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廢柴的命運------------------------------------------,演武場。,三千玉石台階兩側的靈旗已在山風中獵獵作響。,通體青黑,表麵流轉著淡淡的靈紋光華。,這座龐大的石陣都會被啟用一次,屆時全宗上下,從內門精英到外門雜役,無一例外,都要將手掌按上去——修為深淺,靈根優劣,一年之功過,全在這石頭麵前無所遁形。,宗主親自定下的規矩,美其名曰“考功辨才,去蕪存菁”。。,青雲山巔落了頭場雪,寒風裹著冰碴從北麵斷崖灌進來,刮在臉上如鈍刀割肉。,袖口磨白、肘部打補丁,領口束帶斷裂,隻能用麻繩繫著。,涼到尾椎骨。他縮了縮脖子,攏手入袖,靜靜等著。,都是外門弟子——準確地說,是外門弟子中墊底的那一批。,他們測試時,演武場四周站滿了觀摩的低階弟子,長老們親臨點評,宗主甚至露了一麵。,成績優異者當場獲賞——丹藥、法器、功法秘籍,賞賜之豐厚,足以讓任何修仙者眼紅心跳。,安排在最後一天的最後一場。,冇有慷慨的賞賜,甚至連主持考覈的都隻是一個築基期的執事弟子——名叫周元朗,在內門排行第十七,據說是犯了點小錯被罰來乾這趟差事的。。
他歪坐在試靈石旁的一把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盞早已涼透的靈茶,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每上來一個人測試,他都懶得多看一眼,隻等試靈石上的靈光亮起、數字浮現,便漫不經心地往冊子上記一筆,然後揮揮手,像趕蒼蠅一樣把人打發走。
“趙四平,煉氣四層,停滯一年。下一個。”
“孫二狗,煉氣三層,較去年無進益。下一個。”
“李大有,煉氣三層……又是三層?你去年就三層,今年還三層,這一年乾什麼去了?吃屎了?”
周元朗終於放下茶盞,抬起頭來,目光冷冷掃過麵前漲紅了臉的瘦高青年,
“下去。再混一年,直接打發去礦山挖靈石。”
李大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深深低下頭,默默走回佇列。
路過陳青山身邊時,陳青山注意到他的眼眶紅了。
陳青山在心裡歎了口氣。
他和李大有不算熟,卻知道這個人。
李大有是青雲宗山腳下李家村的農戶子弟,八歲那年被測出有靈根——雖是最駁雜的五靈根——全村人湊了三十兩銀子把他送上山,指望著他能修出點名堂,光宗耀祖。
如今十二年過去,李大有仍在煉氣三層打轉,連一張最基礎的火球符都畫不利索。
他的父母去年托人捎信上山,說家裡老黃牛死了,地裡收成不好,問他能不能寄些靈石回去。
李大有翻遍整個床鋪,隻找到三塊下品靈石,還是攢了半年的例錢。
十二年,三塊下品靈石。
陳青山不知道李大有有冇有想過下山。也許想過。但下山之後呢?
一個煉氣三層的廢柴,在修仙界連給人看家護院都不夠格,回到凡人村落又不甘心——見過仙山上的雲,誰還願意一輩子踩在泥裡?
所以就這麼耗著,一年又一年。
像一根被點燃卻燒不起來的濕柴,隻冒煙,不出火,嗆得自己眼淚直流,旁人看了也隻覺厭煩。
“下一個。陳青山。”
周元朗的聲音懶洋洋響起,帶著不加掩飾的不耐煩。
陳青山回過神來,從佇列裡走出來。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這是前世養成的習慣——他在博物館的修複室裡坐了八年,每天麵對的都是支離破碎的古物:
缺了口的瓷器、蟲蛀的字畫、散了架的典籍。
修複工作需要極大的耐心和極穩的手,越是麵對破碎的物件,手越不能抖,呼吸越要勻穩。八年下來,他養成了一種近乎執拗的從容——哪怕天塌下來,也得先把手裡這件東西修完再說。
走到試靈石前,他停下了腳步。
石頭很高,他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清頂端的靈紋。
石麵蒙著一層薄霜,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他將右手從袖中抽出——那隻手凍得有些發僵,指節泛紅,指甲縫裡還嵌著昨天劈柴時沾上的木屑。
他將手掌按了上去。
冰涼的觸感從掌心蔓延開來,像按在一塊寒冰上。緊接著,試靈石內部亮起了光。
很微弱的光。
像一盞即將燃儘的油燈,在最後的風中掙紮著跳動了一下,亮起一團渾濁灰撲撲的光團。
光團在石體內緩緩擴散,呈現出一種令人尷尬的雜色——紅得不正,黃得不純,青得不明,五色絞纏在一起,像一盆被攪渾的顏料水。
石麵上緩緩浮現出一行字跡:
“陳青山,靈根:偽五係(駁雜下品)。修為:煉氣二層。較上年:無進益。”
四下安靜。
演武場上靜得隻剩下風聲。
不知是誰先“噗”地笑出了聲,緊接著,佇列裡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竊竊私語。
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演武場上格外清晰,像老鼠啃食木頭的聲響。
“煉氣二層……三年了還是煉氣二層?”
“我入門第一年就到煉氣三層了,這人是來搞笑的吧?”
“聽說他當年入門測試就被判定為廢靈根,也不知道怎麼混進來的。”
“嘖,浪費宗門資源。”
周元朗冇有笑。
他隻是低頭掃了一眼石麵上的字跡,又抬頭看向陳青山,目光裡冇有嘲諷,甚至冇有輕蔑——
隻有一種純粹的、毫無波瀾的漠然。
就像人在路上看到一顆礙眼的石子,既不覺得可恨,也不覺得可憐,隻是覺得它擋了路,該踢到一邊去。
“陳青山,”
周元朗在冊子上隨手畫了一筆,
“三年了,還是煉氣二層。你知道同期入門的弟子現在是什麼水平嗎?最差的也到了煉氣五層。跟你一批進來的方子瑜,去年已經築基了。築基,你明白這是什麼概念嗎?”
他冇有等陳青山回答,也不需要他回答。
“煉氣二層,在青雲宗,連掃地的雜役都不如。”
周元朗終於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發現茶已涼透,皺了皺眉,將茶盞重重擱在桌案上,
“行了,下去吧。後麵還有人。”
陳青山把手從試靈石上收了回來。
石頭上的靈紋漸漸暗去,那行刺目的字跡也隨之消散,彷彿從未存在過。
他的掌心殘留著一絲冰涼,指節因長時間按在冰冷石麵上而更加僵硬。
他什麼也冇說,轉身走回了佇列。
經過李大有身邊時,李大有飛快地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同病相憐的複雜神情——
像是想安慰幾句,又覺得說什麼都多餘,最終隻是嘴唇微微動了動,什麼也冇說出來。
陳青山對他微微點了點頭,算是領了這份好意。
然後他重新站到佇列最末,把手攏回袖子裡,繼續等待。
表麵平靜無波瀾。
冇人知道,陳青山並非這個世界的人。
三年前(一千零四十七天前),他從另一個世界來到這裡。
那時他叫陳恪,二十六歲,是金陵博物院的文物修複師,專攻紙質文獻修複,輔修陶瓷器修複。
此行業在二十一世紀較冷門,年輕人大多不願坐冷板凳,但陳恪喜歡。
他從小就喜歡文物,彆人去遊樂場,他逛博物館;
彆人看熱鬨,他盯著文物紋路看一下午,爺爺說他是“老靈魂投錯了胎”。
後來他考上文物保護技術專業,畢業後進博物院,跟師父學三年修複後獨當一麵。
他認為修複隻需一隻手、一顆心,讓時間在指尖流淌,使殘破物件恢複原貌,不必與人多打交道,隻需對自己手藝負責。
修複完成的滿足感勝過一切。
他曾以為會在修複室坐到退休,傳承手藝,下班買菜做飯,週末看爺爺,過節與同學小聚,日子平淡安穩,然後死去。
不,準確地說,是名叫“陳恪”的那個人死了。
那天晚上他在修複室加班。
他已連續修了四個晚上,正到最關鍵的揭裱環節——
他師父常說:“揭裱如揭痂,寧可慢三分,不可急一秒。”
他的手很穩,呼吸勻淨。
鑷子尖輕輕挑起殘破的絹絲,一點一點分離背紙——
忽然聽到腳步聲。
接著是門被推開的聲響,有人喊他的名字。
“陳恪!陳恪!三樓西側庫房的溫濕度報警器響了,你快去看看!”
他的手微微一抖。
鑷子尖在畫麵上劃開一道細微的痕跡。
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放下鑷子,轉過身去——
後來的事他記不太清了。
隻記得三樓庫房的噴淋係統不知被誰誤觸發,水霧瀰漫了整條走廊。他跑過去時,一個陳列唐代陶器的展櫃正在傾倒。他下意識伸手去扶——
展櫃很重。
但更重的是展櫃頂上那尊一人多高的銅鑄隋代佛像。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他腦子裡閃過的念頭是:
“那幅畫……那道劃痕還冇修好……”
再睜眼時,他已在另一個世界醒來。
青雲宗,外門。
附身在一個名叫“陳青山”的少年身上。
少年十七歲,骨瘦如柴,穿著打滿補丁的灰布袍子,蜷縮在漏雨的柴房裡,渾身滾燙,燒得不省人事。
原主上山途中染了風寒,又餓又病,硬生生拖死了。
陳恪的靈魂被莫名力量牽引,落入這具半涼的身體,硬是續上了一口氣。
他花了整整三天才弄明白處境。
穿越了。
從有手機、外賣和中央空調的世界,來到一個禦劍飛行、靈氣修仙、弱肉強食的世界。
而且穿成了一個廢柴。
他花了三個月才勉強接受這個事實。
不是冇有掙紮過。
剛醒來那幾天,他甚至以為自己在做一場漫長荒誕的夢。
等著鬧鐘響起,等著窗外陽光喚醒自己,等著回到那間朝北的修複室,回到那幅未修完的明代山水畫前。
但夢冇有醒。
身體的疼痛如此真實——饑餓、寒冷,靈脈裡凝滯的靈氣帶來的脹痛,無一不在提醒他,這就是現實。一個完全陌生、也完全不適應的新現實。
他開始嘗試修煉。
原主留下的記憶碎片裡有粗淺的功法口訣,是最基礎的《青雲引氣訣》,每個入門弟子都有。
他依照口訣盤膝靜坐,意守丹田,嘗試引導天地靈氣入體。
靈氣確實進來了。
卻像水倒進滿是漏洞的破碗——
進來的多,漏出去的更多,最後碗底隻剩薄薄一層。
而那一層還是渾濁不純的——因為他的靈根是“偽五係”,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卻每一樣都駁雜不堪,像五根不同顏色的絲線絞在一起,互相乾擾,互相消耗。
他花了半三年時間,他才從煉氣一層爬到了煉氣二層。
接著又花了兩年半,修為仍停留在煉氣二層。
這期間他並非冇有努力。
他甚至比大多數弟子都要勤奮——每天天不亮就起身打坐吐納,夜深了還在後山的石壁上練習基礎術法。
他的《青雲引氣訣》被翻得書頁捲了邊,上麵密密麻麻寫滿批註——這是他的職業習慣,做修複工作的人,總習慣於仔細觀察、詳細記錄、反覆推敲。
但一切都是徒勞。
有些東西並非努力就能改變。
靈根是天生的,就像一個人天生的體質——
有人天生力大無窮,有人天生體弱多病,無論怎麼鍛鍊,都改變不了骨骼的框架。
在這個修仙世界裡,靈根的品質幾乎決定了修仙者的上限。
天靈根、變異靈根的天才,修煉起來一日千裡;
而他這種偽五係的廢靈根,就像一條被堵死的河道,水再大也流不通暢。
三年。
一千多個日夜。
他從最初的困惑,到不甘,到憤怒,到掙紮,最終歸於平靜。
是的,平靜。
這不是自暴自棄,也不是破罐破摔,而是一種近乎本能、刻在骨子裡的從容。
他前世做了八年文物修複師,他明白一個道理:
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不可能變回原來的樣子,但可以接受它的破碎,然後在破碎的基礎上,找到它新的價值。
這個道理,放在人生上同樣適用。
考覈結束第三天訊息傳來,外門管事處雜役弟子捎口信,讓陳青山去宗門議事堂側殿,稱有“安排”。
陳青山趕到時,側殿裡有三人。
居中是外門管事趙明遠,築基後期,在外門弟子眼中是大人物,著深青色道袍,掛玉佩,麵容嚴肅。
其左手邊是宗門功過司執事孟姓中年文士,右手邊是黑臉膛魁梧漢子,穿半舊皮甲、沾泥厚底靴,不似常坐殿內之人。
後來陳青山得知,此人是黑石山礦區管事韓鐵柱,築基中期,常年坐鎮礦區,此次被臨時叫回“領人”。
趙明遠正在喝茶。
見陳青山進來,他放下茶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公事公辦的審視。
“陳青山?”
“弟子在。”
“嗯。”
趙明遠道:
“外門弟子陳青山,入宗三載,修為停滯煉氣二層,考功連年下下,不堪造就。依宗門規第三十七條第乙款,著即清退出外門序列,另行安置。”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采購清單。
唸完後,他把文書放在桌上,推到陳青山麵前。
“按規矩,清退弟子要麼遣返原籍,要麼由宗門安排到下屬產業中充任雜役。
遣返原籍的話,宗門會發給你五塊下品靈石的路費,從此兩不相欠。
若是願意留下來做雜役,則發往宗門下轄的各處礦場、靈田、坊市,按月領取例錢,管吃管住,但不再享受弟子待遇,也不再參與宗門考覈。”
他頓了頓,看著陳青山:
“你自己選。”
陳青山冇有猶豫。
“弟子願意留下。”
這個回答似乎讓趙明遠有些意外——
大多數被清退的弟子都會選擇拿路費走人,畢竟從“弟子”變成“雜役”的落差不是誰都能接受的。
但趙明遠也隻是微微挑了挑眉,冇有多說什麼,拿起文書遞給旁邊的孟執事蓋了個章,然後轉向右手邊的黑臉漢子。
“韓管事,你們黑石山那邊還缺人吧?”
韓鐵柱“嗯”了一聲,
“缺。上個月又跑了一個,現在巡山的人手攏共隻有四個,北坡那一片都快冇人看了。”
“那這個就給你了。”
趙明遠把蓋好章的文書遞給韓鐵柱,
“煉氣二層,做不了重活,巡巡山、跑跑腿應該還行。你看著安排。”
韓鐵柱接過文書,瞥了一眼上麵的字,然後看向陳青山。
他的目光比趙明遠直接得多——冇有審視,
也冇有同情,隻有一種樸素的、近乎本能的估算:
這個人能吃幾碗飯?能扛多重的活?值不值得管一頓飽飯?
“瘦了點。”
韓鐵柱甕聲甕氣地說了一句,語氣像在評價一頭牲口
“不過看著還算老實。行,跟我走吧。”
他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聲響。
走了兩步,又像想起什麼,回頭對趙明遠說:
“對了,趙管事,這孩子三年的俸祿還冇結吧?”
趙明遠愣了一下,似乎冇料到韓鐵柱會提這個。
他沉吟片刻,轉頭看向孟執事。
孟執事翻了翻功過司的冊子,麵無表情地說:
“外門弟子,煉氣期,月例兩塊下品靈石。三年共計七十二塊。扣除衣被、丹藥、功法謄抄等雜費……”
他劈裡啪啦撥了撥算盤,
“實餘十九塊下品靈石。”
趙明遠皺了皺眉:
“十九塊?這也太少了。我記得清退弟子的俸祿結算……”
“規矩就是規矩。”
孟執事合上冊子,語氣不鹹不淡,
“他這三年領了多少丹藥?每月的辟穀丹、養氣丹,雖不值幾個錢,但賬要算清楚。還有他住的那間房,三年來的維護費用——”
“行了行了。”
趙明遠不耐煩地擺擺手,打斷了孟執事的話。
他想了想,從袖中取出一個灰撲撲的儲物袋,隨手扔在桌案上。
“就這些了。十九塊靈石都在裡麵。另外……算了,把這個破袋子也給他吧,當是宗門的一點心意。”
他說這話時,目光甚至冇落在陳青山身上,而是盯著桌案上的一份公文——
彷彿這件事已經占用了他太多時間,該翻篇了。
陳青山走上前去,拿起那個儲物袋。
袋子很小,隻有成年人巴掌大,是灰褐色的粗布麵料,邊角已經磨得起了毛。
袋身上原本繡“青雲”二字的標誌,繡線已脫落,僅留兩團模糊針眼痕跡,如褪色的疤痕。
他解開紅繩,用神識探入,以他煉氣二層的微弱神識,勉強感知到袋內空間。
空間約三尺見方,角落散落著十幾塊灰白色靈石,品相一般,有幾塊已裂紋,靈氣流失大半。此外,袋子裡還有幾樣東西。
三枚失效的辟穀丹、一張皺巴巴的低階火球符,半截斷了的桃木劍柄,以及一片枯黃的銀杏葉。
“裡麵有你三年的俸祿,”
趙明遠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帶著打發叫花子般的隨意,
“好自為之。”
趙明遠輕聲淡語地說了句“好自為之”,
像是成年人對不懂事孩子的最後告彆,無關關心與警告。
陳青山將儲物袋收進懷裡,袋子很輕,卻裝著他三年的時光、掙紮、不甘與平靜。
這是他在這個世界的全部家當,也是與過去三年的了斷。
陳青山轉過身,向外走去。
路過韓鐵柱身邊時,這個黑臉漢子側了側身子,給他讓出一條路。
黑石山。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地名。
陳青山站在殿外的石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冷空氣灌進肺裡,像一口冰水,涼得他打了個激靈。
但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幅度極小,小到即便有人站在麵前也未必察覺——彎出一個很淡很淡的弧度。
那不是苦笑,不是自嘲,也不是強顏歡笑。
那是一種如釋重負、近乎解脫的鬆弛。
“總算不用看人臉色了。”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聲音很輕,如陳述無可辯駁的事實。
三年前他穿越到這世界,懵懵懂懂入外門弟子行列,按他人規則活了三年。
——修煉、考覈、被比較、被評判、被分類。
他曾被貼上“廢柴”“無用之人”“宗門的負擔”等標簽,這些標簽如符咒般壓得他喘不過氣。
如今,這些標簽被撕掉,並非他變強了,而是他已不在這個遊戲裡。
宗門要清理“無用之人”,隨他們去。
他並非天才,也不想在弱肉強食的世界出人頭地。
前世他是文物修複師,這一世是煉氣二層的廢柴、被宗門掃地出門的雜役。
這冇什麼不好,至少他不用再看彆人臉色。
不用為修為進境焦慮,不用在考覈時忍受竊竊私語。
也不用徒勞地嘗試那本翻爛的《青雲引氣訣》了。
他隻需要做好自己的事:
巡山、跑腿、掙幾塊靈石、吃飽飯、活下去。
韓鐵柱從殿裡走出來,在他身後“砰”地一聲帶上了門。
“走。”
黑臉漢子甕聲甕氣地說,冇有多餘的客套,也冇有安慰或鼓勵,
“下山的路不近,天黑之前得趕到黑石嶺腳下的驛站。你要是走不動,我可不揹你。”
陳青山點了點頭,跟著他往山下走去。
石階很長。三千級台階從山巔一直延伸到山腳,像一條灰白色的巨蟒蜿蜒在群山之間。
兩旁的靈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旗麵上繡著的“青雲”二字在日光下時隱時現。
陳青山走得很穩。
不急不躁,張弛有度。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他回頭看了一眼。
青雲宗的山門已經變成模糊的輪廓,隱冇在雲霧之中。
山門兩側的石柱上刻著一副對聯,據說是開派祖師親筆所題——
“青雲直上九萬裡,修仙問道三千秋。”
字跡蒼勁有力,筆鋒如劍,隔著這麼遠的距離依然能感受到那一股淩厲的氣勢。
陳青山看了幾秒鐘,隨即轉過頭,繼續往前走。
韓鐵柱說得冇錯——從青雲宗到黑石山,步行大約需要四個時辰。
若是禦劍飛行,一盞茶的工夫便足夠。
但陳青山不會禦劍,煉氣二層的修為連最普通的飛劍都催動不了,隻能靠兩條腿趕路。
韓鐵柱也冇有禦劍。他騎著一頭灰毛驢。
一路上時不時拍拍它的脖子,嘴裡嘟囔著“老灰啊老灰,辛苦了”之類的話。
驢子發出“噠、噠、噠”的聲響,節奏單調得有些催眠。
陳青山跟在驢子後麵。
他冇有抱怨路遠,也冇有喊累。
他隻是安靜地走著,偶爾抬頭看看四周的景色。
青雲山以南的地勢逐漸從高峻的山脈過渡到低緩的丘陵。
路兩旁的植被也在變化——從山巔常見的蒼鬆翠柏,漸漸變成低矮的灌木叢和成片的野草。土壤的顏色從深褐色變成灰黑色,越往南走,黑色越濃重。
“看到那些黑石頭了嗎?”
韓鐵柱頭也不回地說,聲音從前方的驢背上飄過來,
“那就是黑曜石。不過品相極差,雜質太多,用來煉器都不夠格。隻能磨成粉,摻在符墨裡,畫些低階符籙用。青雲宗每年符墨用量的三成,都是從黑石山供應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不是什麼值錢的營生。所以宗門纔不重視,把我們這些人扔在這兒自生自滅。”
“我們這些人?”
陳青山敏銳地捕捉到這個措辭。
韓鐵柱沉默了一會兒,發出一聲低低的笑。
“你以為就你一個?”
他說,
“黑石山礦區,連你在內,總共三十七個人。其中十五個是被宗門清退的廢柴弟子——跟你一樣,靈根駁雜、修為低微,扔到彆處嫌丟人,扔到礦上算是廢物利用。剩下二十幾個是山下招募的凡人礦工,連靈根都冇有,純粹靠力氣吃飯。”
他回過頭,看了陳青山一眼。
那道目光——不冷不熱,不鹹不淡,像一盆溫水潑在身上,既不溫暖,也不寒冷。
“彆指望這裡有什麼好日子過。”
韓鐵柱說,
“但有一點我可以保證——在這裡,冇人會笑話你。因為在這裡的人,都是被笑話過的。笑來笑去,也就冇意思了。”
陳青山沉默了一瞬,輕輕點了點頭。
他注意到韓鐵柱說“被笑話過的”這幾個字時,語氣裡冇有自憐,也冇有憤懣。
又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方的地勢豁然開朗。
一片灰黑色的山嶺橫亙在視野儘頭。
山腳下散落著幾排低矮石屋,屋頂鋪著黑石板,煙囪冒著炊煙。
石屋周圍用木柵欄圍出院子,院裡堆著黑色礦石,
幾個漢子光著膀子用鐵錘敲碎礦石,叮叮噹噹的聲響在山穀迴盪。
院子西側有一條碎石小路,彎彎曲曲通向山腰。
山腰隱約可見一座用木頭和石板搭成的小哨棚,看上去搖搖欲墜。
“到了。”
韓鐵柱從驢背上跳下來,
“這就是黑石山。”
他指了指山腰上那座哨棚:
“你以後崗位是巡山雜役,每天從山腳到山頂再返回,沿途留意妖獸出冇、礦脈坍塌征兆及凡人私自采挖情況,有情況回來報告,冇情況…… ?”
他略一思索,
“就待著。”
“就待著?”
陳青山問道。
“就待著。”
韓鐵柱重複道,
“這地方一年到頭也出不了幾次事。說是巡山,其實就是找個人在山上守著。以前有個姓劉的老巡山員,在山上一待就是八年,八年間隻遇到過一次妖獸——一隻練氣期的石皮獾,還冇等他動手,自己就摔了一跤滾下山去了。”
說這話時,他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近乎笑意的神情——
“走吧,我帶你去認認人。”
陳青山跟著他走進院子。
院子裡的礦工們停下手裡的活計,抬頭看了他一眼。
便繼續低頭乾活。
韓鐵柱領著他穿過院子,在一間石屋前停下。
石屋的門框上釘著一塊木牌,上麵刻著“管事房”三個字。
門開著,裡麵光線昏暗,隱約能看到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張床,牆上掛著一幅不知哪個朝代的舊畫,畫上的人臉已經模糊不清。
“你今天就先住……”
韓鐵柱想了想,
“住西邊第三間吧。那間空著,上一個人走時把鋪蓋都帶走了,你得自己想辦法解決。被褥可以去庫房領,但庫房鑰匙在老周那裡,他今天去山下換東西了,明天纔回來。”
他轉過身看著陳青山,似乎在等他提問。
陳青山思索片刻,問了個很實際的問題:“吃飯怎麼解決?”
韓鐵柱似乎對這個問題的務實程度感到滿意——他的表情微微鬆弛了些。
“礦上管飯,一天兩頓,早晚各一頓。無辟穀丹,皆凡人吃的粗糧,如苞穀麪糊糊、黑麪饅頭、鹹菜疙瘩。若嫌不好吃,可自行改善。山後溪裡有魚,魚靈智未開,很笨,一抓一個準。 ”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對了,你要是還有丹藥,得省著點吃。這地方可冇有宗門藥房給你領東西。”
陳青山點了點頭。
“行。”
韓鐵柱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就這樣。今天你先安頓下來,明天老週迴來了,你去找他領被褥和巡山裝備——一件皮甲、一根哨棒、一麵小旗。旗子是用來發訊號的,遇到妖獸就揮旗,山腳下的人看到會上來支援。當然,”
他看了陳青山一眼,
“以你煉氣二層的修為,真遇到妖獸,最好彆指望那麵旗子。能跑就跑,跑不了就……自己想辦法吧。”
說完這些,他轉身走進管事房。
陳青山獨自站在院子裡,手裡攥著那個灰撲撲的儲物袋。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儲物袋。
又重新揣回懷中,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塵,朝著西邊第三間石屋走去。
他冇有回頭。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