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靈獸來投
深秋的清晨,霧氣尚未散盡。
陳青山照舊早起,推開院門準備澆灌靈田。
鴿舍裡的鴿子已經醒了,咕咕聲此起彼伏,大胃王照例第一個飛出來,
落在他肩頭,用腦袋蹭著他的臉。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這時,他聽到一個聲音——既不是鴿子的咕咕聲,
也不是風吹樹葉的沙沙聲,更不是遠處礦洞偶爾傳來的碎石掉落聲。
那是一種低沉、帶著金屬質感的鳴叫,從山腳下傳來,像一隻生鏽的喇叭被人用力吹響。
鴿子們的反應很激烈。
大胃王從他肩頭飛起,落在屋頂上,羽毛蓬鬆,眼睛瞪得滾圓,
朝山腳下方向發出急促的警示叫聲。
其他鴿子也騷動起來,在鴿舍裡撲棱著翅膀,咕咕聲亂成一片。
陳青山皺了皺眉。他閉上眼睛,將神識擴散開去——幻陣覆蓋的區域一切正常,既無人闖入,也沒有妖獸靠近。但在神識的邊界處,他感知到一絲微弱且不穩定的靈氣波動。那波洞位於山腳下,距離青山小築約二裡路,靈氣強度約莫是一階中品,相當於人類修士鍊氣四層到六層的水平。
一階中品的妖獸,在黑石山並不稀奇。
但奇怪的是,這靈氣波動極不穩定,時強時弱,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在風中掙紮。
而且,它停在同一個位置,一動不動。
受傷了。
陳青山做出判斷。
他猶豫了一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是他在青雲宗學到的生存法則。
一隻受傷的妖獸,不管它,要麼自己痊癒離開,
要麼死去被其他妖獸吃掉,與自己毫無關係。
若是管了,麻煩或許就來了——
妖獸這種東西,救了它未必會感激,傷好後說不定反而會咬你一口。
但他是文物修復師。
見到破損的事物就想修復,是刻在骨子裡的職業病。
一件碎裂的瓷器、一隻受傷的鳥、一個被宗門拋棄的廢柴——
在他眼裡,都是需要修復的“器物”。
他修了八年文武,種了三個月靈田,還從未修過妖獸。
他嘆了口氣,從工具棚裡拿了個竹簍,往裡麵鋪了些乾草,然後順著山坡往下走。
走了大約一刻鐘,他在山腳下一片亂石堆裡找到了靈氣波動的源頭。
那是一隻鷹。
一隻體型很大的鷹。
雙翅展開足有六七尺寬,全身羽毛呈銀灰色,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它的頭部有一簇白色羽毛,像戴了頂小王冠;喙是金黃色的,彎曲如鉤,邊緣鋒利得像刀片;爪子是黑色的,趾甲長而銳利,即便蜷縮著也能看出殺傷力。
一階中品妖獸——銀羽鷹。
陳青山在《妖獸通識》課上學過這種妖獸。
銀羽鷹以速度快、視力好著稱,是天空中的一流獵手。
成年銀羽鷹的實力約相當於人類修士鍊氣五層到六層,
單打獨鬥不算強,但它們是群居動物——惹了一隻,可能就惹了一群。
但這隻銀羽鷹是單獨一隻。
它的左翼以不自然的角度耷拉著,羽毛上沾著暗紅色的血跡——
已經幹了,說明受傷有一陣子了。
左側腹部有一道深深的抓痕,皮肉外翻,邊緣發黑,像是被什麼東西撕咬過。
它的胸口起伏得很急促,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一聲細微的“嘶嘶”聲——
大概是傷到了肺部。
看到陳青山走近,銀羽鷹猛地抬起頭,金黃色的喙張開,發出一聲嘶啞的鳴叫。
它試圖站起來,但左翼的傷勢讓它失去平衡,剛撐起半邊身體就踉蹌著倒了下去。
它的眼睛裡沒有恐懼——
鷹的眼睛裡不會有恐懼——
隻有一種本能的、倔強的警惕。
陳青山在距離它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蹲下身子,與它平視。
“別動。”
他說,聲音很輕,很平靜,像在修復室裡對著一件碎裂的瓷器說話——
不是命令,也不是安撫,隻是一種安靜、不帶任何情緒的陳述。
“你受傷了。我幫你看看。”
銀羽鷹盯著他,金黃色的瞳孔收縮成一條豎線。
它的喙微微張開,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的威脅聲——
但那聲音很弱,像一隻小貓在虛張聲勢地哈氣。
陳青山沒有動。他就那麼蹲著,安靜地看著它,等待著。
前世修復文物時,麵對一件破損嚴重的器物,不能上來就動手。
得先觀察它、理解它,讓它“告訴”你它經歷了什麼。
瓷器上的裂紋有自己的走向,不能逆著來;
字畫上的黴斑有自己的分佈規律,不能亂擦。唯有尊重它,它才會配合你。
一人一鷹,在晨霧中對峙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
銀羽鷹的威脅聲漸漸低了下去。
它的瞳孔慢慢放大——不是放鬆,而是從“攻擊模式”切換到了“觀察模式”。
它歪著頭,用一隻眼睛打量著陳青山,像是在審視一個難以確定的存在。
陳青山緩緩伸出手——
不是從上方,那會讓它覺得是攻擊;
而是從側麵,從它視線能清晰捕捉的角度,一寸一寸、緩慢地靠近。
他的指尖觸碰到了銀羽鷹的羽毛。
銀羽鷹的身體猛地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
它的喙張開了,卻沒有發出聲音;
爪子蜷縮了一下,也沒有抓過來。
陳青山的手指輕輕落在它的左翼上。
他摸到了骨折的位置——
尺骨中段完全斷裂,斷端錯位。
傷勢嚴重,卻不算複雜。
以他前世修復文物的手藝,接一根鳥骨頭,並非難事。
他收回手,站起來,轉身往回走。
銀羽鷹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霧中,發出一聲低低的、困惑的鳴叫。
陳青山回了一趟石屋,取了幾樣東西:
幾根細木條(用作夾板)、一卷麻繩(固定夾板)、一小瓶靈泉水(消毒)、幾片止血草的葉子(碾碎敷傷口)、一小碗靈米(餵食)。
回到山腳下時,銀羽鷹還在原地。
看到他回來,它的眼神變了——不再是純粹的警惕,多了一絲……期待?不太確定。
畢竟鷹的臉上很難看出表情。
他重新蹲下,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在麵前,然後開始處理傷口:
先清理血跡,用靈泉水沖洗。
靈泉水接觸傷口的瞬間,銀羽鷹的身體猛地抽搐,發出一聲尖銳的鳴叫。
但它沒有啄他,也沒有抓他,隻是歪著頭,用那隻完好的眼睛望著他,身體微微發抖。
陳青山的手很穩。
止血草的葉子被他碾成糊狀,敷在腹部的抓傷上。
這種低階靈草對普通外傷有很好的止血消炎效果——
當然,這是他從《基礎靈植栽培術》的附錄裡看到的,從未實際用過,今天是第一次。
接著他開始接骨。
手指在銀羽鷹的左翼上輕輕摸索,找到斷端位置,將錯位的骨骼一點一點複位。
這個過程需要極大的耐心和精準的手感——
力道大了會傷到周圍軟組織,力道小了復不了位。
前世他修復過一隻明代白瓷壺,壺嘴斷成三截,每一截都比鳥骨頭粗不了多少。
他用鑷子夾著碎片,一點一點拚回去,膠水乾後,壺嘴與壺身嚴絲合縫,倒水時一滴不漏。
接骨比修壺嘴簡單多了。
斷端複位後,他用細木條和麻繩做了個簡易夾板,固定住左翼。
麻繩不能綁太緊——緊了會勒傷肌肉;
也不能太鬆——鬆了起不到固定作用。
他綁了三圈,每一圈都留了大約一根頭髮絲的餘量。
最後,他把那碗靈米放在銀羽鷹麵前。
銀羽鷹低頭看了看碗裡的靈米,又抬頭望向陳青山。
它猶豫了很久——
鷹的警惕心沒那麼容易打消。但它實在太餓了。
受傷後不知多少天沒進食,胸骨已經凸了出來,羽毛也失去了光澤。
它低下頭,啄了一粒靈米。
然後動作停住了。
它歪著頭,把嘴裡的靈米嚼了嚼,嚥下去。
接著,啄食的速度肉眼可見地加快——
一粒、兩粒、五粒、十粒——
一碗靈米很快見了底。
吃完後,它抬起頭望著陳青山。
那雙眼睛裡的豎瞳不知何時變成了圓瞳。
鷹的瞳孔隻有在放鬆時才會變圓。
陳青山收拾好東西,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明天再來看你。”
他說。
他轉身走了。
走出十幾步,身後傳來一聲鳴叫——
不是那種嘶啞的、帶著威脅的叫聲,而是一聲清亮的、悠長的、像銀鈴在風中搖晃的鳴叫。
和鴿子們變異後的叫聲有些相似,卻更清亮,也更悠遠。
他笑了笑,沒有回頭。
接下來的日子裡,陳青山每天都會去山腳下看望那隻銀羽鷹。
他給它帶靈米、靈泉水,還有止血草的新鮮葉片。
每天為它更換一次夾板,檢查骨折的癒合情況。
腹部的抓傷在止血草的作用下已經結了痂,新生的麵板呈粉紅色,周圍的羽毛也開始重新生長。
銀羽鷹對他的態度一天天發生著變化。
第一天——警惕。他靠近時,它會張開喙發出威脅的聲音。雖不會真的攻擊,卻也不讓他輕易靠近。
第三天——接受。它不再對他發出威脅。他為它更換夾板時,它會安靜地趴著,偶爾歪頭看他一眼,眼神裡的警惕已消退大半。
第五天——期待。每天早上他還沒到山腳下,就能聽到它的鳴叫聲——清亮而急切,像是在問“你怎麼才來”。他出現在視野裡的瞬間,它會撲棱著那隻完好的翅膀在地上轉圈,像見到主人的小狗——當然,鷹不會像小狗那樣搖尾巴,但那股興奮勁兒是差不多的。
第七天——依賴。它開始用喙輕輕啄他的手指,並非攻擊,而是像鴿子用腦袋蹭他的臉一樣,是親昵的表示。甚至在他蹲下時,它會把腦袋湊到他的手掌下,讓他撫摸。
銀羽鷹的羽毛手感很好。
銀灰色的羽毛表麵覆著一層細密的絨毛,摸起來像絲綢般順滑。
頭頂那簇白色的羽毛更軟,像一團棉花。
陳青山每次撫摸它時,它都會閉上眼睛,喉嚨裡發出低低的、滿足的“咕嚕”聲——
一隻鷹,卻發出了鴿子般的咕嚕聲。若是它的同類看到,大概會羞於與它為伍吧。
第十天,銀羽鷹的左翼可以輕微活動了。
陳青山拆掉夾板,用手指輕輕按壓骨折的位置——
骨骼已經癒合,斷端處形成了一個小小的骨痂,摸上去硬硬的。
他試著讓銀羽鷹伸展左翼——
它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展開翅膀,從最初隻能張開一半,到後來能完全展開。
完全展開的銀羽鷹,翼展接近七尺,銀灰色的羽毛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像一麵巨大的銀色扇子。
它試著扇動了一下翅膀——
一陣氣流撲麵而來,把陳青山的鬥篷吹得獵獵作響。
它又扇動了一下——這次力度更大,身體被氣流托起來,離地約半尺,隨後又落了下來。
它歪著頭看了看自己的左翼,又看了看陳青山,然後發出一聲鳴叫——
不是清亮的銀鈴聲,而是低沉、悠長的,像是在表達某種深沉的情感。
陳青山聽不懂鷹語,卻能感覺到——那是在說“謝謝”。
“不用謝。”
他說著,伸手摸了摸它頭頂的白色羽毛,
“你好了就好。想走就走吧。”
銀羽鷹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隨即張開雙翅,猛地一扇——
它飛起來了。
銀灰色的身影衝天而起,在晨光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它在天空中盤旋了一圈、兩圈、三圈——
越來越高,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銀色的小點,消失在東南方向的天空中。
陳青山站在山腳下,仰著頭望著它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笑了笑,轉身往回走。
“走了也好。”
他自言自語,
“省得我每天跑一趟。”
走了十幾步,身後傳來一聲清亮的鳴叫。
他回過頭——
銀羽鷹從天空中俯衝下來,像一支銀色的箭,直直地紮向地麵。
在距離地麵不到一丈的高度,它猛地展開雙翅,氣流把地麵上的碎石吹得四散飛濺。
它穩穩地落在了陳青山的肩膀上——
一隻翼展七尺的鷹落在人的肩膀上,畫麵其實很不協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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