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秋實的豐碩尚在穀倉中散發著溫潤的靈氣,山坡上的生機卻並未因收穫而停歇。收割後的靈田被迅速深翻,施以加倍漚製的、混合了養殖區糞便與“地稔根”殘體的優質綠肥。土壤在“小三元養地陣”與“枯根生春”節點的持續滋養下,地氣不僅未因收割而衰敗,反而因肥力的注入與陳禾有意識的疏導,變得更加活躍、豐盈,彷彿飽餐後的巨人,充滿了再次勃發的力量。
第三季靈穀的播種,在秋收後十日便已開始。這一次,陳禾的準備更加充分。種子是精心篩選出的、上一季最飽滿、靈氣最充盈的穀粒,在靈泉中浸泡催芽。播種時,他不再僅僅均勻撒播,而是嘗試了玉簡中提到的、一種名為“點靈播”的粗淺技巧——在每處播種點,先以指尖凝聚一絲精純木靈力,輕點土壤,形成一個微小的、臨時的“靈引”,再將發芽的穀粒放入,覆土。此法旨在為種子萌發提供最初、最直接的靈力刺激,雖消耗略增,但理論上能提升出芽率與早期長勢。
五畝靈田,播種量比上一季略有增加,達到了六十斤精選良種。這既是信心的體現,也是對地力與自身照料能力的考驗。陳禾期望著,在更優的種植條件與更精細的管理下,這一季的產量與品質能再上層樓。
播種完畢,施展靈雨。練氣四層的靈力支撐下,靈雨覆蓋範圍更廣,持續時間更長,雨霧中蘊含的生機靈氣也更為濃鬱。看著細密的靈雨滲入新翻的、黝黑油潤的土壤,陳禾彷彿能聽到無數生命在黑暗中蓄勢待發的搏動。
靈田事宜步入正軌,養殖區的草靈兔已繁殖出第一窩幼崽,蘆花雞每日穩定產蛋。陳禾開始將目光投向外界。倉中近百斤結餘的優質靈米,如同一筆沉睡的財富,也是他接觸外界、換取所需資源、瞭解周邊形勢的敲門磚。
然而,貿然帶著大量靈米前往可能被“青鬆坊”勢力影響的坊市,無異於自投羅網。他需要偽裝,需要謹慎選擇交易物件與地點。
他從劉執事、趙師弟的儲物袋中,找出兩套半舊的灰色散修袍,選了一套稍合身的,又用一些采集的植物汁液混合炭灰,略微改變了自己的膚色與麵部細微特征。將二十斤靈米分裝成兩個不起眼的、用普通粗布縫製的袋子,藏在貼身處。青岩鋤自然不能帶,隻隨身攜帶了那把品質最差的、趙師弟的佩劍作為幌子,以及幾塊下品靈石、那三枚“赤血丹”以備不時之需。小獼被嚴令留在青竹居看家。
臨行前,他反覆檢查了“地脈蛛網”與“斂息障目陣”,確認運轉正常,又對小獼叮囑再三,這才趁著黎明前的昏暗,悄然下山。
他的目標,是百裡外、位於另一條山脈支係邊緣的“散修集市”——灰石坳。此地並非“青鬆坊”那般有固定勢力經營的坊市,而是由眾多底層散修自發聚集形成的、流動性的交易點,魚龍混雜,管理鬆散,但正因如此,相對不易被大勢力完全掌控,也適合他這樣不欲暴露身份的生麵孔。
百裡山路,對練氣四層的修士而言不算遙遠,但陳禾為避人耳目,專挑僻靜小徑,且不時以神識探查四周,行進速度不快。直到次日午後,方纔抵達灰石坳外圍。
所謂的“集市”,坐落在一處背風的、佈滿灰色巨石的寬闊山坳中。冇有整齊的街道與店鋪,隻有零零散散數十個攤位,或是直接席地擺開,或是用樹枝、獸皮搭個簡陋的棚子。攤主與來往的修士,大多衣著樸素,甚至襤褸,修為多在練氣初、中期,偶有練氣後期氣息掠過,也很快消失。空氣中瀰漫著各種藥材、礦石、獸材、乃至劣質符籙丹藥的混雜氣味,人聲嘈雜,討價還價聲、爭執聲、低聲密語聲不絕於耳。
陳禾壓低鬥笠,收斂氣息至練氣三層左右,邁步走入集市。他並未急於尋找買家,而是像個最尋常的、囊中羞澀的散修,慢慢在各個攤位前流連,目光掃過那些五花八門的貨物,耳朵卻豎得尖尖,捕捉著一切有用的資訊。
貨物確實駁雜。有剛從深山挖出、還帶著泥土的不知名草藥;有顏色黯淡、雜質頗多的低階礦石;有妖獸身上最普通的材料(皮毛、牙齒、骨骼);有刻畫粗糙、靈光微弱的符籙;有顏色可疑、藥香混雜的瓶瓶罐罐;甚至還有凡俗的金銀器物、破損的法器殘片。真正的好東西鳳毛麟角,且要價不菲。
陳禾在幾個收購藥材、礦石的攤位前略作停留,詢問了幾種常見低階靈草和基礎煉器材料的價格,心中對這裡的物價水平有了大概瞭解。他那一斤接近中品的白玉靈米,在此地的價值,恐怕遠超他之前的預估,足以換取不少他需要的東西。
他冇有在那些招牌醒目、看似“實力雄厚”的收購攤前停留太久,以免引人注意。最終,他選了一個位於角落、攤主是個沉默寡言、麵容愁苦的枯瘦老者的攤位。老者攤上東西不多,幾塊品質尚可但不算稀有的“鐵精”,幾株處理得當的普通止血草,還有幾枚刻畫著基礎“淨塵”、“引火”符文的玉符,看起來是個手藝尚可但生意清淡的煉器、製符學徒或落魄修士。
陳禾蹲下身,拿起一塊鐵精掂了掂,低聲問道:“道友,這鐵精怎麼換?”
老者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了陳禾一眼,有氣無力地道:“三塊下品靈石,或者等價材料。”
陳禾點點頭,冇有還價,又看似隨意地拿起一枚“淨塵符”玉符:“這個呢?”
“一枚下品靈石,或三十斤凡米。”老者道。
陳禾沉吟片刻,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道友,我手頭有些自家種的靈穀,品質尚可,不知可否交換?”
老者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亮光,但很快隱去,依舊麵無表情:“何品種?多少斤?成色如何?”
陳禾從懷中貼身布袋裡,小心地摸出一小把靈米,約莫二兩,攤在掌心,遞到老者眼前。“白玉靈米,自己伺弄的,道友請看。”
老者目光落在陳禾掌心。隻見那靈米顆粒飽滿圓潤,色澤溫潤如玉,僅在頂端有一抹淡淡的成熟金黃,米香清雅純淨,靈氣內蘊,雖隻有一小把,卻已能感受到其不凡的品質。老者瞳孔微微一縮,伸出枯瘦的手指,拈起幾粒,放在鼻尖細嗅,又對著光仔細看了看,甚至小心地掰開一粒,觀察斷麵。
“接近中品了……難得。”老者低聲道,語氣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小友好手段。這等靈米,在此地可不多見。想換什麼?”
“想換些合用的東西。”陳禾收回靈米,低聲道,“需要一些基礎的陣法材料,比如‘空冥石’粉末、‘流金沙’、品質好點的符紙和符墨。另外,若有《基礎陣法圖解》或《常見低階靈礦辨識》之類的玉簡,也想看看。價格,按市價,用靈米結算。”
老者盯著陳禾看了幾息,似乎在判斷他的來曆與誠意,最終緩緩點頭:“東西我有一些,但不多,也不全。你隨我來。”說著,他竟開始慢吞吞地收攤。
陳禾心中警惕,但麵上不露聲色,默默幫忙。老者將攤位收起,塞進一個破舊的大布袋,然後領著陳禾,七拐八繞,離開了喧鬨的集市核心,來到山坳邊緣一處僻靜的、背靠巨石的死角。
老者放下布袋,再次確認四周無人,才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灰撲撲的舊儲物袋——這顯然是他全部的家當。他從中倒出幾樣東西:一小包暗銀色、閃爍著細微星光的粉末(空冥石粉);一小袋金燦燦的、極其細微的沙粒(流金沙);一刀約五十張質地泛黃、但靈力傳導性尚可的符紙;一小罐顏色黝黑、帶著鬆煙氣的符墨;還有兩枚邊角磨損的舊玉簡。
“空冥石粉,二兩,流金沙,一兩,符紙五十張,符墨一罐。兩枚玉簡,一枚是《陣法初解·殘》,一枚是《南山常見物產略記》。就這些。”老者將東西一一擺開,“按市價,你那一小把靈米,約二兩,品質上佳,在此地可抵四塊下品靈石。這些材料加玉簡,總值約五塊下品靈石。你若用靈米換,需再補我約二兩五錢靈米。”
陳禾心中快速計算。老者報價還算公允,甚至那兩枚舊玉簡算是半賣半送。他點點頭,從懷中取出那兩個裝有靈米的布袋,當著老者的麵,用一個自帶的、粗糙但標準的小木勺,仔細量出總共四兩五錢靈米(包括之前展示的二兩),裝入老者提供的一個乾淨皮囊中。老者接過,掂了掂,又檢查一番,滿意地收好,將陳禾要的東西推過去。
交易完成,兩人都鬆了口氣。老者似乎心情好了些,一邊收拾,一邊低聲道:“小友,看你麵生,是第一次來灰石坳?”
陳禾點頭:“是,在山中清修久了,出來換點用度。”
“嗯。”老者瞥了他一眼,“最近這附近不太平。東邊‘青鬆坊’好像在找什麼人,風聲有點緊。西邊‘落霞山’那邊,前些日子據說有宗門巡山鶴掠過,引起不小騷動,都說可能有遺蹟或寶物出世,引得不少人去碰運氣,烏煙瘴氣。小友若是隻為交易,換完東西儘早離去為好,莫要多管閒事,也莫要露白。”他特意看了一眼陳禾放靈米的胸口。
陳禾心中凜然,連忙拱手:“多謝道友提點。”這老者看似冷漠,倒是說了些有價值的訊息。青鬆坊果然在活動,巡山鶴之事也傳開了,還引出了“遺蹟寶物”的謠言。
“對了,”老者似乎想起什麼,又壓低聲音,“你若還需陣法材料,或是對煉丹有點興趣,可去集市東頭,找一個擺攤賣草藥、綽號‘老煙槍’的乾瘦老頭。他門路雜,偶爾能弄到點偏門東西,價格也還算實在。就說是‘老石頭’介紹的。”說完,他背起布袋,不再多言,佝僂著身子,很快消失在巨石後。
陳禾將換到的東西小心收好,心中對老者“老石頭”多了幾分感激。他依言來到集市東頭,果然看到一個蹲在角落、叼著根旱菸杆、麵前擺著幾堆普通草藥的乾瘦老頭,正是“老煙槍”。
有了“老石頭”的介紹,交易順利許多。陳禾用剩餘的靈米,又從“老煙槍”那裡換到了一小瓶品質尚可的“地脈石乳”(可用於調和陣墨、或輔助土屬性修煉),幾株處理好的、可用於煉製基礎療傷丹藥的“凝血草”和“回靈花”,以及一枚記載了十幾種常見低階丹藥粗淺配方與煉製要點的破舊玉簡——《丹術拾遺》。雖然都是大路貨,但正是陳禾目前所需。
兩次交易,用去了六斤靈米,換回了急需的陣法材料、丹術入門知識以及一些輔助修煉的資源,可謂收穫頗豐。陳禾不敢再多停留,將換到的東西貼身藏好,迅速離開了灰石坳。
返程路上,他心中反覆回想著“老石頭”的話。青鬆坊的搜尋仍在繼續,是個隱患。巡山鶴引發的謠言,或許能分散一些注意力,但也可能讓這片區域變得更熱鬨,需更加小心。
回到青竹居,已是深夜。小獼撲上來,吱吱叫著,似乎埋怨他離開太久。陳禾檢查了一遍陣法與各處,一切安好,這才徹底放下心來。
靜室中,油燈下。陳禾將換回的東西一一取出。陣法材料足以支撐他未來一段時間對“地脈蛛網”和“小三元養地陣”進行加固與試驗性升級。那兩枚玉簡,將極大拓寬他對陣法基礎與周邊資源的認知。丹藥相關的材料與玉簡,則為他開啟了一扇新的大門——或許,將來他可以嘗試自己煉製最基礎的丹藥,進一步實現自給自足。
靈田中新播的種子正在泥土下默默積蓄力量。養殖區裡,草靈兔幼崽在母兔懷中拱動,蘆花雞在棲架上安靜入睡。北坡,“月光苔”的銀輝與星光交相輝映。
手握資源,心懷見聞,身有所恃。
這一次坊市之行,不僅換回了實物,更讓他對外界有了初步的、真實的瞭解。危機與機遇並存,靜謐與喧囂相鄰。
而這,或許纔是修真界最真實的模樣。
他吹熄油燈,在黑暗中盤膝坐下,開始晚課修煉。靈力在經脈中緩緩流轉,沉穩而堅定。
屋外,山風過嶺,秋蟲呢喃。
第三季靈穀,已在土中。
而他的道途,亦在這不斷的交換、學習與積累中,悄然拓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