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母愛有但不多------------------------------------------,內室飄來一個虛弱卻滿是喜悅的聲音,氣若遊絲卻字字清晰地傳了過來:“霖哥,快把兒子抱過來,讓我好好看看。”那聲音帶著產後特有的疲憊,卻又浸滿了難以言喻的期盼,彷彿這句話已在唇齒間醞釀了整整一夜,此刻終於能顫巍巍地吐露出來。,妻子燕瑤姬,正躺在雕花木榻上。她雲鬢散亂,原本烏黑油亮如同緞子的長髮,此刻被冷汗浸得打綹,黏在失了血色的臉頰邊,幾縷髮絲緊貼著脖頸,隨著她微弱的呼吸輕輕起伏。錦被淩亂堆在一旁,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氣和藥草香,混雜著產房特有的溫熱氣息。往日裡瑩潤生輝的玉顏,此刻蒼白得如同最上等的薄胎白瓷,彷彿輕輕一觸就會碎裂,眼下覆著一層疲憊到極致的青灰陰影,更顯脆弱不堪。挺秀的鼻梁下,原本嫣紅飽滿的唇瓣冇了半點血色,乾裂起皮,清清楚楚印著幾個忍痛時咬出的深深齒痕,見證著方纔經曆的磨難。哪怕麵容蒼白憔悴得驚人,那雙杏眼裡卻迸發出無比明亮灼熱的光彩——那光彩裡糅合了說不出的期盼、近乎神聖的渴望,還有初為人母的巨大喜悅,亮得幾乎要驅散滿室的疲乏與混沌。她的視線急切地,甚至帶點笨拙地越過所有人,直直落在繈褓裡的小小生命上,雙手微微抬起,指尖輕顫,像是下一秒就要把孩子擁進懷裡,好確認這次是真真切切地擁有了他。,腳步緩慢遲疑地朝著床邊挪動,每一步都像壓著千斤重擔,舉步維艱。好不容易走到床邊,目光不經意間又落在這個被他暗自叫作“小猴子”的嬰兒身上,那紫紅皺巴的小臉讓他心頭一梗,臉上瞬間露出毫不掩飾的嫌棄。他深吸一口氣,才勉強壓下心底那點異樣感,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妻子虛弱的容顏上。,帶著幾分遲疑開口:“瑤兒,你現在身子這麼虛,要不先好好歇著?孩子就在這兒,什麼時候看都可以,等你養足了精神再抱也不遲。”說著,他下意識把繈褓往懷裡收了收,手臂不自覺地攏緊,彷彿怕那皺巴巴的小臉晃花了妻子的眼,也彷彿想將那點莫名的失望隔在自己胸前。,她秀眉微蹙,用虛弱卻不容置疑的語氣開口,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帶著耗儘氣力的執拗:“把兒子給我!”她的目光緊緊鎖著繈褓,母性的執著在蒼白的麵容上灼灼燃燒,冇有半分轉圜的餘地,彷彿那是她拚儘一切換來的至寶,一刻也不能再多等。,陸青霖無奈地歎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彎下腰,將懷中的“小猴子”,輕輕放到妻子身邊。儘管內心對這個小傢夥充滿了嫌棄,但他還是儘量表現出了父親應有的溫柔與關懷,動作輕柔地調整了一下繈褓,讓嬰兒的臉朝向母親,還順手掖了掖散開的包被邊角。,雙眼滿含期待地望向兒子的瞬間,她整個人猛地凝固了。、未曾預料到的衝擊。她看到的不是想象中粉雕玉琢的嬰孩,而是一個小腦袋尖尖、渾身泛著紫紅、麵板皺巴巴還覆著一層白色胎脂的小東西。他像一隻剛經曆過一場艱苦卓絕戰鬥的、疲憊而狼狽的小動物,五官似乎都還冇長開,擠作一團,眼皮微腫,小嘴抿著,實在是……有些醜得出乎意料。預想中那洶湧澎湃的、即刻便將噴薄而出的母愛驟然卡殼,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一種混合著輕微失望、巨大陌生感,甚至有一絲誠實的嫌棄的情緒,快得來不及掩飾地掠過她憔悴的臉龐。她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眼中的光彩瞬間黯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的空洞,彷彿某個篤信已久的夢境在觸及現實的刹那無聲碎裂。“霖哥……我突然覺得頭好暈,一點力氣使不上。你說得對,我還是先休息一會兒好了。”她用儘了自己當下所能動用的全部力氣,緩慢而堅定地將頭扭向了床榻內側,散亂的烏髮遮住了她的側臉,隻留下一個微微顫抖的輪廓。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身下的錦褥,骨節泛白,彷彿在抓住什麼賴以支撐的東西。,原本安靜躺在繈褓裡的“小猴子”似乎察覺到了周圍氣氛的異樣,小小的嘴巴一撇,鼻頭皺起,緊接著便是哇的一聲大哭起來。那哭聲響亮而清脆,毫無預兆,猶如一把利劍劃破了整個陸府的沉寂,在晨光中迴盪不息,彷彿在抗議著這個陌生世界最初的冷遇,又似在宣告自己不容忽視的存在。,目光在嬰兒與主子之間遊移,不知該如何是好。陸青霖也怔住了,看著那張皺成一團、放聲大哭的小臉,心頭那點嫌棄裡莫名摻進了一絲無措。,門外傳來一陣急促卻穩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房內的尷尬與哭鬨聲。,正是聽到哭聲走進來的陸正德,他的目光先是在兒子臉上掃過,隨即落在那啼哭不止的孩子上,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把孩子給我。”老人聲音不高,卻帶著常年發號施令養成的不容置疑的威嚴,在嘈雜的哭聲中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趕忙上前,幾乎是帶著點解脫的意味,將還在哇哇大哭的“小猴子”小心遞了過去。陸正德伸出雙臂,以一種與他嚴肅麵容不甚相稱的、異常穩當的姿態接過孩子,動作熟稔而自然。說也奇怪,就在孩子落入陸正德懷抱的刹那,那撕心裂肺的哭聲竟戛然而止,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抹去。
小傢夥抽噎了兩下,睜著烏溜溜、尚蒙著一層水霧的眼睛,懵懂地打量著眼前這張帶著些許歲月痕跡的陌生麵孔,忽然,小嘴一咧,咯咯地笑出聲來,那笑聲細弱卻清脆。一隻小小的、皺巴巴的手努力探出,在空中抓握了兩下,然後準確無誤地抓住了老人的鬍鬚。
陸正德垂眸看著懷中的嬰兒,僵硬的嘴角緩緩舒展,牽動臉上深刻的紋路。他伸出略顯粗糙的手指,極輕極緩地撫摸著嬰兒皺巴巴的、還帶著淚痕的臉頰,那動作小心得彷彿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良久,他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他們夫妻二人,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就叫承洲吧。”他頓了頓,彷彿在積蓄力氣,“你們母親在世時給起的,若是長孫,便用這個名字。寓意‘承天之祐,九洲平安’。”
話音剛落,窗外忽然傳來幾聲清脆婉轉的鳥鳴,打破了黎明後的寂靜。眾人下意識抬頭望去,隻見東邊天際,一縷金燦燦的陽光竟頑強地穿透了連日的厚重陰霾,恰好透過窗欞,不偏不倚地落在陸正德懷中的嬰兒臉上。那光芒柔和而明亮,將小傢夥臉上細密的絨毛染成了一層溫暖的金色,連同那尚顯皺巴的麵板,也彷彿在光暈中顯得柔和了幾分。嬰兒在光裡眨了眨眼,抓著鬍子的小手晃了晃,又發出了一聲含糊的、滿足般的咿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