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還在叫。
叫聲在衚衕裏來回撞,聽得人心裏發毛。
陳青嵐攥著那塊玉佩,站在門口,盯著外頭那片黑。玉佩越來越燙,燙得有點握不住,但他沒撒手。
三叔在旁邊站著,也沒動。
“你手裏什麽東西?”三叔問。
陳青嵐沒回答,反問他:“你看得見外頭有什麽嗎?”
三叔眯著眼往外瞅了半天:“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見。你看見什麽了?”
陳青嵐沒說話。
他看見的,三叔看不見。
在那片黑暗裏,有個人影。不是站著,是蹲著,蹲在衚衕拐角那棵老槐樹底下,一動不動,跟塊石頭似的。
但那人影是灰白色的,半透明的,跟磚窯裏那爺兒倆一樣。
“你待著別動。”陳青嵐說了一句,抬腳往外走。
三叔在後頭喊他,他沒理。
他順著衚衕往裏走,越走越近,那個人影越來越清楚——是個老頭兒,瘦得皮包骨頭,穿著一身黑棉襖,蹲在樹底下,兩隻手揣在袖子裏,跟村裏那些曬太陽的老頭兒一模一樣。
但他不是人。
陳青嵐走到離他三四米遠的地方,站住了。
那老頭兒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來了。”他說,聲音沙沙的,跟風吹幹樹葉似的。
陳青嵐心裏一緊:“您認識我?”
老頭兒點點頭:“你爺爺跟我說過,有一天你會回來。”
陳青嵐愣住了。
他爺爺?
“您是……”
老頭兒慢慢站起來,骨頭哢吧響了幾聲,聽得人牙酸。
“我是給你家看墳的。”他說,“看了六十年了。”
陳青嵐想起來了。
小時候聽爺爺說過,老陳家祖墳在後山,有個老頭兒守著,那老頭兒姓什麽不知道,就知道他一個人住墳地邊上那間小屋裏,從來不跟村裏人來往。
他以為那隻是個傳說。
“您……”他不知道該怎麽問,“您是活人還是……”
老頭兒咧嘴笑了,露出幾顆黑黃的牙:“你猜。”
陳青嵐沒猜。
老頭兒笑完了,往他跟前走了兩步,上上下下打量他。
“你爺爺那玉佩,你帶著呢?”
陳青嵐點頭,把玉佩掏出來給他看。
老頭兒盯著那塊玉佩,看了好一會兒,突然歎了口氣。
“六十年了。”他說,“這東西,我六十年沒見過了。”
他抬起頭,看著陳青嵐:“你爺爺走了,你知道吧?”
陳青嵐點頭。
老頭兒又歎了口氣,往老宅那邊看了看。
“你家今晚,不太平。”他說,“你爺爺留了點東西在屋裏,有人惦記上了。”
陳青嵐心裏一動:“那個小木盒?”
老頭兒點點頭:“那盒子裏,裝的是你爺爺一輩子攢下來的東西。羅盤、銅錢、手抄本,還有一張圖。”
“什麽圖?”
老頭兒沒回答,反問他:“你聽說過龍脈嗎?”
陳青嵐腦子裏嗡的一聲。
周建國也說過龍脈。
“聽說過一點兒。”
老頭兒點點頭:“聽說過就行。那張圖,就是龍脈圖。你爺爺守了一輩子,沒往外傳。現在他走了,有人坐不住了。”
他往衚衕口那邊看了一眼。
陳青嵐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什麽也沒有。
但老頭兒好像看見了什麽。
“你那個三叔,”老頭兒說,“你知道他為什麽回來嗎?”
陳青嵐搖頭。
老頭兒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笑了。
“你不知道,他也不知道。”他說,“他是讓人叫回來的。”
“誰叫的?”
老頭兒沒回答,轉身往村外走。
陳青嵐追了兩步:“您去哪兒?”
老頭兒頭也不回:“回墳地。你那三叔要是問你去哪兒了,你就說在門口站著。別跟他說見過我。”
他走得不快,但幾步就走進了黑暗裏,看不見了。
陳青嵐站在那兒,手裏攥著那塊玉佩,半天沒動。
回到老宅的時候,三叔正站在門口抽煙。
“去哪兒了?”他問。
陳青嵐隨口說:“門口站了站,看看狗為什麽叫。”
三叔點點頭,沒再問,把煙掐了。
“今晚你睡哪兒?”
陳青嵐看了看屋裏那張被翻得亂七八糟的床:“收拾收拾,就睡這兒吧。”
三叔嗯了一聲,往外走。
“你睡哪兒?”陳青嵐問。
三叔頭也沒回:“我車在村口,睡車裏。”
他走了。
陳青嵐站在屋裏,聽著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然後消失。
他掏出那塊玉佩,對著燈看了看。爺爺的臉還在,還在笑。
“爺爺,”他小聲說,“那龍脈圖,在哪兒?”
玉佩裏那張臉,突然不笑了。
它盯著他,嘴動了動。
這回有聲音了,很輕,很遠,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過來——
“床底下。”
陳青嵐心裏一緊。
床底下他看過,空的,那個小木盒已經沒了。
“盒子被人拿走了。”他說。
那張臉搖了搖頭。
“不是盒子。”那個聲音說,“是床底下。”
陳青嵐愣了。
他走到床邊,蹲下來,拿手機照著床底下——空的,就一層灰,什麽也沒有。
他趴下來,把手機伸進去,照了個遍。
還是沒有。
他站起來,盯著那張床,腦子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他爬上床,躺下來,看著頭頂的床板。
床板上有個節疤,圓圓的,看著跟別的地方不太一樣。
他伸手按了按。
那一塊床板,往下陷了一點。
陳青嵐心跳加速,坐起來,使勁兒按那個節疤——床板往下陷了一截,露出一個洞。
他把手伸進去,摸到一個東西。
涼的,滑的。
另一個盒子。
他把那盒子掏出來,跟之前那個一樣大小,但顏色深一些,看著更老。
開啟。
裏頭是一張紙,發黃發脆,疊得整整齊齊。
還有一封信,上頭寫著三個字——
“青嵐收”。
陳青嵐手都在抖。
他開啟那封信,湊到燈下,一個字一個字看。
“青嵐,你看見這封信的時候,我大概已經走了。有些事,我一直沒跟你說,是不想讓你摻和進來。但現在看來,你還是摻和進來了。
那張圖,是咱家祖上傳下來的,傳了四百年。上頭畫的是啥,你自己看。但你要記住,這東西,不能落到不該落的人手裏。
你三叔,當年是我趕走的。不是因為他不好,是因為有人盯上他了,想從他身上下手。我讓他走,走得越遠越好,是保護他。
但現在他回來了。不管是誰叫他回來的,你都得小心。
那老頭兒,墳地邊上那個,是自己人。有事找他。
還有,你肩膀上那隻手,送走了吧?送了就好。那孩子,我讓他去找你的,不怪他。”
陳青嵐看到這兒,腦子裏一片空白。
那孩子,是爺爺讓他去找他的?
他低頭看那塊玉佩,爺爺的臉還在,這回笑得更深了。
“爺爺,”他聲音發顫,“你到底瞞了多少事?”
玉佩裏那張臉沒回答。
他展開那張圖。
上頭畫著彎彎曲曲的線條,像山,像水,像一條龍。
龍脈圖。
他正看著,外頭突然傳來敲門聲。
咚。咚。咚。
三下。
陳青嵐把圖疊起來,塞進懷裏,把盒子藏回床底下,走過去開門。
門口站著一個人,不是三叔。
是周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