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記得我了嗎?”
我連忙低下頭,“是……對不起,我、我好像很多事情都不記得了。包括……你。”
“不記得了?”
“是的,”我回憶著之前對約阿希姆的說辭,生怕說岔,“宿舍裡突然亂糟糟的,很多人匆忙離開,我特彆害怕,以為出了什麼大事,所以就跑了出來,”“冇想到……外麵……”
我下意識地看向窗外,雖然看不見具體景象,但那持續不斷的聲音已經說明瞭一切。我適時地流露出恐懼和不適,身體微微顫抖,這倒不全是演戲,因為我真的怕的快要死掉了。
“宿舍?”他似乎略有些疑惑。
赫德裡希起身走到我麵前,我深吸一口氣,抬頭看著他,“赫、赫德裡希上校?”
“我知道這個請求很冒昧,但是……您能不能給我一點馬克?”
他終於有了一絲極細微的反應,“你要馬克?”
“是的,”我急忙解釋,心臟跳的飛快,“我什麼都記不起來了。想不起家在哪裡,想不起家人在哪。我隻想……隻想身上有點錢,或許能想辦法打聽一下。我……我隻是想找一個安靜的地方,試著想起我是誰。”
我邊說邊偷偷觀察他的反應。他沉默著,看起來對我的“失憶”和處境並不十分知情。
難道那為副官先生冇有告訴過他我這個救命恩人的情況,而我隻是他遇刺事件中的一個意外?
此人冇有立刻回答我的請求,“這裡不適合談話。”說完,他轉身走向房間的另一扇門,“出去再說。”
我彆無選擇,隻能跟上。我跟著他走下另一段樓梯,避開了正門方向的混亂,從建築的後門出去。一輛敞篷軍車停在巷子裡,司機看到他,立刻開啟車門。
他示意我上車。我坐進去,他才繞到另一邊上車。車子緩緩駛出小巷,彙入街道。
車篷是開啟的,冷風呼呼地灌進來。眼前的景象比剛纔躲藏時看到的更加觸目驚心。街道兩旁狼藉一片,燃燒的店鋪冒著濃煙,火光將一張張瘋狂或麻木的臉映照得如同鬼魅。我看到衝鋒隊員用棍棒毆打蜷縮在地上的人,他們拖著哭泣的婦女頭髮將其塞進卡車,猶太會堂的窗戶裡冒出熊熊火焰,經卷被隨意拋擲、踐踏……
我感覺很冷,甚至身體有些控製不住的瑟瑟發抖。
中途,幾個上等兵騎著摩托車追上來,興奮地朝另一輛車上的軍官說:“西區的大部分猶太商店已清理,金銀器皿和珠寶正在統計,他們的會堂也燒了三座,有幾個頑固分子試圖反抗,已經被製服,押往監獄了。”
監獄……蓋世太保監獄麼?
他們得到一句“乾得不錯”指令後,便會興奮地離去。
我轉過頭看著他,“我對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還是很模糊……你還記得,那個開槍的人嗎?他、他怎麼樣了?”
聞言,他扭頭看我,“主謀已經被抓獲。至於其他的,不是你需要關心的事情。”
“不過,我很感激你那晚的英勇行為。”
這句感謝,聽起來毫無溫度……
我連忙低下頭,順著他的話,用更加柔弱的聲音說,“抱歉,我隻是想弄清楚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如果你不想說,我也能理解。我……感覺身體不舒服,可能傷口又複發了。”
半晌,他淡淡開口:“宿舍那種地方,並不適合你居住。”
“那……”
“我會給你安排另一個住處,一個更適合休養的地方。”
車子最終駛入一個看起來頗為安靜的街區,停在一棟外觀簡潔的獨棟住宅前。這裡顯然有士兵守衛,但不如辦公大樓那麼戒備森嚴。
他帶我進去。房子內部裝修是冷硬的現代風格,整潔、昂貴,倒是有一些生活氣息。
“你暫時住在這裡。”赫德裡希示意一個女仆過來,“她會負責照顧你的起居。你需要什麼,可以告訴她。”
什麼意思?然後呢?
“赫德裡希。”在他轉身欲走之時,我猛地叫住他。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我。
我快步走上前伸出手臂,試探性地抱住了他的腰,將臉埋在他冰冷的製服釦子上。
我能感覺到他身體瞬間僵硬。
“赫德裡希。”我的聲音悶在他的胸前,努力讓聲線聽起來帶著依戀和顫抖,“雖然我什麼都記不起來了,但是、但是我看到你的時候,這裡,”我鬆開一點,用手指著自己的心口,仰起臉,努力讓眼神顯得真誠而迷茫,“這裡就會很難過。我想,我雖然忘了我是誰,忘了你是誰,可我,我可能還是……還是忍不住會愛慕你。”
我絕望的閉上眼睛,又快速睜開,試圖把這些從我嘴裡說出來的話忘掉。
我甚至偷偷用力掐了自己手背一把,疼痛瞬間讓我的眼眶泛紅,不過還是擠不出眼淚,我隻希望我這會看起來是情真意切的。
“我隻是很想待在你身邊,哪怕隻是遠遠看著也好。你以後如果要去哪裡,可不可以、也帶上我?”
看不出他在想什麼,但好像這個人表情緩和了一點點,好像又冇有。
他抬起手,一臉的冷漠,“你先在這裡住下,其他的事情不要過問。”
說完,他掙脫我的手臂,毫不留戀地轉身離開了。
我僵在原地,尷尬的臉頰發熱,直到確認他真的走了,才猛地鬆了一口氣。
這個擁抱幾乎用光了我所有的力氣,那股屬於他,混合著冷冽古龍水和隱隱硝煙鐵血的氣息還縈繞在鼻尖。
過了一會兒,女仆端來一些簡單的食物和水,又放下一個錢夾:“先生吩咐給您的。”
我開啟錢夾,裡麵是一疊馬克,數額不算少,但也絕不夠支援我遠走高飛!我必須要時不時的找他要錢,然後等攢到足夠時,拔腿就跑。
女仆離開後,房間裡隻剩下我一個人。我慢慢走回房間,關上門,發現自己的手還在抖。
我走到書桌前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幾行字:
【諾朽可能被關在蓋世太保監獄裡,生還希望渺茫。就算還活著,單憑你們也絕無希望救他出來。放棄吧,立刻離開柏林,去瑞士,去美國,去哪裡都好,越快越好。】
寫到這裡,我忽然怔住了。
放棄潘諾朽。那我成了什麼?
我這個占據了王逐雲身體的人,有資格替她做出放棄她同伴的決定嗎?
我低頭看著手裡那疊馬克。這些錢,如果隻有我一個人省著點用,或許真的能想辦法逃到中立國去,然後找份工作,等待戰爭結束。
一個聲音在我腦海裡瘋狂叫囂:走吧,寒星!你不是王逐雲,你對這些人冇有責任,利用德國納粹救命恩人這層關係,拿到通行證,去中立國,你本來就不屬於這裡!
對啊,我本來就不屬於這裡。我隻是一個倒黴的穿越者。
我試圖硬起心腸,把信摺好,甚至開始盤算如何利用這點錢和可能的機會弄到通行證。
可是……可是心臟為什麼還是這樣難受。
“我不是她……”
越是掙紮,那種深切的,彷彿源於血脈的羈絆和愧疚感就越是清晰。
像是能感受到王逐雲靈魂深處的不甘和憤怒。我是利用了他們的信任和苦難,為自己謀了一條生路。
這副身體殘留的情感,或者說,是我作為一個人最基本的良知,正在瘋狂地譴責著我。
思想鬥爭了許久,最後我深深的歎了一口氣,講這封信於菸灰缸裡點燃,眼看著火焰跳躍,最後化為一小撮灰燼。
逃跑的念頭並冇有消失,隻是變得越來越沉重。
我被困住了。不僅被困在1938年的柏林,更是被困在了王逐雲的身份和她所留下的巨大道德難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