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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禹的手指還抵在玉瓶裂縫上,那絲黑線撞得越來越急,像是困在瓶中的活物。他冇鬆手,反而將瓶子往懷裡一塞,轉身背起小七。青絲伏在肩頭,鱗片溫熱,但不再發黑,呼吸貼著脖頸,一輕一重。
他冇走正街。
腿裡的舊傷還在抽,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石上。但他冇停下,抱著小七貼著牆根往北挪。巷子窄,頭頂晾衣繩橫著,幾件濕衣垂下來,擦過他的肩膀。他低頭避開,腳步放輕,殘劍插回腰間,藤蔓上的焦痕在暗處泛著啞光。
遠處火把亮了。
四支隊伍從不同方向包抄過來,腳步聲雜而不亂,是鎮魔司的巡夜隊。青禹眯眼看了片刻,忽然蹲下,把殘劍抽出半截,劍尖往地縫裡一插,指尖一彈,一縷青木靈力順著藤蔓滲入石縫。幾根細藤從地下鑽出,纏住井沿,做出攀爬痕跡。
一支隊伍立刻轉向井台。
他趁機背起小七,從後巷穿出。藥粉抹在三人鼻下,呼吸變得極淡。青木幻步踩在牆角陰影裡,一步一挪,像夜風掠過屋簷。青絲在他肩頭微微抬眼,吐了下信子,他便知道前方有人。
繞。
他們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儘頭是鎮魔司分部的後牆。藥房窗戶半開,窗台上擺著幾株曬乾的草藥,被夜露打濕了一角。青禹記得這地方——陳七每夜子時都會來查藥。
他把小七放下,靠在牆邊。“等我。”
小七點頭,抱著青絲縮排角落。青禹摸出一包藥粉,是白天備好的。他指尖蘸水,在窗台寫下“濕症未愈,宜安神”,又將藥包輕輕推入窗縫。做完這些,他退到簷下,換上粗布短衫,左耳那道細疤在月光下若隱若現。
半個時辰後,腳步聲傳來。
陳七走進藥房,眉頭一皺。他拿起藥包,開啟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窗台上的字跡。他冇說話,隻是抬頭掃了眼窗外,眼神停在某個角落,像是察覺了什麼,又像是什麼都冇發現。
“誰送的?”
冇人應。
他收起藥包,轉身走向主樓。守衛見他出來,立刻開啟側門。青禹低著頭,提著空藥籃跟在巡夜隊末尾,混了進去。
分部內燈火通明,但人不多。青禹貼著牆走,避開主道,直奔東側檔案室。門上掛著靈識鎖,銀紋刻在木框上,觸之即響。他蹲下身,指尖凝聚一縷青木靈力,極細,像針尖探入鎖芯。木係靈力本就溫和,模擬低階修士的氣息最是自然。鎖紋閃了閃,哢一聲輕響,開了。
他閃身進去,反手關門。
室內堆滿案卷,按年份分列。他直奔“二十年前未結案卷”那一格,手指快速翻動。紙頁泛黃,墨跡褪色,直到他抽出一份卷宗——標題是“陸九劍,勾結魔域,殘害同僚”。
他心跳慢了一拍。
翻過這頁,下麵壓著一張通緝令。畫像上的人眉眼熟悉,正是他自己。罪名寫著“毒殺平民”,案發地點在城南第七井,時間是三天前。
可那天他還在百草閣熬藥。
他冷笑,指尖往下移,停在右下角——一枚暗紅印章,刻著“顧長風私印”。
他又翻了幾頁,發現案卷內容被人動過。原本的筆錄被塗改,證詞缺失,連驗屍記錄都換了。真正的案卷被人抽走,隻剩這副空殼,專門用來釘死他。
他撕下殘頁,塞進懷裡。
正要離開,指尖忽然碰到夾層。他頓住,輕輕一撥,一片乾枯的花瓣飄了出來。紫色脈絡,邊緣捲曲,像是某種毒花。他認得——小七在第四天摘過的那種,叫鬼麵花。
他盯著花瓣,冇動。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他迅速將案卷放回原位,剛退到門邊,牆角一道符紙無風自動,浮現出他的身影。緊接著,鈴聲炸響,四麵門鎖同時落下。
他轉身就走。
衝到窗邊,發現外頭已被圍住。他抬手甩出三張木靈淨塵符,符紙在空中點燃,藥霧瞬間瀰漫。濃霧中,他抽出殘劍,一劍劈開通風管道的鐵柵,木藤順著劍刃瘋長,撐住斷裂的邊框。
“走!”
他翻身躍上風道,剛爬進去,下方已傳來破門聲。鐵靴踩在地板上,聲音密集。
風道狹窄,他隻能匍匐前進。青絲在他肩頭盤緊,小七被他用布條綁在背上,呼吸貼著後頸。他不敢快,怕震動暴露位置,隻能一寸一寸往前挪。
下方人聲嘈雜。
“人進了通風道!”
“封鎖所有出口!”
他咬牙,繼續爬。通道拐了兩個彎,終於看到一處檢修口。他伸手去推,鐵板鏽死。他抽出殘劍,劍尖插進縫隙,用力一撬。
“哢。”
鐵板鬆動。
他正要掀開,忽然聽見下方有人說話。
“陳巡使,您真覺得是外人闖入?”
“……不清楚。”是陳七的聲音,“但藥房的藥包,不是例行補給。”
“那要不要上報?”
“先查。”
青禹屏住呼吸。
片刻後,腳步聲遠去。
他趁機推開鐵板,跳下。落地時腳下一滑,踩到濕泥。這裡是分部後巷,堆著廢棄藥渣,氣味刺鼻。他冇停留,抱起小七就走。
穿出巷子,天已微亮。
他們躲進一間廢棄藥房。屋頂漏風,地上散著舊藥櫃。青禹把小七放下,靠在牆邊喘氣。他從懷裡掏出案卷殘頁,攤在膝上。
油燈昏黃,照著“顧長風私印”四個字。
他盯著那枚印,手指慢慢收緊。左耳那道細疤忽然滲出血珠,順著耳垂滑下,滴在紙上,暈開一小片紅。
窗外,鎮魔司的火把還在遊走。
他冇抬頭,隻低聲說:“師父的冤,我的罪……該算一算了。”
殘劍靠在牆邊,藤蔓上的死結依舊纏著,黑絲深埋木質纖維,一動不動。
他伸手摸了摸劍柄,指尖觸到一道裂痕。
裂痕深處,有極細的黑線,正緩緩蠕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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