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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陰在山間悄無聲息地流淌,如同屋後岩壁那永不停歇的細微滲水,一滴,又一滴,彙聚不成江河,卻實實在在地改變著石頭的形狀,浸潤著乾燥的土壤。
轉眼,自陳禾種下那三粒白玉靈米,已過去近三個月。
季節從深秋步入初冬。山間的風愈發寒冽,帶著刮骨的勁道,日夜不停地嗚嚥著,捲走最後幾片頑強的枯葉。遠山的峰頂已經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白紗,那是今冬的第一場雪。天空常常是鉛灰色的,陽光變得吝嗇而蒼白,隻在正午時分,才肯施捨般投下些許稀薄的光與熱。
破屋依舊簡陋,但比之三個月前,已有了不小的改觀。屋頂的石板被陳禾用更細的泥漿和乾薹蘚仔細填補過縫隙,雖然依舊漏風,但至少大雨時不再“水簾洞”了。牆壁也用新挖的、黏性稍好的黃泥重新加固過,雖然斑斑駁駁,看著醜陋,卻結實了許多。屋前那片原本佈滿碎石的坡地,被清理出了大約兩分大小,用挖出的石塊壘起了歪歪扭扭、卻異常牢固的矮矮田埂。土地被深翻過,雖然依舊貧瘠,沙石多,但至少疏鬆了些,有了點“地”的樣子。
最大的變化,是那三尺靈田,和旁邊新開墾的土地。
三尺靈田中,三株白玉靈米已經長到了陳禾的小腿高。莖稈從最初的纖細脆弱,變得堅韌挺拔,呈現出一種溫潤的玉白色澤,表麵有細微的、如同天然紋路般的靈光流轉。葉片寬大舒展,綠意盎然,即使在冬日缺乏生機的山野裡,也散發著蓬勃的生命力。最引人注目的是莖稈頂端抽出的稻穗——雖然還隻是雛形,包裹在青白色的苞葉裡,但已經能看出飽滿的輪廓,一絲絲極其清淡、卻無比純粹的米香,混在寒風中,幽幽地飄散開來,成為這片荒山最動人的氣息。
三個月,從破土到抽穗,這個生長速度若是放在靈氣充裕的宗門靈田,隻能算中下。但在這靈氣枯竭的荒山,在陳禾那半吊子改良靈雨術的澆灌下,能順利成長到這一步,已是近乎奇蹟。這離不開陳禾日複一日、幾乎耗儘心力的照料。
他每日雷打不動,早晚兩次施展靈雨術。範圍依舊隻限於三尺靈田,霧氣稀薄,但勝在穩定持久。他對“水”的感知與控製,在這三個月枯燥到極點的重複中,有了長足的進步。如今施展靈雨術,不再需要像最初那樣全神貫注、如臨大敵,更多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流暢的引導。靈雨落下,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每一株靈米根鬚的歡欣,葉片對靈氣的渴求,並微調著靈雨的分佈與浸潤深度。
除了靈雨,他還要時時注意防蟲、防風、防寒。他用搗爛的、氣味刺鼻的驅蟲草混合泥漿,塗抹在靈田周圍的石頭上。用收集來的、相對柔韌的細長草莖,在靈米植株周圍編織了簡陋的防風圍欄。至於防寒,他暫時冇有太好的辦法,隻能儘量在夜間風大時,用收集的乾草厚厚地覆蓋在靈田邊緣,聊勝於無。
而旁邊那新開墾的兩分地裡,則是另一番景象。這裡冇有種植靈植,陳禾也冇有那麼多靈力和精力去施展靈雨術澆灌。他種下的,是這幾個月來,他在附近山林中蒐集到的、幾種生命力最頑強、對靈氣幾乎無要求的普通植物種子。
有“地稔子”,一種匍匐生長的草本,葉片厚實,能結出指頭大小、酸甜可口的紫黑色漿果,是很好的維生素來源。有“苦菜”,葉子苦澀,但焯水後涼拌,能清熱去火。還有一種他叫不上名字、但前世在農科院標本裡見過的、類似“野莧菜”的植物,嫩葉可食,長老了纖維很粗,但可以用來餵養偶爾捉到的草蟲,或者漚肥。
這些凡俗植物,生長速度遠比白玉靈米快得多。地稔子已經爬滿了小半畦,雖然果實稀疏,但偶爾能摘到幾顆,那酸酸甜甜的滋味,是陳禾這幾個月來唯一的“零嘴”。苦菜和野莧菜也長出了嫩葉,雖然因為土地貧瘠,長得蔫頭耷腦,瘦瘦小小,但確實是可以入口的“蔬菜”。
陳禾對待這些普通作物,同樣儘心。冇有靈雨,他就每日早晚,拖著用粗竹筒和獸皮(來自一隻誤入陷阱的倒黴野兔)自製的簡陋水桶,去屋後滲水處接水,一桶一桶地挑來澆灌。他學著記憶中父親的樣子,在作物間鬆土、除草,將收集來的枯葉、雜草、甚至自己和偶爾“來訪”的小獼的排泄物,混合著泥土一起漚製,雖然氣味不佳,卻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天然肥料。
勞作是繁重而看不到儘頭的。僅僅兩分多地,加上三尺靈田,就占據了他每日大部分清醒的時間。靈力、體力、心神,都在日複一日的重複中緩慢地消耗、補充、再消耗。他的雙手,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樣,佈滿了厚厚的老繭,新的傷口疊著舊的疤痕,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洗不淨的泥土。臉色因為營養不良和過度勞累而顯得憔悴,嘴唇常年乾裂,隻有那雙眼睛,依舊沉靜,映著靈田的綠意和天空的灰白。
小獼成了他這片小小“產業”的常客,或者說,半個“幫手”。它的腿傷在陳禾偶爾用采摘的、有微弱療傷效果的草藥幫助下,已經完全癒合,隻是奔跑時還略有一點不自然。它似乎將這片山坡當成了自己的領地,每日在附近山林和這裡之間穿梭。
它對那三株散發著誘“人”清香的靈米苗表現出極大的興趣,但每當它想靠近,陳禾隻需一個眼神,或者輕輕晃晃手裡的青岩鋤,它就會“吱”地叫一聲,不情不願地退開,轉而去旁邊的普通作物地裡,扒拉那些剛冒出不久的嫩苗,或者偷吃幾顆還冇熟透的地稔子漿果。陳禾對此也隻能無奈搖頭,用野果或偶爾捉到的肥碩草蟲將它引開。
不過,小獼也有它的用處。它異常機警,對山林中的風吹草動極為敏感。好幾次,有低階的妖獸(如鋼毛鼠、毒刺蝟)被靈米香氣吸引,在遠處窺探,都是小獼率先發現,發出尖銳急促的“吱吱”聲示警。陳禾便會立刻握緊青岩鋤,放出自己那微不足道、但聊勝於無的練氣二層氣息,往往能將那些更弱小的妖獸驚走。它的存在,讓陳禾在勞作時,至少不必時時刻刻緊繃著神經防備身後。
青岩鋤成了陳禾最親密的夥伴。沉重的鋤身,揮舞起來需要耗費更多力氣,但開墾堅硬的土地、撬動頑固的石頭時,也格外得力。鋤刃被他用從溪流裡淘來的、質地較硬的鵝卵石小心打磨過,雖然依舊粗糙,但足夠鋒利。他用它開地,用它修渠(雖然隻是淺淺的引水溝),用它挖掘陷阱(在靈田和破屋周圍佈置了幾個簡陋的陷坑和絆索),也用它抵禦了兩次不速之客——一次是試圖挖洞偷襲靈田根的鋼毛鼠,被他一鋤拍成了肉泥;一次是夜間遊盪到此、似乎對靈米苗有想法的、一隻體型不大的夜行狐,被他以青岩鋤配合突然的大吼驚走。
日子就在這種單調、清苦、卻充滿微小希望與無數瑣碎挑戰中,一天天過去。陳禾的修為,在如此惡劣的環境和巨大的體力消耗下,進展緩慢得令人絕望,三個月過去,依舊在練氣二層徘徊,隻是靈力似乎比之前凝實了極其細微的一絲。但他並不焦急。修行本就是水磨工夫,急不得。能活著,能有地種,能有希望看到靈米成熟,已經是目前最大的奢求。
這一日,天氣難得放晴。鉛灰色的雲層裂開縫隙,久違的、金燦燦的陽光灑落下來,照在靈田那三株低垂的、已經變得沉甸甸的稻穗上,也照在陳禾因長期彎腰勞作而略顯佝僂的背上。
他站在靈田邊,手中握著青岩鋤,目光專注地掃過每一株靈米。稻穗的外苞已經由青白色轉為淡淡的金黃色,頂端甚至有一兩粒穀殼微微裂開,露出裡麵溫潤如玉、飽滿晶瑩的米粒。那股清淡的米香,在陽光的蒸騰下,變得愈發濃鬱誘人,絲絲縷縷,鑽進鼻腔,勾起腸胃最原始的渴望。
陳禾伸出手,指尖極其輕柔地觸碰了一下最飽滿的那一穗。稻穗微微顫動,穀粒堅實。
他收回手,抬頭看了看天色。陽光正好,風向穩定。
是時候了。
他轉身回到破屋,拿出早已準備好的、用柔韌草莖編織的小小“鐮刀”——其實就是在石片上磨出刃口,綁在木柄上。又拿出幾個用大張樹葉縫製、內襯洗淨獸皮的“口袋”。
他走到靈田邊,先是對著三株靈米,靜靜地看了片刻。目光掠過它們從破土到如今的每一個細微變化,如同農人檢視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然後,他蹲下身,伸出“鐮刀”,動作輕柔而穩定,從稻穗下方約一寸處,小心地割下第一穗。
“嚓。”
極其細微的聲響。稻穗落入掌心,沉甸甸的,帶著陽光的溫度和生命沉澱的重量。
他冇有立刻去割第二穗,而是就著陽光,仔細端詳著手中的稻穗。穀粒排列整齊,顆顆飽滿,溫潤的玉白色中透著淡淡的金芒,靈氣內蘊,米香撲鼻。雖然隻有一穗,穀粒不過二十餘顆,但這是他來到這片荒山,用汗水、鮮血、無數個不眠之夜和全部的心力,換來的第一份、真正的收穫。
不是野菜,不是野果。
是靈米。
是希望。
他看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將這第一穗靈米,放入樹葉口袋中,紮緊袋口。
接著,是第二穗,第三穗……三株靈米,一共結了九穗。他割得極有耐心,極仔細,確保不損傷任何一粒穀粒,不遺漏任何一點可能帶有生機的碎屑。
當最後一穗靈米落入袋中,紮緊袋口,陳禾站起身,望著突然變得空蕩了許多的靈田,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不是狂喜,不是激動,而是一種沉甸甸的、混雜著疲憊、欣慰、以及一絲淡淡悵惘的充實感。
他彎下腰,用青岩鋤小心地將三株靈米的秸稈齊根割下。秸稈依舊堅韌,蘊含著微弱的木靈氣。他將秸稈整齊地捆好,放在一旁。這些是很好的燃料,也可以用來編織些小物件,或者搗碎漚肥。
做完這一切,日頭已經稍稍偏西。陽光依舊溫暖。
陳禾拎著那三個鼓鼓囊囊的樹葉口袋,走回破屋前。小獼不知從哪兒鑽了出來,蹲在旁邊的石頭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手裡的口袋,鼻子不停地聳動,喉嚨裡發出細微的、渴望的“咕嚕”聲。
陳禾冇理它,將三個口袋小心地放在屋內乾燥的角落裡。然後,他走到屋外,在平日生火做飯的簡易石頭灶台邊,用兩塊石頭搭起一個簡易的支架,將那個從洞府帶回來的、裂了縫的破鐵鍋架在上麵。
鍋裡,是清晨從岩壁滲水處接來的、僅存的半鍋清水。
他生起火,看著火苗舔舐著鍋底。然後,他走回屋,解開一個樹葉口袋,從裡麵數出十二粒飽滿的靈米。
米粒入手微涼,光滑如玉,在透過破屋頂縫隙投下的光柱中,流轉著溫潤的光澤,靈氣氤氳。
他走回灶邊,將十二粒靈米,一粒一粒,珍而重之地,投入漸漸泛起細微漣漪的清水之中。
火,靜靜地燃燒。
水,慢慢地升溫。
米粒,在清澈的水中緩緩下沉,又隨著水波微微起伏。
陳禾就蹲在灶邊,手裡握著青岩鋤的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鍋裡。小獼也湊了過來,蹲在他腳邊,同樣眼巴巴地看著,喉嚨裡的“咕嚕”聲更響了。
時間一點點過去。
鍋裡的水,開始冒出極其細小的氣泡。氣泡越來越多,越來越大,水麵開始翻騰。一股難以形容的、清新、甘冽、蘊含著勃勃生機的濃鬱米香,隨著升騰的蒸汽,猛地爆發出來,瞬間瀰漫了這片小小的坡地!
這香氣,遠比稻穗在田間時濃鬱十倍、百倍!它穿透潮濕的空氣,鑽入肺腑,勾動著身體最深處的渴望。不僅僅是食慾,更像是一種對純粹靈氣、對生命精華的本能嚮往!
陳禾的呼吸不由自主地變得粗重,眼睛死死盯著鍋中。隻見那十二粒靈米,在沸水中緩緩舒展、膨脹,從玉白色漸漸轉為一種半透明的、晶瑩剔透的質感,彷彿每一粒米中都包裹著一小團柔和的靈光。清水也變成了淡淡的、泛著珍珠光澤的乳白色,米香混合著靈氣,在蒸汽中繚繞不散。
當米粒完全綻開,粥湯變得濃稠潤滑時,陳禾用一塊洗淨的薄石片作為勺子,將鍋從火上端下。
他冇有立刻去吃。而是就著漸漸平息的火光,看著鍋中那一小汪乳白晶瑩、靈氣盎然的粥。蒸汽模糊了他的視線。
良久,他纔拿起一個洗淨的竹筒(他自己做的碗),用石片小心地舀起一勺粥,倒入竹筒中。粥很燙,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他吹了吹,然後,舀起一小勺,送入口中。
粥,順滑地滑過舌尖。
下一刻,一股溫潤、精純、卻又磅礴無比的靈氣暖流,轟然在口中炸開,順著食道湧入腹中,瞬間散向四肢百骸!這靈氣並不暴烈,反而帶著白玉靈米特有的溫和與滋養特性,迅速補充著他長期消耗、近乎乾涸的經脈與丹田,滋潤著每一寸疲憊的血肉,甚至連左臂那道早已癒合、卻留下猙獰疤痕的舊傷,都傳來一陣麻癢舒泰的感覺!
不僅僅是靈氣。那粥本身的味道,也超出了他貧乏的想象。清甜,糯滑,米香濃鬱到了極致,帶著陽光和雨露的芬芳,是一種純粹到極點的、屬於“食物”本身、也屬於“生命”本身的甘美。
陳禾拿著竹筒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閉著眼睛,細細地品味著,吞嚥著。每一口,都吃得極其緩慢,極其認真,彷彿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一竹筒粥,很快見了底。腹中暖洋洋的,不再有饑餓的燒灼感。丹田內,那縷微弱靈力如同久旱逢甘霖,迅速充盈、活躍起來,甚至比服用回氣散的效果更好、更溫和。連日的疲憊似乎都被洗去了不少,精神為之一振。
他睜開眼,眼中有一絲滿足,一絲感慨,更多的,是一種沉靜的力量。
成功了。他真的在這片荒山,種出了靈米,吃上了靈米。
雖然隻有十二粒,雖然隻有一餐。
但這是一個開端。一個實實在在的、用雙手創造出來的開端。
他低頭,看到腳邊的小獼,正仰著頭,眼巴巴地看著他,嘴角甚至掛著一絲亮晶晶的涎水。
陳禾笑了笑——一個很淡,卻真實的笑意。他拿起另一個竹筒,舀了淺淺一個底,遞到小獼麵前。
小獼“吱”地歡叫一聲,兩隻前爪迫不及待地捧住竹筒,將毛茸茸的臉埋進去,哧溜哧溜地舔食起來,吃得搖頭晃腦,尾巴都興奮地翹了起來。
陳禾看著它貪吃的模樣,又看了看鍋中還剩的小半鍋粥,再看看角落裡那兩個依舊鼓囊的樹葉口袋。
九穗靈米,脫粒後,大約能得十二斤靈米。這是他未來很長一段時間,最重要的資糧,也是他繼續留在這片荒山、繼續前行的底氣。
他省著點吃,配合野菜野果,加上偶爾狩獵到的小型野獸,應該能支撐到下一茬靈米成熟——如果他能成功留種,並開辟出更多靈田的話。
路,還很長。但至少,他有了走下去的第一份口糧。
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屋前新墾的土地上。風依舊寒,但心中那片自靈米入鍋後便一直暖洋洋的地方,似乎驅散了幾分寒意。
他收起竹筒和鍋,將剩下的靈米粥小心蓋好。然後,他拎起青岩鋤,走到靈田邊。
田裡,三株割去稻穗的秸稈樁子,整齊地立在那裡。旁邊的兩分地裡,地稔子匍匐,苦菜和野莧菜在晚風中輕輕搖擺。
他需要規劃下一季的種植了。靈米秸稈要處理,土地要休整、施肥,新的種子要篩選、準備……
無數瑣碎而必要的事情,等著他去做。
但他此刻心中,卻無比踏實。
握著青岩鋤,看著這片浸透了自己汗水的小小土地,陳禾深深吸了一口混合著泥土、草木和淡淡米香的山間空氣。
然後,他轉身,朝著那片待開墾的、更廣闊的荒地,邁開了腳步。
第一步,走穩了。
下一步,該向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