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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年頭的初春,當第一場淅淅瀝瀝、卻飽含生機的雨水徹底洗去冬日的最後一絲料峭,南坡向陽處的“地稔根”率先頂破濕軟的土層,舒展出一片新綠時,陳禾心中那模糊的念頭,終於清晰、堅定。
是時候了。
是時候,回一趟青嵐宗了。
三年。距離他接下“看守荒山丁戌三十七”的雜役令,獨自一人揹著小小行囊,踏入這片莽莽群山,已整整三年。這三年,他掙紮求生,開荒築屋,馴養靈植,鑽研陣道,搏殺妖獸,交易市井,從一個茫然無措、修為低微的外門雜役,成長為一個擁有五畝靈田、數畝藥圃、初通百藝、修為已達練氣五層巔峰、並將一片荒山經營得初具格局的“山主”。
然而,在青嵐宗那龐大的體係與漠然的注視下,他依舊隻是名冊上一個不起眼的名字,一個被派往荒僻之地、幾乎已被遺忘的“丁戌三十七”看守者。這份名義上的“歸屬”,在過去是枷鎖與放逐,如今,卻可能成為一層有用的“外皮”,一個可以依托的“名分”,以及……獲取更係統知識與資源的“渠道”。
他需要“坐實”這個名分,需要一個正式的、來自宗門的認可,來減少未來可能的、來自如“青鬆坊”這類地頭蛇的窺伺與麻煩。他更需要利用這三年積累的、超出尋常雜役的“貢獻”,去換取那些散修集市上難以得到、或價格高昂的、真正具有傳承價值的典籍與功法。
他仔細清點了這三年的“產出”。除了預留足夠自用、留種、維持生態迴圈的份額,他將剩餘靈米中的一百五十斤(品質皆為下品巔峰),以及一小罐精心稀釋、偽裝成普通靈植蜜的五斤玉針蜂靈蜜,仔細打包。又準備了十張自己刻畫成功的、效果最穩定的“輕身符”和“巨力符”(雖粗糙,卻是實打實的符籙)。最後,帶上那枚代表他雜役身份的、邊緣已有磨損的“丁戌三十七”鐵牌。
臨行前,他反覆加固“地脈蛛網”與“斂息障目陣”,確保核心區域防護到位。將養殖區的動物托付給小獼看顧(經過訓練,小獼已能完成投食、驅趕等簡單指令),並留下足夠的食物。青岩鋤自然隨身攜帶,這是他現在最強的倚仗。
“看好家,等我回來。”陳禾摸了摸小獼的頭。小獼似乎明白他要出遠門,有些不捨地蹭了蹭他的手,但眼神堅定,拍了拍胸脯,又指了指養殖區和靈田方向,吱吱叫了幾聲,彷彿在說“交給我”。
陳禾笑了笑,不再多言,轉身踏入晨霧瀰漫的山林。三年未走,下山的小路幾乎被新生灌木掩埋,他不得不時以青岩鋤開道。但腳步沉穩,心緒平靜,再無三年前那份前程未卜的惶惑。
重回青嵐宗山門,已是三日之後。遠遠望見那籠罩在氤氳靈氣中、氣勢恢宏的山門與連綿殿宇,陳禾心中並無多少激動或近鄉情怯,隻有一種淡淡的、審視般的疏離感。山門依舊,守門弟子已換了一茬,無人識得他這個衣衫樸素(雖整潔)、氣息內斂的“老雜役”。驗過身份鐵牌,例行盤問幾句,便被放入。
外門雜役管事處,依舊位於那片低矮、喧鬨的院落。陳禾的到來,並未引起太多注意,直到他將那沉甸甸的、散發著精純靈米香氣的布袋,以及裝有靈蜜的罐子放在負責驗收的執事麵前。
“丁戌三十七?看守荒山那個?”中年執事從一本厚厚的賬簿後抬起眼皮,打量了陳禾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三年期滿,能活著回來交差的荒山看守本就不多,還能帶回如此數量、品質明顯不俗的靈米和靈蜜的,更是少見。他開啟布袋,抓起一把靈米,又揭開蜜罐嗅了嗅,臉色變得認真了些。
“靈米一百五十斤,下品巔峰,不錯。靈蜜五斤,品質上佳,難得。”執事提筆記下,又看了看那十張符籙,點點頭,“基礎符籙十張,尚可。按宗門規製,荒山看守,每年上交靈穀五十斤或等價產物,即可計貢獻。你三年共計上交靈穀……折算貢獻點一百五十點。額外上繳靈蜜、符籙,折算八十點。共計二百三十貢獻點。”他一邊說,一邊在一枚新的、略厚些的鐵牌上刻畫著什麼,然後將舊鐵牌收回,新鐵牌連同一個小布袋遞給陳禾。
“這是你新的身份牌,已記錄貢獻。袋中是此三年你的例俸,靈石二十塊,辟穀丹三十粒,回氣散十包。”執事語氣平淡,但比之前客氣了一絲,“看守荒山丁戌三十七,三年期滿,考評‘良’。你可選擇續任,或申請調回宗內從事其他雜役。若續任,此荒山即正式劃歸你名下,享三十年使用權,三十年內,每年上交定額產出即可,餘者自處。若調回,需等安排。”
陳禾接過新鐵牌,觸手微涼,正麵刻著“青嵐宗外門”字樣,背麵則是“丁戌三十七”編號及一個小小的、代表貢獻點的光點。布袋裡的靈石丹藥,對現在的他而言已不算什麼,但象征意義更大。
“弟子選擇續任,看守丁戌三十七。”陳禾冇有猶豫,平靜答道。
“可。”執事似乎並不意外,在賬簿上勾畫一筆,“續任文書已錄。此山三十年內,由你負責,好自為之。”言下之意,三十年內,隻要按時上交那點微薄定額,宗門便不會過多乾涉,是福是禍,皆由自擔。
這正是陳禾想要的。一個名正言順的、受宗門規則庇護(哪怕是最低限度)的“山頭”,一片可以任他規劃經營的自主之地。他躬身一禮,收起鐵牌與布袋,轉身離開雜役處。
接下來,纔是他此行的重中之重——藏經閣。
外門藏經閣位於半山腰,是一座古樸大氣的三層石殿。相比內門藏經閣的浩瀚如煙,外門藏經閣收錄的多是基礎功法、術法、以及各類修真百藝的入門典籍,麵向廣大外門弟子與雜役,需消耗貢獻點兌換閱覽或拓印許可權。
陳禾踏入殿中,一股陳年書卷與淡淡靈墨混合的氣息撲麵而來。殿內寬闊,光線柔和,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上,整齊碼放著顏色各異的玉簡、書冊、皮卷。寥寥數名弟子在各架前瀏覽,氣氛安靜肅穆。
一位鬚髮皆白、麵容清臒的老者坐在入口處的木案後,閉目養神,氣息深晦,至少是築基期修士。陳禾上前,恭敬遞上新身份牌。
老者睜眼,目光在陳禾身上一掃,接過鐵牌,神識微動,已然知曉其貢獻點數與來曆。“二百三十點,不算多。欲兌換何物?”
“弟子想尋兌換《修真百藝基礎綱要》全本,以及……適合四屬性靈根修煉的功法。”陳禾說出早已想好的目標。
“《修真百藝基礎綱要》全本,涵蓋陣、丹、器、符、植、禦、鑒、卜等八大基礎門類概要,雖隻入門,但體係完整,需一百貢獻點。”老者慢悠悠道,手指在案上一麵光滑玉板上輕點,顯現出相應資訊,“至於功法……四靈根,五行缺金?倒是少見。外門所藏,適合多靈根的功法本就不多,且大多平庸。有一部古老殘篇,名《小五行蘊靈訣》,據傳是上古某位大能為測試弟子所創基礎法門,講究五行相生,均衡發展,對靈根資質要求不高,但進境極為緩慢,且傳承不全,隻有練氣期至築基初期的部分,後續無路。因其冷僻且殘缺,隻需八十貢獻點。你可要看看簡介?”
陳禾心中一動。五行缺金,四靈根,進境緩慢,但講究均衡、五行相生?這描述,竟與他目前以《厚土訣》為基礎,潛移默化中結合木、水靈氣(靈雨術、枯根生春陣),隱隱觸控到的一絲“調和”之道,不謀而合!而且,隻是殘篇,價格合適。
“請長老示下簡介。”陳禾道。
老者點頭,玉板上浮現出更多文字。原來這《小五行蘊靈訣》並非戰鬥或專精某道的功法,而是一部旨在打牢根基、蘊養靈性、調和五行,為將來轉修更高深功法做準備的“奠基法”。修煉者需以自身靈根屬性為引,緩慢吸納、調和天地間五行靈氣,在丹田內形成微妙的五行迴圈。練成之後,靈力中正平和,根基紮實,對修煉各類法術、研習百藝皆有裨益,尤其擅長滋養肉身、溫養神識。但缺點也明顯:修煉速度是同階單靈根功法的三分之一甚至更慢;戰力不顯;且因是殘篇,最高隻能修至築基初期,若無後續,道途斷絕。
然而,對陳禾而言,這“缺點”或許並非不能接受。他本就不求速成,荒山獨居,有足夠時間打磨。戰力可依靠法器、陣法、及自身磨礪的戰鬥技巧彌補。至於築基之後……那還遙遠,屆時或有其他機緣。更重要的是,這功法“擅長滋養肉身、溫養神識”、“對修煉各類法術、研習百藝皆有裨益”的特性,簡直是為他目前的狀況量身定做!他在陣、丹、植等方麵的摸索,正需要更精微的靈力操控與更深厚的神識支撐。
“弟子願兌換此二部。”陳禾不再猶豫。
老者看了他一眼,冇多說什麼,收起鐵牌,扣除一百八十貢獻點,然後起身,走入後方重重書架之中。片刻後,他手持兩枚顏色古舊、顯然有些年頭的玉簡返回,遞給陳禾。
“《修真百藝基礎綱要》與《小五行蘊靈訣》練氣篇,就在此處閱覽室拓印,不得帶出,不得外傳。時限三日。拓印需自備空白玉簡,十貢獻點一枚。”老者公事公辦地道。
陳禾早已備好兩塊空白玉簡(從灰石坳換得),又支付了二十貢獻點。老者將他引入一間靜謐的單獨小室,內設石案蒲團,並有禁製防止窺探。
接下來的三日,陳禾幾乎不眠不休。他先拓印了《修真百藝基礎綱要》,神識沉入,頓時如入寶山!這綱要雖隻述概要,卻將陣、丹、器、符、植、禦、鑒、卜八大基礎門類的曆史脈絡、核心理念、基礎手法、常見材料、乃至未來發展方向,條分縷析,脈絡清晰,遠非他之前得到的那些零散、殘缺的玉簡可比。許多他實踐中摸索出的模糊感受,在此找到了理論依據;許多百思不得其解的難題,在此看到瞭解決方向。這一百貢獻點,花得值!
之後,他懷著鄭重與期待,開始拓印、並初步閱覽《小五行蘊靈訣》。功法內容比他預想的更加古樸深奧,字裡行間透著一種大道至簡的韻味。開篇即闡明“五行輪轉,造化之基;蘊靈養性,道法自然”的總綱。練氣篇詳細闡述瞭如何感應、引納、調和體內四行(金缺)與外界五行靈氣,在丹田構建一個微弱而穩定的、生生不息的五行靈力迴圈。其中涉及許多精微的觀想、導引、靈力屬性轉化的法門,複雜程度遠超《厚土訣》。
陳禾如饑似渴地記憶、理解。他知道,這將是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他修行的根本法門。雖然艱難緩慢,卻是一條真正契合他資質、並能最大程度發揮他優勢的“道”之起始。
三日期滿,陳禾將兩枚已拓印好內容的玉簡小心收起,向守閣老者施禮後,離開了藏經閣。身份牌上,貢獻點隻剩三十點,但他心中卻無比充實。
他冇有在宗門多做停留。用剩餘的貢獻點,在宗門外圍坊市,補充了一些特製的、適合長期儲存靈米的“封靈符”,以及幾樣宗門特有的、品質穩定的基礎煉丹、煉器輔料,便悄然下山,踏上歸途。
歸心似箭。當他重新看到那片熟悉的、已被春意點染出片片新綠的山坡輪廓時,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歸屬與安寧。小獼從青竹居屋頂一躍而下,興奮地“吱吱”叫著撲來,圍著他上躥下跳。檢查陣法、靈田、藥圃、養殖區,一切安好,甚至在他離開這幾日,又有新芽萌發,有母兔產崽。
靜室中,油燈下。陳禾將代表“丁戌三十七”之主的鐵牌鄭重置於案頭,又將那兩枚新得的玉簡小心存放。
身份已定,傳承在手。
前路依舊在腳下延伸,但手中之圖,心中之法,已愈發清晰。
荒山丁戌三十七,是他的領地,也是他的道場。
《小五行蘊靈訣》,是他的新起點,也是他叩問長生、印證百藝的根基。
三年蟄伏,一朝歸宗,所求並非倚靠,而是“正名”與“啟途”。
從此,山主有名,道途有法。
窗外,春風拂過新綠的靈稻秧苗,沙沙作響,如道低語。
新的輪迴,已然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