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府死了個貝勒爺,這是大事,上頭派來宮裏的大內侍衛、直隸的要員混同天津武術會,指定三神之一的灶神爺郭子禪查案。
所有人心裏都有數,有灶神爺出馬,這案子的兇手,用不了多久就得被抓住了。
陳圖南在家裏當然也聽說了這件事。
他有了幾分興趣。
燒香捉賊,聽著怪神道的。
黃管家卻著急了:“七爺,這郭子禪號稱破案如神,您出手殺死山貝勒這事兒,怕是要不了兩天,就得被他查出來,怎麽應對?”
陳圖南心中有數,練拳的動作沒有慢下來,道:“放心,隻要六哥跟洪洗憲這位總督簽了單子,咱們就一點事兒沒有。”
他造西藥絕不是無緣無故的。
像是嗎啡、醫用酒精、碘酒這種東西,不止是發家致富的下金蛋母雞,更是他可以在這個混亂時代擁有特權的丹書鐵券。
前世那樣的時代,都有本地企業保護。
何況是如今這個混亂的時代,別人他不知道,洪洗憲這樣的直隸總督,掌握著目前大旗王朝最精銳的新軍的第一實權人物,最需要的就是能夠增強他軍隊戰鬥力的東西。
軍中神藥嗎啡、碘酒等物,正是他這種新製軍隊最急需的。
…………
為什麽九河下梢會有“京油子衛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這麽句話呢?
前兩句好理解,後一句這麽說的原因則是因為直隸總督府就設在保定府。
陳家六爺這會兒就在這位保定府裏。
他心裏透亮。
要做直隸總督手下北洋新軍的生意,絕對不能貿然上門,這種主動推銷的手段,會把自身身價壓低,到時候反而沒有主動權。
必須得等北洋新軍親自上門來求才行。
那麽做法就很簡單了。
他在保定府短暫住了下來,托了人,輾轉牽線,到了晚上,搭上了北洋新軍裏一位姓周的軍醫官。
此人常年在軍營裏忙活,見慣了傷兵因無藥可用活活爛死、瘧疾放倒半個營的慘狀,正愁得焦頭爛額。
陳東興不聲張,隻選了個夜色剛沉的時辰,布宴設請,親自帶著一壇壇密封好的消毒酒、一瓶瓶棕紅透亮的擦傷藥、用紙包整齊的奎寧片,還有一小盒標著“軍用鎮痛散”的白片,悄悄送到對方手上。分文不取,隻說一句:
“周老爺先拿去用,管用了,再說話。”
周軍醫見了就驚奇不已,問道:“這是西藥?你從哪裏搞到的?尤其是鎮痛散,這不就是嗎啡?如今北洋新軍都采購不到多少,被洋人的洋行限額,你們居然有這樣的渠道?是哪國人跟你們做生意。”
陳東興說道:“實不相瞞,這是本國的製藥。”
周軍醫臉色變了,頓時嫌棄的說道:“開什麽玩笑,國內哪能製出這些西藥?”
陳東興笑道:“周軍醫要是不信的話,這些東西你先拿迴去實驗實驗藥效,要是有用的話,我們再給你提供更大份額的,說句不誇張的話,軍裏要多少,我們都能提供。”
周軍醫驚了,要多少都能提供?
那他真信這可能是國內製造得了。
隻是……國內製造的西藥?怎麽聽著就透著一股假的味道。
他猶豫著,輕輕開啟了一瓶消毒酒精。
聞著居然沒有什麽差別。
陳東興給周軍醫夾了一筷子菜,笑道:“反正周軍醫拿迴去先試,是真神藥還是假神藥,到時候咱們就見分曉了。”
周軍醫瞧了一眼西藥盒子旁邊的另一個開啟的盒子,滿滿一盒子紅紙包著的銀元,足足一千大洋。
他咬了咬牙,道:“好,我拿迴去先試試。”
周軍醫也是抱著拿錢辦事的心思,反正軍隊裏的那些傷病人,有些沒有藥,也快要等死了。
若是有用的話……
於是,他就偷偷將這批西藥帶進了軍營當中。
第一次嚐試的時候,周軍醫的手還有些抖,隻是敢給一些士兵消毒。
沒想到的是:消毒酒味純烈,擦器械洗傷口立見效果。
他驚喜不已。
就開始尋找其他傷病員,先後試了其他的藥,
擦傷藥一抹,潰爛之處很快收口。
奎寧片、撲熱息痛喂給瘧疾高熱的兵丁,次日便退了燒。
就連那些槍傷劇痛、眼看要扛不過去的壯漢,用上鎮痛散,也能安穩睡去、保住性命。
幾日內,藥的奇效在軍營裏傳開,傷兵死亡率驟降,管帶、哨官個個叫好。
周軍醫心知遇上了真能人,再不猶豫,主動往上遞話,把陳東興和他手裏的西藥,一路報到了上頭。
直隸總督府上。
兵備處總辦段麒虎在洪洗憲吃飯的時候,匯報了這件事。
洪洗憲,這位直隸總督,生的五短身材,敦實粗壯,往那兒一坐跟座鐵塔似的,平日裏眯縫著讓人摸不透,可隻要拿正眼瞧你,兩道目光跟兩把刀似的,剜得人心裏發毛,不敢抬頭。
這會兒聽完之後。
“中國人自己造出來的?”他遲疑著說:“俺咋那麽不信呢?”
段麒虎趕緊把話又重複了一遍,特意強調了“撲熱息痛”這個名字,說是西洋那邊都還沒有的新藥。
以及最近在軍營裏的反應:
“這些藥,的確跟咱們進口的西藥藥效差不了多少,下麵的傷員試過了之後,立馬就不發燒了,最關鍵的是,價格隻需要進口的一半,卑職一開始聽說也是不信,直到親眼見到一個要截肢的傷員,在用了鎮痛散之後,果真活了下來,這才相信了。”
“乖乖,居然隻需要西藥的一半價格,就有西藥的效果。”
洪洗憲沒說話,站起來在屋裏踱了兩步,忽然站定,扭過頭來,臉上那點漫不經心的勁兒全沒了,換了一副叫人捉摸不透的神情。
最後,他慢條斯理地說了句話,帶著河南老家的口音:
“中。真中。”
“這藥是天津估衣街陳家,就是之前的那個天津首富陳伯鈞他們家裏的造的,大戶人家,可以相信。”
段麒虎又說道:
“我跟鞏國商量過了,決定可以先去掉之前西藥進口的三成份額,購入咱們國內陳家西藥號的西藥,之後再看效果,決定要不要購入更多。”
“陳伯鈞,就是那個叫日本人柳生白衣打死的……來府上演過拳的陳伯鈞?他家居然還有這種本事,真是為國人爭光。”
洪洗憲問道:
“去問問,陳家這西藥工廠建在哪裏?國人居然造出了西洋人都沒有的退燒神藥,這怎麽不是一件提振民心的大事?
我這個總督,居然先前一點不知道,這要是不去下麵看一看,豈非讓人說我們北洋新製完全是徒有虛名?”
段麒虎說道:“陳家人說,過兩天要在天津開辦第一家‘中西藥零售大藥房’,要是您想去的話,我便直接聯係他們,到時候等您過去直接給他們剪綵,也是他們的榮幸。”
“中。”
洪洗憲背著手說道:
“就這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