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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澤的天光似乎永遠無法真正穿透那厚重的鉛雲與翻湧的瘴氣,隻將一片永恒的、令人壓抑的昏沉投射在這片死亡之地。半個月的光陰,在緩慢的行進、零星的戰鬥、以及對惡劣環境的不斷適應中悄然滑過。
陳禾帶著小獼,如同最老練的獵手,在瘴氣與泥沼的掩護下,已然悄然返回至大部隊可能的活動區域邊緣。他冇有立刻現身歸隊,而是選擇了一處位於大部隊昨日駐紮營地側後方、被數片高大“鬼麵蕈”與扭曲怪木環繞的隱秘土丘,佈下簡易的匿形陣法,如同一塊沉默的礁石,靜靜觀察著“溪流”的動向。
通過“尋靈針”對大範圍靈力波動的微弱感應,以及偶爾捕捉到的、自前方瘴氣中傳來的、遙遠而模糊的鬥法轟鳴與呼喝,陳禾對大部隊這半個月的處境,有了大致的瞭解。顯然,隨著不斷深入,遭遇的抵抗也在升級。從最初的低階妖獸襲擾,到後來成群結隊、頗具威脅的一階中上品妖獸群,乃至偶爾出現的、需要數名練氣後期修士聯手才能應對的一階巔峰妖獸。隊伍的行進速度明顯放緩,傷亡與消耗也逐日增加。
這一日清晨,前方傳來的靈力波動異常劇烈且混亂,持續了足有半個時辰,伴隨著數宣告顯的、屬於人類修士的慘叫與驚呼,以及一道令陳禾都感到心悸的、充滿暴戾與威壓的妖獸嘶吼。那嘶吼中蘊含的妖力,絕對達到了二階,而且是二階中的強者!
“出事了。”陳禾心中一凜。果然,不久後,他便感知到大部隊的靈力波動開始向後方(他所在方向)且戰且退,氣息紊亂,其中明顯夾雜著多道虛弱、紊亂的傷者氣息。最終,在距離他藏身土丘約五裡外的一處相對乾燥的、有小型石林分佈的窪地,大部隊停了下來,顯然是在匆忙構築臨時防禦,進行休整與救治。
陳禾耐心等待。直到午後,窪地方向的靈力波動才漸漸趨於平穩,但那種壓抑、慌亂、乃至一絲絕望的氣氛,即便隔著數裡與重重瘴氣,他也能隱約感知到。
就在這時,一道極其隱晦、卻帶著他熟悉清冷氣息的靈識波動,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以某種特定的、微弱的頻率,自窪地方向,向著他藏身的這片區域擴散開來,似乎在小心翼翼地探尋、呼喚。
是林清霜!她在找我?陳禾立刻辨認出這靈識波動中蘊含的、屬於林清霜的獨特“霜寒”道韻,雖然比以往虛弱、急促了許多。看來,前方遭遇的危機遠超預計,連她這位築基六層的領隊都感到了棘手,甚至可能……受了傷?
陳禾略一沉吟,冇有立刻迴應。他先是以自身神識,結合“歸藏斂氣訣”,將周圍數百丈範圍內仔仔細細地探查了數遍,確認除了幾隻低階的、被之前動靜驚擾的妖獸在遠處徘徊,並無其他隱藏的修士或異常。然後,他才小心翼翼地,以一絲同樣微弱、卻蘊含自身《小五行蘊靈訣》獨特調和韻律的靈力波動,向著那道探尋靈識傳來的方向,輕輕“撥動”了一下,如同黑暗中迴應的一聲輕咳。
幾乎是同時,那道清冷靈識便精準地鎖定了他的位置。下一刻,一道冰藍色的、卻明顯比往日黯淡、速度也慢了幾分的纖細劍光,自窪地方向悄然掠出,避開可能的視線,貼著地麵與瘴氣的邊緣,幾個起落間,便已來到陳禾藏身的土丘之外。
劍光斂去,林清霜的身影顯現。依舊是那身冰藍色勁裝,但此刻已沾染了不少暗紅、墨綠的血汙與泥漬,肩甲處甚至有一道深深的撕裂痕跡,隱隱有黑氣繚繞。她臉色蒼白如紙,唇無血色,氣息虛浮不穩,顯然是靈力消耗過巨,且受了不輕的內傷與毒傷。但那清冷的容顏上,眼神依舊銳利而冷靜,隻是深處藏著一抹難以掩飾的疲憊與焦灼。
“陳道友。”她開門見山,聲音比平日更加清冷,卻少了幾分疏離,多了幾分近乎直白的急切,“我需要你的幫助。”
陳禾撤去匿形陣法,顯出身形,依舊維持著練氣十層初期的表象,但看向林清霜的目光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凝重與關切:“林師叔受傷不輕。前方出了何事?”
“遭遇了一頭二階後期巔峰的‘腐骨毒蛟’,盤踞在前方必經之路的‘黑水潭’。”林清霜言簡意賅,語氣中帶著一絲寒意,“此蛟狡詐,藏於潭底,趁我等渡潭時突襲。沈師弟重傷,趙師弟……臨陣應對有失,折損了七名練氣弟子,重傷者更多。如今傷員已逾二十,其中數人身中蛟毒,尋常解毒丹藥難以壓製,更有幾人傷及本源,急需‘玉髓生肌膏’、‘清心護脈丹’、乃至‘地脈石乳’這等蘊含精純生機的靈物續命固本。我隨身攜帶及隊伍儲備的療傷藥物,已消耗殆儘。”
她頓了頓,目光直視陳禾,那清冷的眸中,是毫不掩飾的懇切與決斷:“我知道你身家豐厚,於靈植、丹藥一道亦有涉獵。此次霧澤之行,你脫離大隊獨自行動,必有所獲。我需與你交易,換取足夠的療傷藥物,尤其是針對蛟毒與穩固道基的珍品。條件,你開。”
陳禾沉默。他儲物戒中確實有“玉髓生肌膏”(以玉髓芝為主藥煉製,他之前嘗試成功,僅有三盒)、“清心護脈丹”(改良版,對穩固心脈、祛除異種靈力有奇效),更有那“地脈石乳”,確是療傷聖品。但這些,都是他壓箱底的保命之物,價值極高。
“林師叔應當知曉,此類藥物,價值不菲。”陳禾緩緩開口,語氣平靜,“而且,此時交易,風險極大。若被他人知曉……”
“我明白。”林清霜打斷他,手腕一翻,三樣東西出現在她掌心,“此三物,是我此次霧澤之行,於一處險地偶然所得,願作交易之物。其一,是半張記載了‘龍虎淬骨丹’煉製之法的上古煉丹殘方。此丹可大幅強化修士筋骨體魄,對築基期體修亦有大用,雖殘缺,但主材與部分核心法訣猶在,價值你當清楚。其二,是一枚‘乙木青雷符’,乃築基期符籙,激發後可喚出一道蘊含生機的乙木青雷,可攻可守,更擅祛除陰邪毒瘴,相當於築基中期修士一擊之力。其三,”她聲音壓得更低,眸光微凝,“是我偶然發現、關於黑水大澤東南方約八百裡外,一處疑似存在微型變異金火靈脈交彙點的線索玉簡。此地極為隱秘,靈氣特殊,或許能孕育出對金屬性功法或煉體有奇效的靈物。我知你……或有此需。”
陳禾心神一震。龍虎淬骨丹殘方,對追求肉身圓滿、夯實道基的他而言,誘惑力極大。“乙木青雷符”更是關鍵時刻的保命利器。而那“微型變異金火靈脈交彙點”的線索……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他正需精純金氣補益靈根,火可鍊金,此等特殊靈脈環境,孕育出“庚金雷紋木”這類靈物的概率,遠比普通地域大得多!林清霜顯然從之前交易“玉髓芝”、“特殊靈米”等事,以及此番他願意冒險脫離大隊獨自行動的做派,隱約猜到了他對金屬性資源或特殊地脈有所需求,至少認為他有此潛力與興趣。這份“投其所好”,可謂精準。
更重要的是,林清霜拿出這些東西,意味著她將自身部分隱秘收穫也暴露了出來,顯示了極大的誠意與信任。這份信任,源於數次青山交易的默契,也源於此刻她孤立無援、卻又不得不救同門的困境。
“好。”陳禾不再猶豫,點頭應下。他同樣乾脆利落,取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不起眼的灰色皮袋,遞給林清霜:“內有一盒‘玉髓生肌膏’,三瓶‘清心護脈丹’(每瓶三粒),及一小玉瓶‘地脈石乳’(約十滴)。應當可解燃眉之急。此外,另有兩瓶‘蝕心蘭’萃取的解毒精華,對霧澤常見瘴毒與部分妖獸毒液有奇效,附贈。”
林清霜接過皮袋,神識一掃,蒼白如紙的臉上終於掠過一絲如釋重負,看向陳禾的目光也多了一絲複雜難明的暖意。“多謝。”她鄭重道,將三樣交易物遞過,“殘方與符籙用法,玉簡中自有說明。靈脈線索,我已拓印其中,真偽需你自行驗證。此事,你知我知。”
“自然。”陳禾收起三物,神色平靜。
交易完成,兩人皆不拖泥帶水。林清霜深深看了陳禾一眼,似乎想說什麼,終究隻是微微頷首,轉身,冰藍色劍光再起,比來時似乎凝實了一絲,迅速冇入瘴氣,返回窪地方向。
陳禾目送她離去,迅速重新佈下匿形陣法,將三樣新得之物小心收起。龍虎淬骨丹殘方與乙木青雷符自不必說,那靈脈線索玉簡,他雖未及細看,但心中已是一片火熱。若線索為真,其價值甚至超過前兩者!這趟交易,他不僅得了急需的築基期資源與丹方,更獲得了一條可能蘊藏更大機緣的線索,而付出的,主要是他能夠再生的藥物(地脈石乳雖珍稀,但尚有結餘),可謂大賺。
然而,就在他心神微鬆,準備檢查一下新得玉簡的刹那——
“沙……”
一聲極其輕微、幾不可聞的,彷彿枯葉摩擦,又似蟲豸爬行的細響,自右後方約三十丈外,一處被濃密墨綠色毒蕈完全覆蓋的低矮石堆後,極其詭異地傳來!緊接著,一道若有若無、充滿了惡意、貪婪、與某種計謀得逞般興奮的晦澀神識波動,如同受驚的毒蛇,猛地收回,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有人窺探!而且,就在剛纔他與林清霜交易的全程!距離如此之近,他竟未曾提前察覺!若非那窺探者最後因情緒劇烈波動,泄露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氣息與神識漣漪,他恐怕至今仍被矇在鼓裏!
陳禾渾身汗毛倒豎,一股冰寒徹骨的危機感瞬間攫住了他!他猛地轉身,雙目如電,神識與“天眼術”全力轟向那處石堆!同時,身形已如鬼魅般撲出,青岩鋤在手,殺意凜然!
然而,石堆後空空如也,隻有幾株毒蕈在瘴氣中微微搖曳,地上連個新鮮的腳印都無。那窺探者隱匿之術極為高明,且早有準備,一擊即走,毫不戀戰。
陳禾停在石堆前,臉色陰沉如水。對方是誰?是恰巧路過撞見?還是早已暗中跟蹤林清霜,或跟蹤他至此?聽其最後泄露的那一絲充滿惡意的神識波動,絕非善意,且對交易內容似乎極為關注、興奮。
是趙元吉安插的眼線?還是其他對林清霜不滿、或對“青山”有所圖謀的勢力?亦或是……霧澤中,本就存在的、心懷叵測的獨行者?
無論哪種,他與林清霜秘密交易之事,已然暴露!尤其是涉及“地脈石乳”、“龍虎淬骨丹殘方”、“變異靈脈線索”這等珍貴之物,一旦傳開,必會引來無窮麻煩!甚至可能危及青山!
“大意了……”陳禾深吸一口帶著腥甜瘴氣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方既然選擇隱匿窺探,而非當場發難或搶奪,說明其要麼實力不足以同時對付他與林清霜(即便林清霜受傷),要麼另有所圖,不想立刻撕破臉。但既然掌握了這個把柄,後續必有動作。
必須儘快弄清窺探者身份與意圖!同時,要更加警惕,做好應對最壞情況的準備。
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那處空蕩的石堆,彷彿要將那無形的敵人刻入腦海。然後,他不再停留,帶著小獼,迅速離開了這片是非之地,向著霧澤更深處、更複雜的方向潛去。
暗流之下,交契初成,危機已至。
霧澤試煉,真正的凶險,或許纔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