磕頭猴在陳圖南婚禮上賣了那麽大一個味兒,這事兒在天津衛混混堆兒裏算是炸了窩了。
完事後,手下的磕頭弟兄們把旗子往陳家“北大關”碼頭一插,占了間稱房,專管過秤魚蝦海貨,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擱混混界,這叫露了大臉,祖墳上都冒青煙。
既是賣味兒成了,按規矩就得開賀。
請帖一撒,地方自然挑的是義和成飯莊,是天津的八大成飯館之一。
這買賣字號取得好,有江湖氣,正配這路場麵。
三道浮橋兩道關,七十二沽,城牆內外,上角下角,一個帶倆,兩個串三,混混頭子們當晚就全聚到了義和成。
晚上,醒了之後磕頭猴把整個義和成都包圓了。
前院各屋各桌坐滿了小混混。
說是請來的,其實多半是聞著味兒來的,手裏壓根兒沒英雄帖。
混混們講究的就是個“吃絕戶”的,不來白不來。
桌上擺的是天津衛粗細八大碗。細八大碗裏是溜魚片、燴蝦仁、全家福、桂花魚骨、燴滑魚、川肉絲、川大丸子、鬆肉。粗八大碗裏是炒青蝦仁、燴雞絲、全燉蛋羹蟹黃、海參丸子、元寶肉、清湯雞、拆燴雞、家常燒鯉魚。
這十六樣菜,擱有錢人家也就是喜壽節擺幾桌,義和成這迴整整開了十六桌!
酒還是“老潘家燒刀子”,天津最好的燒鍋,一口下去,嗓子眼兒能冒出火來。
後院是雅間,有池塘養著錦鯉,有假山流水,包廂裏擺著古董珍玩。
這桌上就不是粗細八大碗了,換成了罾蹦鯉魚、酸沙紫蟹、高麗銀魚、通天魚翅,還有津門烤鴨、烤酥方。
都是正經大菜。
酒換成了蘆台春,這酒不一般,直隸總督洪洗憲待客都用它,鹽商、官宦、武林世家都好這口。
坐北朝南主位上,是個鶴發雞皮、幹瘦如柴的老頭兒,人稱裴六爺。
這老爺子是天津衛五十六家開水鋪的總把子,混混界的活祖宗,輩分大得嚇人。
天津是退海成陸形成的一塊地界。
地下水打出來的都是鹽堿水,也就窮苦人喝。過得滋潤的,喝水都得從開水鋪買水喝。
所以這位六爺管著五十六家開水鋪子,說是天津的水龍王也不為過。
兩旁陪坐的是幾個腳行元老、牙行前輩,還有東西南北四個鍋夥的大寨主:東城東大關忠義鍋夥馬大杠、西南角猛虎鍋夥劉橫地、西頭混江龍鍋夥劉禿子、北大關鐵山門鍋夥周老疙瘩。
可今兒的主角是磕頭猴,瞎了眼的候小山。
他穿了件說書先生夢寐以求的刺繡大褂,左胳膊繡著“單雄信踹唐營”,右胳膊繡著“張飛喝斷當陽橋”,胸前是“桃園三結義”。
候小山站起來,眼瞎了,蒙著白布,還沒好利索,臉色慘白,身板卻不抖,舉著酒杯:
“老幾位,有前輩,有同行,有哥哥,今兒賞臉,是給小猴兒麵子。義和成鍋夥在陳家北大關碼頭立了旗子,往後少不了仰仗各位,我先幹為敬。”
一杯酒下去,眼眶往外滲血,麵不改色。
可那四個鍋夥寨主,眼皮都沒抬。
隻有裴六爺和幾個腳行元老、牙行一個老媽子舉了舉杯。
這事兒不奇怪。天津城東南西北四大鍋夥,地盤本來就擠,如今又冒出個磕頭猴,占的還是北大關碼頭陳家魚市。
這碼頭肥得流油,誰不眼紅?
打從八大家陳家老爺子一死,那就是一鯨落萬物生。
陳家的買賣,讓天津衛的大戶、洋老爺們分的分、刮的刮,誰都上去咬了一口。
混混們雖沒那大本事,可對陳家碼頭也是饞得不行。
隻是虎死餘威在,陳家到底是武林世家,縮水的八大家也是八大家,盯著的人又多,四大寨主誰也不敢先出頭。
誰成想,讓磕頭猴這麽個小混混搶先摘了桃子?
東大關忠義鍋夥馬大杠先憋不住了,一拍桌子:
“你個小混混,既說要仰仗咱們,那就幹脆點!北大關碼頭的利市,每月分成五份,咱們五大鍋夥平分。答應了,往後我認你這杆旗;不答應,別怪老子砸了你的招牌!”
另外三個寨主立馬幫腔:
“對!分成五份!”
“不然憑你想獨吞?胃口太大,小心崩了你的牙!”
四個老混混一齊發難。
腳行和牙行的都不吭聲了。
他們雖也是下九流,可比混混強點兒,今兒是來赴宴的,犯不上蹚渾水。
磕頭猴麵不改色:
“分成五份?不成。一份也給不出去。幾位前輩,也沒這個麵子。”
“你他媽好大膽子,跟誰說這麽說話呢!”
劉禿子一拍桌子站起來:
“老子當年耍光棍兒的時候,你還在你爹蛋籃子裏晃蕩呢!”
磕頭猴慢條斯理喝了杯酒:
“稍安勿躁,聽我說。”
“有屁快放!”
“我沒權利分利市。”磕頭猴說,“因為打今兒起,我就不是義和成鍋夥的頭頭了。今兒請大夥兒來,除了開賀,也是我磕頭猴金盆洗手的日子。”
滿堂安靜。
“什麽?”馬大杠愣了,“你失心瘋了?金盆洗手?你不是頭頭誰是?”
在場沒人想得通。
為了陳家碼頭,你小子在人家大喜日子賣了一條人命,還搭上自己一對眼珠子,好不容易換來稱魚的買賣,這會兒金盆洗手?圖什麽?
“那往後誰做主?”劉禿子問,“讓他出來!”
磕頭猴笑了笑,慢悠悠喝了杯酒,扭頭看向主座那個瘦小老頭兒:
“六爺,劉爺問您意思呢。”
所有人脖子像上了發條,齊刷刷扭頭。
劉禿子舌頭打結了:“六、六爺?讓磕頭猴幹這些的,是您老?”
裴六爺說:“是我。”
四個寨主全閉了嘴。
剛才劉禿子罵磕頭猴那句話,擱裴六爺這兒得反過來。
這位老爺子出來開逛的時候,他們四個還在蛋籃子裏呢。
“是我,也不全是我。”裴六爺坐那兒說,“小猴子和死掉的鄭老屁,是老夫挑的。可老夫也沒那麽大膽子,敢鬧人家大喜日子。這麽幹,是有人希望老夫這麽幹。至於是誰,你們別管。”
腳行、牙行的兩個元老,心裏也開始打鼓了。
能讓裴六爺跑腿的,天津城裏不是大富就是大貴。
可像裴六爺這樣的大耍,有錢未必指使得動。
那就剩貴人了。
這一想,事兒就大了。
自古窮人怕富人,富人怕貴人。
若真是哪位貴人下的手,這小碼頭怕纔是個開頭,保不齊是想把整個陳家一口吞下去呢。
幾個寨主腦門子冒汗了。
裴六爺沒理他們,隻看著磕頭猴:
“猴兒打今兒起退隱了。往後他和死掉的鄭老屁後半輩子,老夫管了。照海二爺的例錢給他。往後混混們經過他們家,都得照應。”
磕頭猴大喜,跪下就磕頭。
海二爺是誰?
早幾十年天津混混界的杆子,老前輩。
二十年前,海二爺到南市“詩畫”寶局門前下油鍋,穿白褂戴白帽,罵陣盤道,二話不說跳進滾沸油鍋,一聲不吭死在裏頭。差點把寶局管事嚇死,乖乖掏了孝敬例錢,一條街都服了。
打那以後,海二爺就是混混們的標杆。
他子孫後代,每年去水會領一百兩銀子例錢,吃了半輩子了。
“起來吧。”裴六爺把他扶起來,“打今兒起,你退出江湖了,就用迴本名,見誰也不用磕頭了。”
磕頭猴重重磕了三個頭,站起來,脊梁挺得筆直,叫迴了候小山這個名字。
裴六爺一錘定音。
陳家北大關碼頭的買賣,誰也別想插手了。
幾個寨主吃著沒味兒,坐不住,紛紛告辭。
人都走淨了。
“六爺,”候小山問,“咱真守得住北大關碼頭嗎?”
“你是怕那幾個寨主?”裴六爺問,“他們還不敢跟我炸毛。”
“不是他們。”候小山遲疑著說,“是陳家那個小七爺。我跟您說,那天咱們本隻想出一隻耳朵,賣賣味兒,嚇住陳圖南就得了。誰承想那主兒那麽生性,硬生生搭了鄭老屁一條命進去,還捎帶我這一對招子。那可不是一般人……臨走還撂下句話。”
插旗可以,守不守得住,看他們本事。
這也是大婚當天,不能讓他們堵死,纔不得不退了半步,硬是要了一條命和兩隻眼睛才答應。
“怕什麽?”裴六爺慢條斯理喝了碗茶,“陳家老爺子沒了,剩下幾個護院。那個管家倒是有本事,可缺條胳膊。真要找上門來,老夫一迴把他們都拾掇了,省心。”
候小山鬆了口氣。
他們這些混混,不幹人事,下場自個兒心裏都有數。
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像他這樣,沒了一雙眼,換下半輩子吃喝不愁、道上還有麵子,已是混到頂了。
多少人羨慕還來不及。
可他心裏明白,麵前這位六爺,纔是真混出境界的。
六爺混了一輩子鍋夥,今年六十多,混成天津第一大耍。
沒別的原因,有真本事。
他低眼瞅了瞅六爺那雙手,瞎掉之前,最有印象。
六十多的人了,雙手細膩如玉,連條皺紋都沒有,跟女人手似的。
任誰也想不到一個六十歲的老人,手居然是這樣的細嫩光滑,這絕對不是保養出來的,而是練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