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一天,林淵下山買了紙錢。
鎮上供銷社就有賣的,黃紙、冥幣、金元寶,堆了半個櫃枱。林淵一樣買了一些,又買了香和蠟燭,裝了一大包。
往回走的時候,碰上週小燕。
她也來買東西,手裏提著個籃子,裏麵裝著紙錢和香燭。看到林淵,她笑了。
“買好了?”
林淵點點頭:“明天幾點下去?”
“我爸說早點,八點從家走。”周小燕說,“你們在山上,下來要一個多小時,要不……”
“沒事。”林淵說,“我們早點起。”
第二天天剛亮,林淵就起來了。
陳雪已經在灶台前忙活,煮了一鍋粥,熱了幾個饅頭。林正江也起來了,坐在門口,看著天邊發白。
吃完飯,三人收拾收拾,往山下走。
路上露水重,草葉濕漉漉的,打濕了褲腿。林淵走在前麵,陳雪扶著林正江跟在後麵。林正江走得不快,但很穩,一步一步,踩得實實的。
走到礦場公園門口時,周小燕和她爸已經到了。
周小燕的爸叫周建國——和爺爺同名。四十多歲,黑黑瘦瘦,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看到林淵,他點點頭,沒說話。
“走吧。”周小燕說。
一行人進了公園,繞過主路,走到後麵那片荒地。
說是荒地,其實也不算荒。礦場拆遷後,這裏種上了草,鋪上了小路,立了幾塊牌子,介紹礦場的歷史。隻有最裏麵那塊地方,還保留著原來的樣子。
老屋地基還在,那塊石碑也還在。碑前放著一束花,不知是誰放的,已經蔫了。
周建國走到碑前,蹲下身,從籃子裏拿出紙錢和香燭。
他點著香,插在碑前的土裏。然後點著蠟燭,一左一右放在香的兩邊。最後拿出紙錢,一張一張往火裡放。
火苗舔著紙錢,黑灰飄起來,飄向天空。
周建國一邊燒一邊唸叨:
“爺爺,孫兒來看您了。這是您重孫女小燕,您沒見過。她今年二十二了,在鎮上打工,挺好的。家裏也好,您別惦記。”
周小燕在旁邊跪下,磕了三個頭。
林淵站在後麵,看著這一幕,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周建國燒完紙,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你們也燒吧。”他說。
林淵走上前,從包裡拿出紙錢,一張一張往火裡放。
他沒唸叨什麼,隻是在心裏想著那些名字。
周建國,陳小狗,張小翠,王小軍……
十七個人,十七張臉。
火燒完了,灰燼被風吹散,飄向遠方的山。
林淵站起來,退到一邊。
林正江走過來,在碑前站了很久。
他沒燒紙,沒點香,就那麼站著,看著那塊碑。
站了很久很久。
最後他彎下腰,對著碑,深深鞠了一躬。
“正峰,哥來看你了。”
他的聲音很輕,但林淵聽得清清楚楚。
林正江直起腰,轉過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長。
從礦場出來,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
周建國說還有事,先走了。周小燕跟在他後麵,走幾步回頭揮揮手,消失在人群裡。
林淵三人慢慢往回走。
走到山腳下,林正江突然說:
“我想去看看老趙。”
林淵點點頭,扶著他往山上走。
到了那棵老鬆樹下,林正江在石頭堆前站定。
他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放在石頭上。
是一張照片。黑白的,有些年頭了,邊角已經磨損。照片上是兩個人,年輕時的林正江和趙無咎,勾肩搭背,笑得沒心沒肺。
“老趙,咱倆六十年沒見了。”林正江說,“你在那邊,應該見到正峰了吧?見了替我問個好。就說,哥也想他了。”
風吹過,鬆針沙沙響。
林正江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走了。”
林淵和陳雪跟在後麵,誰也沒說話。
回到木屋,太陽已經偏西。
陳雪去廚房做飯,林淵坐在門口,看著遠處的山。
林正江也坐在門口,和他並排。
兩人坐了很久,誰也沒說話。
天黑了,月亮升起來。
陳雪在屋裏喊吃飯。
林淵站起來,扶著林正江進屋。
桌上擺著簡單的飯菜,一碗燉菜,一盤鹹菜,幾個饅頭。
三人圍著桌子坐下,默默吃飯。
吃著吃著,林正江突然開口:
“林淵。”
“嗯?”
“你說,人死了之後,真的能團聚嗎?”
林淵放下筷子,想了想。
“能的。”
“為什麼?”
“因為他們等了太久。”
林正江點點頭,沒再問。
吃完飯,林正江回屋睡了。
陳雪收拾碗筷,林淵坐在炕上,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
他想起白天燒紙時的那些灰燼,想起它們被風吹散,飄向遠方的山。
也許真的能團聚。
也許不能。
但不管能不能,活著的人,總要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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