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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縫下的青光緩緩退去,像退潮的水線。青禹冇動,手指停在殘劍的布套邊緣,目光落在床腳那道細長的裂痕上。小七也冇說話,隻是把身子往牆邊挪了半寸,竹簍裡的藥草被她無意識地捏緊,發出輕微的碎裂聲。
屋外腳步聲遠了,但冇走遠。青禹知道,有人在等。
他收回手,從藥簍底層取出一隻陶罐,揭開泥封,裡麵是青絲昨夜蛻下的幾片鱗屑,混著一絲暗紅血絲。這是它淨化魔氣後排出的雜質,帶著微弱的灼熱感。他指尖輕碾,粉末泛出淡青光澤,無聲落入茶壺底。
水剛沸,門就被撞開了。
季無塵站在門口,身後兩名執事一左一右,袖口都繡著蛇紋。他冇看小七,目光直釘青禹:“百草閣規矩,外門不得私傳丹術。你昨夜用的針法,還有那蛇吐火的手段,都得交出來。”
青禹掀開壺蓋,熱氣撲上臉,他輕輕吹了口氣:“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們昨夜快死了,我治好了,這就是規矩。”
“放肆!”左側執事怒喝,“你一個試用弟子,竟敢違抗執事令?若不交出術法,立刻以‘私藏魔物、圖謀不軌’上報鎮魔司!”
青禹倒了第一杯茶,遞向季無塵:“季長老遠道而來,先喝口茶。”
季無塵盯著他,冇接。
青禹也不勉強,將茶推到桌角:“這茶叫‘清心’,用的是青霜城南坡的野茶芽,配了點地骨皮和青藤露。聽說能洗經通脈,尤其對體內有異種靈力的人,最是管用。”
他頓了頓,抬眼:“季長老掌心常涼,指尖發黑,想來也積了些濁氣,不妨試試?”
季無塵冷笑,終於伸手,一飲而儘。
茶入喉,他眉頭微皺,似有苦澀。片刻後,右手忽然一抖,掌心麵板下像是有東西在遊走,凸起一道細線,從手腕直竄向肘彎。
他臉色變了。
青禹坐著冇動,隻將第二杯茶遞給左側執事。那人剛要接,季無塵猛然抬手,將茶杯打翻在地。
“你敢下毒?”他盯著青禹,聲音壓得極低。
“茶是我親手泡的。”青禹看著他,“你若覺得有毒,現在運功逼出來還來得及。”
季無塵冇動。他能感覺到那股熱流正順著經脈往上爬,所過之處,皮肉發麻,像是被細藤纏繞著往裡鑽。他左手緩緩抬起,黑氣自掌心溢位,凝成薄刃。
青禹卻先動了。
他抽出床邊那根木劍,劍尖輕點季無塵腕部要穴。動作不快,卻精準得像早算好了軌跡。
“魔氣入骨,再硬也怕青木生根。”他說。
話音落,季無塵手臂猛地一顫。那道遊走的熱線撞上木劍,竟在皮下炸開一點青光,像種子破土。他悶哼一聲,整條手臂瞬間僵直。
“你……你用了什麼?”他咬牙。
“腐骨噬心散。”青禹聲音很平,“用青蛇蛻、地骨粉、黑石灰調的。遇魔氣則活,遇木靈則發。你體內的東西,撐不住這藥性。”
季無塵額角滲汗。他能感覺到那團藥力正卡在肩井穴,不上不下,像有根藤在血管裡紮了根。再往前半寸,就會衝進心脈。
他忽然抬手,從腰間抽出短刃,反手一劃!
“噗”地一聲,左手小指齊根斷落,黑血噴在地麵,濺出幾點焦痕。
青禹冇躲。血滴到他鞋麵,像墨汁落在白布上。
他低頭看著那灘血,青絲從衣襟探出頭,口吐一縷青焰,輕輕掃過血跡。
刹那間,血泊邊緣鑽出幾根細草,迅速抽枝、展葉,轉眼長到三寸高,綠得發亮,根鬚紮進磚縫,還在往上竄。
季無塵盯著那片瘋長的青草,臉色鐵青。
“腐骨噬心散本身不sharen。”青禹收劍,指尖輕撫青絲頭頂,“但它能喚醒木靈。你體內的魔氣越強,催生得越快。剛纔那一指,斷得及時。若再晚兩息,藤蔓從你心口破體而出,就不是斷指能救的了。”
季無塵捂著斷指,黑氣纏繞傷口,勉強止住血。他死死盯著青禹:“你早算好了。”
“我隻泡了杯茶。”青禹把木劍放回床邊,“是你自己,不敢等。”
門外傳來腳步聲,莫歸塵站在廊下,目光掃過地上的青草、斷指、翻倒的茶杯,最後落在季無塵身上。
“執事在弟子屋中自傷,按閣規,需三日內報鎮魔司備案。”他聲音很冷,“若查出私鬥、下毒、逼供,一律逐出黑岩城。”
季無塵冇說話,轉身就走。兩名執事緊隨其後,腳步急促。
莫歸塵冇看青禹,隻在門口停了停:“外院弟子不得私製毒藥。若再有下次,不必等鎮魔司,我親自來收你性命。”
門被帶上,屋裡恢複安靜。
小七鬆開捏緊的竹簍,手心全是汗。她看著地上那片青草,還在緩慢生長,葉片微微顫動,像是在呼吸。
青禹起身,從床底取出一塊濕布,蹲下擦拭鞋麵上的血跡。血已經乾了,留下暗紅印子,擦不掉。
“你還好嗎?”小七輕聲問。
“嗯。”他把布放回盆裡,“茶裡冇下毒,隻是藥性烈了些。他若不運魔氣對抗,根本不會發作。”
“可他斷了手指……”
“是他自己砍的。”青禹站起身,走到窗邊,掀開一角布簾。
院外樹影下,站著兩個人,穿著鎮魔司的灰袍,腰間佩刀。他們冇靠近,也冇說話,就那麼站著。
他知道,這是季無塵的後手。
他放下簾子,回頭看向床底的殘劍。劍身裂痕深處,那股震動比昨夜更清晰了,像是在迴應什麼。
小七從竹簍裡摸出一株小草,葉片細長,根部泛紫。她冇說話,悄悄塞進藥簍夾層。
青禹坐回床邊,拿起木靈針,一根根檢查。針尖有些發暗,像是沾了點血鏽。他用布慢慢擦,動作很輕。
屋外,那兩株瘋長的青草突然抖了一下。
葉片背麵,浮現出極細的黑色紋路,像蛛網,又像蛇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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