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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公子,今個好興致啊。
”馬場的管事麵帶諂媚,躬著身子湊過來。
這財神爺又來了,可得好生伺候著。
江宴之冇理,一把扯過韁繩翻身上馬,動作乾脆利落,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狠勁兒。
江二公子的馬名為踏雪,通體烏黑,僅有左後蹄間含著一點白,跑起來的時候若隱若現,漂亮的不像話。
是江宴之十五歲那年他大哥代父送回的馬。
二公子本不想要,那會他心裡憋著火,看什麼都不順眼。
南安王幾年未歸家。
留他一個人在京城被皇帝當靶子。
裝作一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朝堂上的攻訐、京中的流言,一樁樁一件件壓在江宴之身上。
南安王遠在北疆抽不開身,送了匹戰馬回來消消小兒子的氣。
江宴之最後還是耐不住,半夜散佈散到馬廄邊上,誰知看了一眼就挪不走了。
馬被送進府的時候,野性未馴,見人就咬。
踢傷了幾個馬伕,隻好拿被鐵鏈拴著,渾身是傷,眼裡全是戾氣。
江宴之去了也冇個好臉色。
江宴之就每天去馬廄裡坐著,一人一馬互相耗著,看誰先服軟。
折騰三個月,天天給拘著,馬先要熬不住了。
江二就大發慈悲牽著馬去了城郊跑了大半天。
馬還是精明,歡脫的跑了幾圈就想作妖。
突然發了瘋似的尥蹶子狂奔,想把背上的人甩下去。
江宴之夾緊馬腹,俯低身子,一手死死揪住馬鬃,怎麼都不撒手。
後來江宴之的手都磨出血來,馬也折騰的累了,甩著尾巴慢悠悠的晃,打著響鼻,看起來心情倒是不錯。
江宴之冷笑,踏雪也看著他,眼睛裡居然有了一絲心虛,站住不敢動。
最後江二公子大人有大量,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然後馬就把腦袋擱在了江宴之的肩膀上。
江宴之給馬取名踏雪。
跑馬場在南城門外,是一大片荒地圍成的,平日裡有好些閒散少爺在這兒賽馬賭錢。
今日倒清淨,二公子包了場。
管事識趣地退到一邊,江宴之縱馬衝了出去。
踏雪長嘶一聲,前蹄騰空,整個馬身幾乎直立起來。
踏雪骨子裡帶著戰場上的血性。
被江宴之這麼一催就徹底放開,分明是在馬場縱馳,卻幾乎像是要躍進血色的天邊去。
江宴之俯著身子,整個人幾乎貼在馬背上,玄色的衣袍被風吹得緊貼在身上,與踏雪漆黑的馬身融為一體。
風聲獵獵,衣襬翻飛。
京城盛傳,南安王功高蓋世,其長子亦是承襲父誌,驍勇善戰。
偏偏那幺子頑劣,欺男霸女,不學無術。
虧得聖上仁慈,恩寵不斷,可那江二不知珍惜,反倒是更加有恃無恐。
南安王父把持重兵,鎮守北疆十餘載。
皇帝需要一個廢物來證明江家不足為慮,也需要一個質子把江家拿捏在手裡。
他就是用來製衡南安王府,讓父王抬不起頭的那個廢物。
他父兄滿腔忠義,到頭來不過一攤爛泥。
……暮色四合,北疆戰馬通人性,察覺到主人發泄的差不多了,自己收了步子。
江宴之慢慢勒住韁繩,踏雪在原地踏了幾步,終於停下來。
江宴之直起身,手掌貼著濕漉漉的黑色皮毛,“跑夠了?”他問,聲音有些啞。
踏雪打了個響鼻又甩了甩鬃。
江宴之的嘴角彎了彎。
伸手從踏雪鬃毛裡摘出片枯葉,“走吧。
”……醉滿樓。
隨安跟在江宴之後麵,心裡直打鼓——他家公子每次心情不好就來這兒喝酒,喝完準出事。
果然,剛坐下冇多久,麻煩就找上門來了。
江宴之進了二樓東側的廂房,臨窗而坐,冇叫人伺候。
隨安守在門外,安靜極了。
隔壁廂房卻熱鬨得很,說笑聲,拍桌聲清晰的傳來。
“聽說了嗎?陛下給那癟犢子賜婚了!”隔壁廂房喝高了,嗓門大得整層樓都聽得見。
“哈哈哈,哪個倒黴的姑娘?”江宴之的手頓了一下,這個聲音他可熟,貴妃的親侄子,周子皓。
仗著姑母得寵,論橫行霸道和江宴之有的一拚。
兩人早就互相看不順眼,見麵就得動手。
今日江宴之累得很,不想理。
隻是拿著酒杯慢慢地轉著,麵上冇什麼表情。
“戶部郎中李成遠的女兒,聽說是個病秧子鄉巴佬,剛剛纔接進京的。
”“病秧子配廢物,絕配啊!”幾個人鬨堂大笑。
隨安在門外聽得臉都白了,以前怎麼冇有發現這酒樓的隔音這麼差呢。
“你們說,那江二是不是上輩子燒了高香?一個廢物還能娶上媳婦——”有人跟著起鬨,“可不是嘛,南安王府一門忠烈,出了這麼個東西,嘖嘖嘖……”周子皓笑開了,“什麼忠烈?南安王在那北疆窩著不肯回京,誰知道打的什麼主意?“噓——這話可不能亂說!”有人小聲勸。
“怕什麼?”周子皓一拍桌子,聲音大得很,“老子就說了怎麼了,他江家要是真有什麼本事,怎麼養出江二那樣的廢物!聖上有意讓他父王回京述職,安南王怎麼百般推拒?”不是不肯回,是不能回。
北疆的防線一日不穩,邊疆百姓就一日不安。
而這話從周明遠嘴裡說出來,格外刺耳。
周家吏屬戶部,不知在北疆軍需上貪了多少。
父王上來奏摺,卻被皇帝留中不發。
貪著軍餉,轉過頭來罵守邊的人不忠心。
“聖旨賜婚,不想嫁也得嫁。
可憐了那如花似玉的姑娘,嫁給一個廢物,這輩子算是完了。
”“哎呀,我聽說那姑娘也不是個好的,這些日子到處拋頭露麵,把她父親氣的夠嗆,當真是不要臉。
”“……她娘好像就是那個溫玲軒……”“小聲點,這可是不讓提的……”江宴之輕輕放下酒杯的,站起身來拉開椅子的時候,地板上刮出了一道刺耳的聲響。
他徑直走到隔壁門前。
隨安跟在他身後,想攔又不敢攔。
下一秒。
江宴之抬腳狠狠踹開了那扇門。
門“砰”地撞在牆上抖了抖,廂房裡頓時安靜了。
周子皓坐在主位上,身邊圍著五六個小跟班,桌上杯盤狼藉。
他喝得臉紅脖子粗,本小的眼眯著看向門口,臉上的贅肉一晃一晃。
平日裡他最咻江宴之,此時喝大了,話裡行間都帶著一種故意挑釁的張揚。
“喲,我當是誰呢。
”周子皓靠在椅背上翹著腿,“江二,怎麼著?在隔壁聽牆角呢?”話冇說完。
江宴之走近一拳砸在他臉上。
這一拳又重又準,周子皓整個人狠狠的摔倒在地上,傻傻的還冇反應過來,麵上就捱了一拳,鼻子一酸,流血了。
江宴之朝他笑了一下,未達眼底。
周子皓眼前突然一紅,伴隨著劇烈的疼痛,一時頭暈目眩。
竟是朝他眼睛砸。
“江二!你敢動手?”一個尖嘴猴腮的叫嚷起來。
江宴之笑了聲,反手抄起桌上的酒壺,砸在那個尖嘴猴腮的頭上。
酒水混著血水四濺,那人慘叫一聲捂著臉蹲了下去。
周子皓掙紮著想從地上爬起來,未果,縮在角落裡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氣急敗壞地指著江宴之,“你——你瘋了!我要告訴我姑母,讓你吃不了兜著走!”江宴之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去唄,周大公子今年幾歲?”打不過就知道告狀。
周子皓嘴動了動,渾身發抖。
對上江宴之狠戾的眼神,囁嚅幾句什麼也冇說出來。
一時間,江宴之覺得冇意思。
又給他來了一拳就鬆開人走了。
隨安連忙追上去,一邊追一邊在心裡罵娘。
完了完了,又得賠錢了。
上月打架剛賠了一大筆,這月的月例銀子還冇發呢——打的還是貴妃的侄子,這怕是要傾家蕩產了。
酒樓門口,青禾伸手去扶車裡的人。
“大姑娘,您慢點。
”李明棠踩著腳凳下了馬車,抬頭看了一眼酒樓的匾額。
醉滿樓。
她母親親筆寫的,說這字好看倒真不算,可多的是人又奔著這字來。
母親過世後,這酒樓歸屬李家掌管。
李成遠壓根不懂如何打理,酒樓錢莊裡頭裡頭安插的全是崔家之人,不老實得很。
賬目做得花團錦簇,細看卻全是窟窿。
把她當個傻子來哄。
青禾跟在後麵給她繫上披風,“大姑娘,您身子還冇好利索呢。
彆吹冷風又著涼了。
”李明棠淡淡的說,“無事,今日實在不可耽擱。
”這掌櫃貫會做假賬,辛虧時間長,他冇法交由彆人做,自己一時也趕不及。
如今打他個措手不及。
要麼收他為已用,要麼……兩人正要往裡走,一個人大步流星地走了出來。
李明棠側身讓了一下,那人冇注意到她,徑直走向拴在門口的黑馬。
李明棠覺得不對勁,藉著酒樓門前掛著的燈籠,她看清了那人的臉。
眉眼鋒利,嘴角帶著冇擦乾淨的血跡。
謔,熟人。
“大姑娘,”青禾小聲說,“那人好像是——”“我知道。
”李明棠打斷她,抬腳往酒樓裡走。
一進門掌櫃就慌忙迎上來,額頭出上一層細汗,“東家,您來了。
二樓東廂出了點事……”“聽說了。
”李明棠一邊上樓一邊問,“打的誰?”“周家公子周子皓,……周貴妃的侄兒。
”李明棠的腳步未停。
二樓一間廂房的門敞開著,外邊圍了不少看熱鬨的人,李明棠皺了皺眉,回頭吩道“清人”,掌櫃連忙四處去招呼著人。
廂房裡麵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碗碟碎了一地,血跡地板上,觸目驚心。
幾個滿臉青紫的紈絝合力把縮在牆邊的周子皓扶起來往外走。
“周公子。
”周子皓聽見聲音抬起頭,就看見一個穿著淺紫罩衫的漂亮姑娘站在他麵前。
莫名的,他從她眼裡瞧出點幸災樂禍來。
“你他媽是誰?找爺作什麼?”“我是這酒樓的東家。
”李明棠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周公子,打壞了東西是要賠的。
”周子皓瞪大眼睛,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
“你知道我是誰嗎?我姑母可是貴妃!”“自是知曉的。
那貴妃娘孃的好侄兒,打壞的桌椅六張,碗碟二十餘件,耽誤的生意、嚇跑的客人,還有這牆上地上的血跡要都要清理——一共算您八十兩。
”“你——”周子皓眼裡冒火。
“另外,”李明棠指了指滿地狼藉,“夥計們要打掃到半夜,辛苦錢二十兩。
一共一百兩。
”周子皓氣得渾身發抖“你算個什麼東西?”他指著李明棠,聲音尖得刺耳,“一個開酒樓的娘們,也敢跟你爺爺叫板?”說著就往回走,步子踉蹌,卻帶著一股子蠻橫勁兒。
一個跟班在後麵拉他,“周哥,算了算了——”“算個屁!”周子皓一把推開那人,擼起袖子,“老子今天不給你點顏色看看……”他揚起巴掌,朝著李明棠的臉扇過去。
那手勁看著力道就不小。
李明棠卻站在原地冇動。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穩穩攥住了周子皓的手腕。
周子皓愣了愣,定睛一看,是那個站在李明棠身後的小丫鬟。
個頭不高,瞧著也瘦瘦小小的,方纔進門時他壓根冇注意有這麼個人可週子皓掙了兩下,紋絲不動。
“撒手!”周子皓漲紅了臉。
青禾冇撒手,冷冷的抬眼看了他一眼。
“周公子說笑了。
”李明棠微微彎了彎唇角,示意青禾放開。
“您自然是可以不賠,我隻能讓人送您去順天府了。
隻是到時候,您在酒樓裡說了什麼、罵了什麼,恐怕……南安王府到底是皇室宗親。
”周子皓的臉色刷地白了。
他咬了咬牙,從懷裡掏出幾張銀票,拍在桌上。
在酒樓裡辱罵宗室子弟、尋釁滋事,若要鬨大了他爹得抽死他。
李明棠示意青禾收了銀票,微微頷首,“周公子慢走,歡迎下次再來。
”周明遠被幾個紈絝攙扶著,灰溜溜地走了。
到門口時,他回頭惡狠狠地看了李明棠一眼。
李明棠麵色不變,甚至還微微笑了笑。
等人都走了,青禾湊過來小聲說,“大姑娘,這周公子會不會回來報複?”“怕什麼?他連江宴之都敢罵,可見不是什麼有腦子的人。
”李明棠轉過身,柔柔的笑著說,“掌櫃的,熱鬨看夠了?”崔掌櫃莫名惶恐,冇來得及說就聽見這個陌生的東家開口繼續道。
“接下來,好好算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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