張鹽引還扣押在陳府內未動,按理說梅花渡現在確實冇有鹽引可賣了。
陳閱盤算許久,心中稍安。
如今幾位掌櫃還冇將鹽號公帳虧空填補上,所以公帳上隻有四萬兩銀子。再加上方纔陳斌去買鹽引所付八萬兩,陳跡此時手中應該隻有十二萬兩銀子。
隻要掏空了這十二萬兩銀子,隻要陳禮尊不在京城,隻要陳跡明日拿不出賠償的銀子,明日便是陳跡的死局。
陳閱轉頭看向紅梅樓內一張八仙桌旁,那裡正獨自坐著一位身穿皮裘的中年人。
他舉起一杯酒,隔空敬了敬中年人,中年人亦隔空致意,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中年人放下酒杯離開紅梅樓。
待他來到梅花渡後門,此處正有二十餘名漢子默默等待,身旁還擱著十餘口大箱子。
這些人雙頰曬得紫紅,麵板粗糲的像是西北塞外的岩石。
中年人平靜道:「抬著箱子跟我進去。」
二十餘名漢子魚貫而入,直奔燈火通明的梅蕊樓。
進到門內,二十餘名漢子忽然旁若無人的將箱子齊齊扔在地上,巨大的響動驚得滿場皆靜。
商賈們看見漢子腰間的短刀,紛紛後退,讓出一片空地。
陳跡正與袍哥低聲交談著什麼,聽聞箱子砸地聲,當即轉頭看來:「諸位好漢有何貴乾?」
領頭的中年人咧嘴笑了笑:「李某乃是邊鎮的運糧客,也就是諸位口中的邊戶,專走大同這條門路。這些年手裡攢了不少鹽引,好不容易運到京城來了,卻誰也不願意收,都說我這鹽引支不出鹽來。」
中年人將手扶在腰間刀柄上,大大咧咧道:「李某昨日在李紗帽衚衕吃酒時,聽聞你們這裡可以賣鹽引,便把這些鹽引抬過來了。」
陳跡客客氣氣的拱手說道:「那您算是來對地方了,我們這裡是買賣鹽引的地方,您可以在我們這裡登記造冊、掛牌寄賣……」
中年人搖搖頭:「李某是粗人,不懂你們這些京城的規矩。李某隻問一句,這裡有四十萬張鹽引,以三錢銀子一張賣你你收還是不收?等這批鹽引換了銀子,李某便領著兄弟去幹別的營生,這倒黴催的邊戶誰愛當誰當。」
三錢銀子一張,比從戶部支取還要便宜些,四十萬張,合計十二萬兩,但轉手便是十倍的利潤。
收還是不收?
陳跡展顏笑道:「收。袍哥,請帳房先生點一點鹽引,然後將十二萬兩銀子支給他們。」
清點鹽引是個苦力活,帳房先生便是粗略過一遍,也用了足足一個時辰。
待確認鹽引冇有問題,袍哥當即取來陳家鹽號的兩隻樟木箱子,連帶今晚剛收的八萬兩佛門通寶,合計十二萬兩,一併交付給這群邊戶漢子。
李姓邊戶嘿嘿一笑,轉身便走:「錢貨兩清、不找後帳,告辭!」
可漢子們纔剛走,梅蕊樓裡的帳房先生卻盯著方纔的帳冊說道:「東家,不對啊。」
陳跡轉頭看去:「何處不對,鹽引是假的嗎?」
帳房先生搖頭:「鹽引自然不是假的,可這麼多鹽引裡,為何獨獨冇有金陵的鹽引?」
梅蕊樓裡燭火搖曳不定,照得陳跡眼睛裡的光一陣閃動:「興許他們已將金陵的鹽引一併賣給某個大鹽商了吧?無妨,將鹽引收好吧,這批鹽引能讓你我大賺一筆,可千萬別讓人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