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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勢儘複,規劃在心。陳禾不再耽擱,翌日清晨,修煉完畢,便帶著小獼,揹著青岩鋤和一個新編的、容量更大的竹製水囊,徑直向北坡岩壁方向行去。
北坡與向陽的南坡截然不同。陽光被高聳的山體遮擋大半,終日處於半陰狀態。空氣潮濕陰冷,岩石上覆蓋著厚厚的、墨綠色或灰黑色的苔蘚,踩上去有些濕滑。林木稀疏,多為耐陰的針葉樹和低矮灌木,枝葉間常年繚繞著若有若無的淡薄水汽。地麵上堆積著厚厚的、半腐爛的枯枝落葉,散發著泥土與朽木混合的、微帶腥甜的氣息。
陳禾的目標明確:找到更穩定、更豐沛的水源。岩壁那點緩慢的滲水,維持他一人一猴的日常飲用與少量澆灌尚可,但若要支撐未來規劃中擴大的靈田、藥圃,乃至可能的小型養殖,無異於杯水車薪。他需要活水,需要泉眼,或者至少,是流量更大的地下潛流。
他來到岩壁腳下。這裡的岩體更加陡峭、嶙峋,巨大的灰黑色岩石層層疊疊,裂隙縱橫,許多地方有水流長期侵蝕留下的光滑凹槽和水痕,但大多數凹槽如今是乾涸的,隻在雨後纔有短暫的水流。陳禾伸手觸控岩壁,觸手一片冰涼濕潤,苔蘚吸飽了水,輕輕一捏便能滲出水珠,但這並非他想要的“源”。
他閉上眼,運轉《厚土訣》,將心神緩緩沉入腳下大地,同時將練氣四層後更加敏銳的神識,如同無形的觸手,向著岩壁深處、向著地底延伸。他要“傾聽”大地的脈動,尋找那隱藏在地層之下的“水脈”。
神識穿透表層潮濕的土壤和鬆散的岩屑,向下,向著更深處。初始,感知到的依舊是厚重、沉凝的土石之意,地氣在這裡的流轉比南坡更加遲緩、粘滯,彷彿沉睡的巨獸。偶爾能捕捉到一絲極微弱的水汽,但轉瞬即逝,難以追蹤來源。
陳禾並不氣餒。他調整著神識的頻率與“觸感”,不再強求“看到”或“抓住”,而是嘗試去“感受”那種屬於“水”的、獨特的“靈動”、“潤澤”與“流動”的“意”。他回憶著施展靈雨術時,對空氣中水汽的引導與共鳴,將那種感覺放大、深化,用以感知地底深處可能的水之脈絡。
這是一個極其耗費心神的過程。北坡地氣沉滯,對神識的阻礙也更強。僅僅探查了約莫一刻鐘,陳禾便感到額頭隱隱作痛,神識消耗頗巨。他不得不停下來,服下半顆回氣散,背靠一塊巨大的岩石,調息恢複。
小獼在附近蹦跳,時而在岩縫間尋找肥美的苔蘚或小蟲,時而好奇地看著陳禾閉目凝神的模樣。它對水似乎有著本能的喜愛,常湊到那些尚有濕痕的岩壁前,用爪子刨挖,或者伸出舌頭去舔舐沁出的水珠。
調息完畢,陳禾換了處位置,再次開始探查。這一次,他將探查範圍集中在一處岩壁裂隙較多、水痕也最明顯、苔蘚長得格外肥厚的區域。神識小心翼翼地探入一道較寬的岩縫,沿著縫隙向下、向內蔓延。
岩縫深處,並非想象中那般狹窄。神識如同進入了一個複雜的地下迷宮,無數細小的裂縫分叉、交織,有些被泥土堵塞,有些則深不見底。空氣潮濕陰冷,帶著濃鬱的礦物質和歲月的氣息。
忽然,陳禾的神識在某條向下傾斜的裂縫深處,捕捉到一絲不同尋常的波動。那並非純粹的地氣,也不是岩石的沉凝,而是一種極其微弱、卻連綿不絕的、帶著某種韻律的“流動感”!很慢,很輕,彷彿地底深處有一根極其細微的琴絃在被無聲地撥動。伴隨這流動感的,是一股比周圍清晰許多的、潤澤的水汽!
是水!地下水流!雖然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而且,似乎就在這道裂縫下方不算太深的地方!
陳禾心中一喜,連忙收斂心神,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絲流動感上,嘗試判斷其流向、深度,以及可能的彙集點。水流似乎來自更北方的山體深處,沿著岩層中天然的縫隙或孔道向南(山坡方向)緩慢滲透、彙集。在這附近,可能因為岩層結構變化,形成了一個極其微小的、隱蔽的“水脈節點”或“蓄水層”。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那道岩縫上。裂縫入口約手臂寬,向內漸窄,深不可測,裡麵黑黢黢的,佈滿濕滑的苔蘚和蛛網。
需要進去看看。但裡麵情況不明,可能有毒蟲、塌方,或者……其他未知的危險。
陳禾略一沉吟,從懷中取出那枚照明用的螢石。瑩白的光芒隻能照亮數尺範圍,但對黑暗的岩縫來說,聊勝於無。他又用青岩鋤砍下一根筆直堅韌的長樹枝,削去枝葉,將螢石小心地綁在頂端,做成一個簡易的“探路燈”。然後,他示意小獼在外麵等候、警戒,自己則深吸一口氣,彎下腰,一手持“燈”,一手握緊青岩鋤(必要時可作支撐或開道),小心翼翼地鑽入了那道岩縫。
岩縫內比外麵更加陰冷潮濕,空氣不流通,帶著一股陳年的黴味和土腥氣。腳下濕滑,佈滿了碎石子與淤泥。陳禾必須側著身子,慢慢挪動。螢石的光芒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跳動,映出扭曲怪異的光影。四周寂靜得可怕,隻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衣物摩擦岩壁的窸窣聲,以及偶爾滴落的水珠聲。
他沿著感知中水流波動的方向,向下、向內行進了約莫三丈,岩縫變得更加狹窄低矮,他幾乎要匍匐前進。水汽愈發濃鬱,岩壁觸手冰涼濕滑,不斷有水珠滲出。那絲“流動感”也越發清晰了。
又前進了一小段,前方豁然開朗——岩縫在這裡似乎與一個更大的、天然的岩穴或裂隙相連。藉著螢石光芒,陳禾看到前方出現了一個約莫半人高、數尺見方的、略微開闊的空間。空間底部,赫然有一個臉盆大小的、天然形成的石臼狀凹陷!凹陷中,積蓄著約莫半指深的、極其清澈的泉水!泉水正從一側岩壁一道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縫隙中,以極其緩慢、但持續不斷的速度,一滴滴滲出、彙入。而石臼另一側,同樣有一道細小的縫隙,多餘的泉水正從那裡悄然流走,不知去向何方。
找到了!一個微型的、天然的滲水泉眼!雖然出水量極小,但貴在穩定、持續,且水質清澈,帶著淡淡的甘甜與靈氣!更重要的是,它證明瞭這岩壁深處,確實存在著可供利用的地下水流!
陳禾心中激動,小心地湊近石臼,伸手掬起一捧泉水。水極涼,入口清冽甘甜,似乎還蘊含著極其微弱的、與地脈相合的靈氣,比岩壁表麵的滲水品質好上許多!他仔細感受,確認無毒無害。
然而,就在他欣喜地觀察這個小小泉眼時,眼角餘光忽然被石臼旁、緊貼岩壁的角落處,一點異樣的東西吸引。
那是一小截裸露在外的、顏色呈暗沉灰褐色、質地堅硬、形似枯死樹根、卻又隱隱有奇異紋路的東西。隻有拇指長短,大半埋在濕潤的泥土和碎石中,若不是螢石光芒恰好照到,極難發現。
陳禾心中一動,用青岩鋤小心地撥開覆蓋的泥土。那截“枯根”露出了更多部分,約有尺許長,小指粗細,通體暗褐,表麵佈滿細微的、如同龜裂樹皮般的紋路,但細看之下,那些紋路似乎並非天然形成,反而隱約構成某種模糊的、斷續的符文或經絡圖案!更奇異的是,在這截“枯根”斷裂的一端,陳禾感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幾乎消散殆儘、卻異常精純凝練的……木屬性靈氣!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曆經漫長歲月沉澱的古老滄桑氣息。
這不是普通的植物根莖!陳禾瞬間斷定。普通的樹根,即便蘊含木靈氣,也絕不可能如此精純,更不會有這種天然的、類似符文的紋路和古老氣息。這很可能是某種等階不低、甚至可能是上了年份的靈植,在漫長歲月中枯死後,殘留的、尚未完全腐朽的“靈根”或“根髓”!而且,看其斷裂處的狀態,似乎並非自然枯死,倒像是被什麼力量強行折斷、遺棄於此。
靈植枯根?而且可能是品階不低的靈植所留?陳禾的心臟不爭氣地加速跳動起來。這種東西,即便靈力近乎散儘,但其材質本身可能就非同凡響,是煉製木屬性法器、符籙,或者某些特殊丹藥的珍貴輔料!甚至,若是處理得當,或許能從中提取出殘存的、精純的木靈精華,用於滋養靈田或輔助修煉!
他小心地將這截“枯根”周圍的泥土全部清理乾淨,將其完整取出。枯根入手頗沉,觸感非木非石,堅硬中帶著一絲奇異的韌性。斷裂處參差不齊,斷麵呈現出一種黯淡的木質紋理,但仔細看,紋理中似乎有極細微的、早已乾涸的、金色絲線般的痕跡。
收穫巨大!不僅找到了穩定的水源線索,還意外得到了這截神秘的靈植枯根!
陳禾將枯根用柔軟的樹葉包好,小心放入懷中。然後,他再次觀察這個泉眼。出水量太小,直接取用效率太低。他需要想辦法,將其引匯出來,或者……找到其上遊更大的水源,或下遊的彙聚點。
他凝神靜氣,再次將神識沉入那滲出泉水的岩壁縫隙,試圖向上遊追溯。縫隙極細,神識難以深入。但他能模糊感覺到,水流來自更深、更高的北方山體。或許,沿著岩壁向上,在其他裂隙或低窪處,能找到出水量更大的露頭?
退出狹窄的岩縫,重新回到天光下,陳禾長長舒了口氣。雖然過程辛苦,但此行目的已然達到,且有意料之外的驚喜。
他帶著小獼,沿著北坡岩壁,繼續向上遊方向仔細搜尋。果然,在更高處約三十步外,一處被藤蔓和灌木半掩的、更大的岩壁凹陷處,他發現了幾處更加明顯的滲水點,水量比下麵那個泉眼大了數倍,彙集在凹陷底部,形成一個小小的、不足一尺見方的水窪。水清見底,有極細微的水流順著岩壁下方的天然溝槽,向著山坡下方緩慢流淌,最終不知所蹤。
這裡,或許可以作為未來引水的源頭。但如何將水引到南坡的靈田和生活區,是個難題。挖掘明渠?工程量大,且容易暴露,也易受汙染和破壞。埋設竹管或陶管?他冇有製作管道的手藝和材料。
陳禾蹲在水窪邊,沉思著。目光掃過水窪邊緣濕潤的泥土和青苔,又看向遠處南坡的方向。或許……可以藉助“小三元養地陣”和地氣流轉的原理?既然地氣可以引導、梳理,水脈本質上也是大地脈絡的一種,能否嘗試以陣法為輔,結合對地形的利用,開鑿一條隱蔽的、順應地勢和地氣走向的“暗渠”或“滲水溝”,讓水流沿著特定的、不易察覺的路徑,緩慢滲透、彙向需要的地方?
這個想法很大膽,涉及對地氣與水脈更精深的操控,遠非他現在能做到。但值得嘗試。可以先從這小水窪開始,嘗試開鑿一條極淺的、隱蔽的引水溝,將水導向下方,哪怕隻是滋潤北坡這片陰濕的土地,改善“月光苔”和未來可能種植的其他喜陰植物的生長環境,也是一種進步。
至於那截靈植枯根……陳禾摸了摸懷中那硬物。需要好好研究。或許可以嘗試用自身木屬性靈力緩慢溫養,看能否激發其殘存的些許靈性,或者至少,弄明白它究竟是何物,有何用途。
日頭偏西,陳禾結束了今日的勘探。帶著找到水源的線索和意外獲得的枯根,他和小獼踏著夕陽的餘暉,返回南坡。
心中已有了更清晰的下一步計劃:研究枯根,嘗試小規模引水試驗,同時,開始籌備“小三元養地陣”的擴充與強化——有了更穩定的水源預期,擴大靈田、改善居住環境的計劃,便可以提上日程了。
路,要一步一步走。水,要一滴一滴引。
而手中這截意外的枯根,或許會成為開啟新局麵的另一把鑰匙。
夜色降臨,破屋中,油燈如豆。
陳禾將洗淨的靈植枯根放在燈下,仔細端詳,眼中閃爍著思索與期待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