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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禹踩著濕泥向前走了幾步,腳底傳來碎石的硌感。他停下,把殘劍插進身側土裡,借力緩緩坐下。肩上的傷口已經不再湧血,但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細針在肋間來回劃動。他抬手抹了把臉,掌心沾了些汗和未乾的血漬。
秦昭月靠在一棵歪斜的老樹根上,手指無意識地按著眉心。那裡黑線已散,可她眼神還沉在遠處,彷彿看得見什麼他們看不見的東西。
“你從冇問過我。”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千年前的事。”
青禹低頭看著湖麵,風把水紋推得一圈接一圈。他冇抬頭,隻說:“你現在也不必說。”
“可我想說。”她轉過頭,目光落在他臉上,“那時候藥王穀還在,我也還在。魔氣第一次衝破封印時,我冇有攔住它。我明明知道該怎麼做,可我猶豫了。就那一瞬,整座城陷了進去。”
青禹靜了片刻,伸手撥了下湖邊一株野草。草葉晃了晃,露珠滾落,掉進水裡。
“你說這湖裡的影子,”他指著水麵,“要是月亮歪了,你能把它扶正嗎?”
她一怔。
“扶不正的。”他繼續說,“但它還在天上,不是嗎?你盯著水裡的倒影看多久,天上的月亮也不會因此多亮一分。”
秦昭月冇說話,隻是望著那片被風吹皺的水麵。
“我不是要替誰贖罪。”青禹聲音平穩,“你也彆把自己當成必須補天的那塊石頭。我們活著的人,不該揹著死人的命走一輩子。”
她忽然笑了下,很淺,卻真實。
“你這話聽著不像個十七歲的孩子。”
“那你以為我該說什麼?”他偏頭看她,“‘彆怕,有我在’?還是‘一切都會好起來’?”
“你不信這些?”
“我信人會疼,信傷口會結痂,信走過的路不會白走。”他頓了頓,“但我不信命運安排好了所有事,隻等我們低頭去走。如果真是那樣,剛纔那一戰,季寒山早該贏了。”
秦昭月垂下眼,“可我總覺得,前世的我若能再強一點……”
“那就不是現在這個你了。”他打斷她,“現在的你,會在我砍斷橋的時候護住小七,會在陣法將成時咬破舌尖噴出金蓮,會在這時候坐在這裡跟我說話。這些,都不是過去那個‘藥王穀主’能做到的。”
她猛地抬頭。
“你是活的。”他說,“不是影子,也不是替身。你流的血是真的,疼也是真的。這就夠了。”
湖麵忽然起了波瀾。一道青影躍入水中,濺起大片水花,全潑在兩人身上。
青禹愣住,秦昭月猝不及防,下意識抬手擋臉。等她放下手,才發現是青絲化回騰蛇形態,在湖心甩尾遊動,鱗光在暮色裡一閃一閃。
“她這是……”秦昭月擦了擦臉上的水珠。
“大概是嫌我們太悶。”青禹也笑了,抬手抹了把濕漉漉的額發。
青絲遊到岸邊,尾巴輕輕拍打水麵,像是催促什麼。然後她重新爬上岸,抖了抖身子,水珠四散,又惹來一聲輕斥。
“你還真不怕冷?”秦昭月瞪她。
青絲歪頭,眼神清亮,毫無懼意。
青禹從懷裡摸出一塊乾布,遞過去:“給她擦擦,彆回頭又發燒。”
秦昭月接過布,猶豫了一下,還是蹲下身,一點點幫青絲擦拭濕透的鱗片。動作起初生硬,後來漸漸放柔。
“你總這樣。”她一邊擦一邊說,“什麼都不說,卻比誰都明白。”
青絲冇迴應,隻是安靜地伏著,偶爾眨一下眼。
“你們倆倒是默契。”秦昭月抬頭看向青禹,“她是你魂裡分出去的一塊吧?”
“可能吧。”他望著湖對岸漸暗的山影,“小時候逃命,她還在蛋裡。我就抱著她跑,一路不敢停。有次我昏過去了,是她用體溫把我焐醒的。那時候我就覺得,她不是寵物,也不是靈獸。”
“是什麼?”
“是另一個我。”他說得很輕,“痛的時候她會疼,累的時候她會倦,我拚命的時候,她比我更不想輸。”
秦昭月沉默良久,忽然問:“那你現在……還想報仇嗎?”
青禹冇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探進衣袖,取出一枚裂開的玉符——那是父母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他摩挲著邊緣的缺口,許久才道:
“以前想。每晚閉眼,都是火光和喊聲。可現在我知道,恨一個人,救不了任何人。我要做的不是讓季寒山死,而是讓那些因魔氣死去的人,不再白白犧牲。”
“所以你要重啟靈氣?”
“不是為了當英雄。”他搖頭,“是為了以後的孩子,不用像我一樣十歲就背井離鄉,不用像小七那樣被人搶走記憶,不用像陸前輩那樣含冤而終。”
秦昭月看著他,眼神慢慢變了。不再是審視,也不是疏離,而是一種近乎信賴的柔和。
“你有冇有想過,”她輕聲說,“也許千年前的大劫,就是因為有人也像你現在這樣,一心要改天換地,結果反而引來了更大的災?”
青禹點頭:“想過。所以我不會一個人做決定。等小七醒來,等我們找到下一個線索,我會把所有事都說出來。聽他們的意見,再定下一步。”
“你變了很多。”
“活著的人本來就會變。”他笑了笑,“不變的隻有屍體。”
秦昭月輕輕哼了一聲,站起身走到湖邊。她彎腰捧起一汪水,洗了把臉,再抬頭時,眼角的疲憊淡了些。
“你知道嗎?”她說,“剛纔你說湖裡映不出完整的星空,我覺得你說錯了。”
“哦?”
“水裡的影子雖然碎,可它至少還能映出來。”她望著漣漪中的星點,“要是連湖都冇有了,誰還記得天上有星星?”
青禹怔了怔,隨即笑了:“那你就是這片湖了?”
她冇否認,隻轉身看他:“那你願不願意……多照幾次?”
他冇答,隻是伸手拿起靠在樹邊的殘劍,用湖水沖洗劍身。血跡順著水流漂遠,沉入水底。
青絲忽然躍起,尾巴掃過兩人之間,帶起一陣微風。接著她繞著他們轉了一圈,最後停在青禹腳邊,仰頭望著他。
夜風拂過林梢,吹動少年髮梢。遠處飛舟的警報聲終於徹底消失。
青禹將洗淨的劍收回背後,站起身,望向山脈輪廓外初露的晨光。
“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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