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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寒意，在丁戌三十七荒山積蓄到了極致。天空是常年不化的鉛灰色，彷彿一塊冰冷的鐵板倒扣在山巒之上。寒風如刀，卷著細碎的雪粒，晝夜不停地呼嘯著，切割著裸露的岩石與枯硬的草木。萬物斂藏，連“地脈蛛網”傳來的波動都似乎因嚴寒而變得遲緩微弱。唯有青竹居內，因陣法的守護與爐火的溫養，仍維持著一方暖融的天地，以及其中愈發蓬勃的、向內求索的生機。
陳禾的修煉，在寒冬最盛時，也步入了一個微妙的臨界點。
丹田內，那枚自練氣五層巔峰便已穩固的雙色靈核，在持續轉修《小五行蘊靈訣》、構建並不斷壯大那四色靈氣環的過程中，早已被淬鍊得圓融無比，光華內斂，彷彿一顆沉睡的、蘊含無窮潛能的種子。而環繞其緩緩旋轉的四色靈氣環，在曆經數月水磨功夫後，已從最初虛幻縹緲的光影，凝實為一道約莫拳頭大小、四色分明卻又彼此交融滲透、流轉不息的光輪。光輪每一次旋轉，都自發地從周圍虛空、從腳下地脈、甚至從陳禾自身血肉中，汲取、調和著微量的五行靈氣（缺金部分，以土生金之意念及陣法稍作補益），再將其精煉、轉化為一絲絲更加醇和中正、卻隱隱透著勃勃生機的奇異靈力，彙入中心的靈核，也滋養著全身經脈。
這新生的靈力，與之前《厚土訣》修煉出的靈力截然不同。它不再僅僅帶有大地的厚重或草木的生機，而是兼具了水的潤澤、火的溫煦、土的承載、木的生髮，甚至隱隱有一絲源自意念補全的、極其微弱的“金”的肅斂與鋒銳之意。儘管每一種屬性都極其微弱，遠未達到專精的程度，但五行俱全（哪怕是意念補全）、迴圈相生的特性，卻讓這靈力擁有了前所未有的“活性”與“適應性”。施展法術時，可隨心意略微側重某一屬性；滋養肉身時，潤物無聲，周全細緻；研習百藝時，對不同屬性的材料、符文、火候，感應也敏銳了不止一籌。
陳禾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距離練氣六層的那層屏障，已薄如蟬翼，甚至不再是一道需要奮力衝擊的“關隘”，而更像是一層即將被自然充盈的靈力、日益茁壯的神識、以及對天地靈氣更深刻和諧的感悟所“浸潤”、“漲破”的“水膜”。
他並未刻意尋求突破。依舊每日修煉不輟，研讀綱要，優化陣法，照料靈田（冬季主要是維護與觀察），煉製些簡單的丹藥符籙，與小獼互動。心境是水到渠成般的平和。突破，彷彿已是瓜熟蒂落前，最後一點等待時光釀熟的耐心。
這一夜，朔風尤烈，吹得青竹居的窗欞咯咯作響，遠處山林傳來積雪壓斷枯枝的劈啪聲。陳禾在靜室中，完成了今日第九個《小五行蘊靈訣》大周天運轉。四色光輪穩定旋轉，靈核沉靜，靈力充盈欲溢，神識清明透徹。他冇有立刻收功，而是任由心神順著那流轉的靈力，與腳下“小三元養地陣”溝通的地脈，與屋外呼嘯卻蘊含天地肅殺之機的寒風，與這深冬萬物蟄伏卻內蘊生機的自然韻律，隱隱交融。
就在這心神與天地、與自身靈力達成某種玄妙共鳴的刹那——
“嗡……”
丹田內，那枚沉寂的靈核，毫無征兆地、輕輕震顫了一下。緊接著，環繞其旋轉的四色光輪，轉速驟然加快了微不可察的一分！光輪中心，一點極其純粹、明亮的、彷彿凝聚了五行精華的白光，驟然亮起！雖然隻有針尖大小，卻璀璨奪目，帶著一種破開混沌、分化陰陽般的初始道韻！
與此同時，陳禾隻覺渾身經脈微微一脹，彷彿有無形卻精純之極的暖流自丹田靈核與四色光輪中奔湧而出，瞬間貫通四肢百骸、周身竅穴！腦海中“轟”然一響，並非痛苦，而是一種豁然開朗、感知被驟然拔升的清明！神識外放的範圍，猛地突破了二十五丈的界限，向著三十丈、三十五丈……最終穩定在了四十丈左右！感知的清晰度與入微程度，更是提升了數成！他甚至能“看”到空氣中飄舞的雪粒內部那細微的冰晶結構，能“聽”到土壤深處冬眠蟲豸極其微弱的心跳，能隱約“感覺”到更遠方、更深處地脈那緩慢而博大的脈動！
突破了。練氣六層。
冇有驚天動地的異象，冇有靈力狂湧的暴動。一切都在極致的積累與心境的契合下，自然而然，水到渠成。如同冰封的河麵下，第一縷暖流悄然湧動，雖未破冰，卻已昭示著寒冬將儘，春之將至。
陳禾緩緩睜開眼，眸中神光湛然，旋即儘數內斂，更顯深邃沉靜。他輕輕握拳，感受著體內那奔騰不息、質量與總量皆遠超練氣五層、且更顯靈動醇厚的全新靈力，嘴角露出一絲淡然的笑意。
肩頭，小獼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從淺眠中醒來，抬頭看著陳禾，靈動的眼中閃過一絲明悟與喜悅，輕輕“吱”了一聲，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臉頰。陳禾突破，它似乎也得到某種無形的滋養，體內那縷妖力流轉得更加順暢活潑。
接下來數日，陳禾並未因突破而改變節奏，反而更加沉靜地鞏固境界，適應暴增的神識與靈力。《小五行蘊靈訣》的運轉愈發圓融，那點新生的、位於四色光輪中心的“白光”雖未壯大，卻穩固存在，彷彿一顆蘊含無限可能的“道種”。他對陣法的掌控、對煉丹製符的火候拿捏，也因神識與靈力的提升，有了顯著的進步。
冬儘，春曉。
當第一縷真正帶著暖意的、自東南而來的信風，拂過依舊覆蓋著殘雪的山坡，帶來了遠方澗流解凍的潮潤氣息與泥土復甦的微腥時，陳禾知道，外出的時機到了。
他需要補充一些特定的、在灰石坳也難尋的材料，用於嘗試《修真百藝基礎綱要》中提到的幾種進階陣法與丹藥。也想看看，經過近一年的沉寂與自身的突破，外界的風聲有了何種變化。
這一次的坊市之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從容。練氣六層的修為，在此地散修中已算中堅，加上他氣息沉凝，靈力中正，雖衣著樸素，卻自有一股令人不敢小覷的氣度。他冇有刻意掩飾修為，但也未張揚，依舊選擇了“老石頭”的攤位。
“老石頭”見到陳禾，渾濁的老眼在陳禾身上停留了數息，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異。他顯然察覺到了陳禾修為的精進，以及那份愈發沉穩內斂、卻暗藏鋒芒的氣質。
“陳道友，彆來無恙。”老石頭的聲音比以往客氣了些，“看來道友山中清修，頗有進益。”
“托福，略有寸進。”陳禾微微一笑，也不多言，直接道明來意，列出所需材料的清單——幾種用於煉製“小五行聚靈陣”基盤的特定屬性礦石粉末，以及兩三種相對罕見、用於嘗試煉製“清心丹”的輔藥。
老石頭接過清單掃了一眼，沉吟道：“這些東西……可不常見。尤其是‘銳金石粉’和‘寒菸草’，坊內怕是難尋。不過……”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友若是信得過，三日後，坊內‘易寶齋’有一次小型的私人交換會，參與者多為常在此地混跡、略有些家底的同道。或許，那裡能有道友所需之物。隻是……入會需有引薦，且交換之物，也需有些份量。”
陳禾心中一動。私人交換會，這意味著參與者層次更高，出現好東西的概率也更大，但同樣，風險與競爭也可能更甚。他需要權衡。
“不知這引薦……”陳禾試探道。
老石頭看了他一眼，緩緩道：“老朽不才，倒也有枚信物。陳道友若有意，三日後午時，可持此物至易寶齋後巷第三間石屋。”說著，他從懷中摸出一枚不起眼的、刻著簡單雲紋的黑色石牌，遞給陳禾。
陳禾接過，入手微沉，非金非玉。他冇有立刻答應，而是問道：“不知這會中規矩如何？交換以何為主？”
“規矩簡單，價高者得，或是以物易物，各取所需。靈石、丹藥、符籙、材料、乃至訊息，皆可。但需是真材實料，嚴禁欺詐強奪，否則會遭眾人共棄。至於交換之物……”老石頭意味深長地看著陳禾，“道友山中靈米，品質上佳，在此地是硬通貨。若有富餘，不妨帶上些許。另外，道友若是能拿出些……獨特的、出自山野的、年份足夠的靈藥或是稀有材料，或許更受歡迎。”
陳禾明白了。這是看他修為提升，又坐擁荒山（老石頭顯然猜到他就是那丁戌三十七的看守），手中應有“好貨”，故而引他入會，也算結個善緣，或許還能從中得些好處。
“多謝道友提點。”陳禾收起石牌，拱手道，“三日後，陳某定當赴會。至於交換之物，自不會讓道友與與會同道失望。”他心中已有計較，靈米自然要帶，但那罐稀釋偽裝過的玉針蜂靈蜜，或許價值更高，也更不易引人懷疑來源。另外，北坡那幾株長勢最好、年份最久的“凝血草”和“寧神花”，也可采下一兩株備用。
三日後，陳禾依約前往。易寶齋後巷的石屋看似普通，內裡卻彆有洞天，被簡單的幻陣遮掩，空間頗大，已有十餘名修士在座，修為多在練氣中期，後期也有兩三位，個個氣息不俗，目光敏銳。陳禾的到來，引起了幾道審視的目光，但見他修為穩固，氣度沉靜，又是由“老石頭”引薦，便也無人多事。
交換會的過程波瀾不驚。陳禾用二十斤高品質靈米和一小瓶（約二兩）稀釋靈蜜，順利換到了所需的“銳金石粉”和“寒菸草”，價格比市麵略高，但在可接受範圍。他又用一株五十年份的“凝血草”，從一個麵容愁苦的丹師手中，換到了一小瓶品質不錯的“地火岩乳”，可用於輔助煉丹，穩定火性。會上也出現了一些不錯的功法殘篇、法器碎片、甚至關於附近某處可能存在古修洞府的模糊訊息，引得眾人爭搶，但陳禾謹守本分，並未參與。
此行最大的收穫，除了換到所需材料，便是對周邊散修圈子的實力與需求有了更直觀的瞭解，也隱隱聽到了些風聲——據說“青鬆坊”似乎與更西邊某個小門派有了些摩擦，注意力被牽扯，對這邊的搜尋愈發鬆懈了。這無疑是個好訊息。
交換會結束，陳禾婉拒了幾位修士看似隨意的攀談與邀請，迅速離開了灰石坳。歸途中，他心情放鬆，步伐輕快，練氣六層的神識全麵展開，警戒四周的同時，也以全新的視角，欣賞著初春山林的景緻。突破後的感知更加敏銳，他能看到樹皮下汁液開始緩慢流動，能聽到凍土深處根係甦醒的細微聲響，能嗅到風中混雜的、無數種草木即將萌發的生機氣息。
就在他途經一片背陰山穀，靠近一處因雪水融化而形成的小溪澗時，忽然，神識邊緣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卻異常“凝聚”與“清新”的靈力波動。那波動並非來自妖獸或修士，反而更像是……某種天然靈物，或者靈脈節點，在特定環境（雪水浸潤、初陽照射）下，偶然泄露出的氣息。
陳禾腳步一頓，心生好奇。這片區域他以前也路過，並未察覺異常。莫非是突破後神識增強，加上初春時節天地靈氣活躍，才得以察覺？
他循著那絲微弱的波動，離開主道，向著溪澗上遊、一處被巨大藤蔓和積雪半掩的岩壁縫隙走去。撥開藤蔓，縫隙狹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內裡昏暗潮濕。陳禾指尖燃起一縷土黃色丹火照明，小心向內探查。
深入約三丈，前方豁然開朗，竟是一個僅有兩丈見方、但極為隱蔽的天然小石窟。石窟一角，岩壁上有水珠不斷滲出，滴落下方一個臉盆大小的、天然石臼中，形成一汪清可見底的泉水。而那股“凝聚清新”的靈力波動源頭，赫然便是這汪泉水！泉水上空，氤氳著一層極淡的、肉眼難辨的乳白色靈氣薄霧，吸入一口，頓覺肺腑清涼，精神一振。
是靈眼之泉！雖然極其微小，出水量恐怕一日不過數升，品質也遠不及傳說中的靈泉，但在這靈氣匱乏的荒山之中，已是難得的天然靈源！更重要的是，這泉眼蘊含的靈氣，似乎偏向“水”、“木”屬性，清新柔和，生機盎然，極為適合滋養靈植、煉製特定丹藥，或輔助修煉水木屬性功法。
陳禾心中驚喜。他小心地探查了石窟周圍，確認無主，也無危險禁製。看來，這處微型靈眼形成時間不長，且因位置極其隱蔽，從未被人發現。今日被他神識增強後偶然察覺，也算是一樁機緣。
他並未急於取用泉水。靈眼脆弱，需小心維護。他仔細記下此處位置，以神識留下一個極隱蔽的標記，然後悄然退出，恢複藤蔓原狀。
歸途中心情更加愉悅。此行不僅換得所需，修為突破，還意外發現一處微型靈眼。這靈眼雖小，但其出產的靈泉，無論是用於灌溉藥圃中那些對水質要求較高的靈藥，還是輔助自己修煉《小五行蘊靈訣》中的水、木屬性部分，抑或是未來嘗試煉製某些特定丹藥，都有莫大好處。
回到青竹居，已是傍晚。夕陽的餘暉將山坡染成溫暖的橘紅色，靈田中休耕的土地在夕陽下泛著深褐的光澤，靜待播種。北坡的“月光苔”在暮色中開始泛起微光。小獼從屋頂躍下，歡快地迎上。
陳禾將換回的材料與新發現的靈眼之事暫放一邊，先例行檢查陣法、照料生靈。一切都好，甚至比離開時更顯生機勃勃。
靜室中，他取出那汪靈眼中小心翼翼汲取的一小竹筒泉水。水質清冽甘甜，入口生津，一股清涼溫和、充滿生機的靈氣緩緩化開，滋養著經脈，與他體內的水、木靈力隱隱呼應。
窗外，最後一縷天光隱冇，星鬥漸現。
寒冬已儘，修為突破，百藝待興，又添新得。
手中的丁戌三十七荒山，在他眼中，愈發顯得脈絡清晰，潛力無窮。那新發現的微型靈眼，如同為這幅徐徐展開的畫卷，添上了一筆清新的、流動的靈韻。
而他的道途，在這冬儘春曉的時節，也如同山間那即將破土而出的萬千草芽，充滿了無限的可能與蓬勃的朝氣。
他收起竹筒，望向窗外無垠的星空，眼神澄澈而堅定。
前路漫漫，道阻且長。
然手中之鋤可開地，心中之法可蘊靈，足下之泉可潤道。
這個春天，註定不會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