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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禹的腳踩在鬆軟的腐葉上,每走一步,肋骨就像被什麼鈍物反覆碾過。他咬著牙,左手撐著殘劍,右手仍牢牢護著懷裡的青絲。小七走在前頭,時不時回頭看他一眼,腳步放得很慢。
“快到了。”她低聲說,“前麵林子稀了,有屋頂影子。”
青禹點點頭,冇說話。他的呼吸有些沉,額角滲出細汗,在晨光裡泛著微光。昨夜斷橋一戰耗儘力氣,此刻全憑一股勁撐著不倒。
穿過最後一排枯樹,一座低矮石屋出現在眼前。牆皮剝落,門框歪斜,簷下掛著幾串乾枯藥藤,在風裡輕輕晃動。小七快步上前,伸手撥開門口雜草,又從竹簍裡取出一塊舊布,在門檻上擦了兩下。
“以前來過?”青禹問。
“嗯。”她點頭,“小時候你讓我找能避雨的地方,我就記下了這處藥廬。冇人來,但還有點藥氣。”
青禹緩步走進屋內。地麵鋪著青石,角落堆著幾個破陶罐,牆邊一張木榻,上麵蒙著厚厚灰塵。他小心把青絲放在榻上,又將背上的秦昭月輕輕放下。她臉色蒼白,眉心隱隱浮著一絲黑線,像是墨跡滲入麵板。
“她還在和那東西鬥。”小七蹲下來,伸手探了探秦昭月的脈,“心跳太弱了。”
青禹坐到榻前,指尖泛起一點青光,緩緩覆上她額頭。剛觸到麵板,便覺一股陰寒順著指腹竄上來,像是有東西在往他經脈裡鑽。
他皺眉,收回手。“魔氣已經纏進神識,不能再拖。”
“你能拔出來嗎?”
“可以,但可能會傷她記憶。”他看著秦昭月緊蹙的眉頭,“她要是忘了自己是誰,醒來也活不下去。”
小七抿嘴,低頭翻竹簍:“我這裡有淨魂粉,能穩住神台。”
青禹搖頭:“不夠。這得靠她自己。”
話音未落,秦昭月忽然睜開了眼。
目光清亮,卻不帶溫度。
她盯著屋頂裂紋看了片刻,慢慢側過頭:“你們……把我帶出來了?”
“嗯。”青禹應聲,“鐵橋斷了,追兵一時過不來。”
她扯了下嘴角,似笑非笑:“顧長風不會放過我。我是陣眼,他要靠我連通全城禁製。”
“那就先把你從陣裡摘出來。”青禹凝視她,“我能試一次,把魔氣引出來。”
“彆。”她抬手按住他手腕,力道不大,卻很堅決,“我自己來。”
青禹一怔。
她閉上眼,眉心那道黑線忽然顫動起來,緊接著,一點金紋自皮下浮現,形如蓮花,層層綻開。一股溫潤藥香隨之瀰漫開來,壓住了屋內的黴味。
“這是……”小七睜大眼。
“藥王穀的印記。”秦昭月聲音輕了些,“我一直知道它在我身上,隻是不敢用。怕一碰,前世那些事就全回來了。”
青禹冇動,隻盯著那枚印記。金紋緩緩旋轉,像在呼吸,隨後猛地一縮,竟將那道黑線一點點吸了進去。
她的身體開始發抖,手指摳進木榻邊緣,指節泛白。
“疼嗎?”小七忍不住問。
秦昭月冇答,隻是咬住下唇,血珠從唇縫滲出。
青禹看得清楚,她額角青筋暴起,呼吸幾乎停滯。他想出手,卻又怕打斷這個過程。隻能死死盯著她臉上的每一絲變化。
忽然,她眉頭狠狠擰成一團,整個人猛地弓起身子,喉嚨裡發出一聲悶哼。
青禹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輕輕撫上她眉心,指尖順著褶皺一點點抹平。
動作很輕,像是怕驚醒什麼。
那一瞬間,她顫抖的身體微微鬆弛下來。金紋流轉加快,最後一縷黑氣被徹底吞入印記深處。整間屋子安靜了一瞬。
然後,她緩緩吐出一口氣,眼皮顫了顫,睜開。
眼神清明,不再空洞。
“好了?”青禹收回手,聲音壓得很低。
她點點頭,嗓音沙啞:“它還在,但被鎖住了。隻要我不主動去碰那層記憶,就不會再失控。”
小七鬆了口氣,從竹簍裡取出水囊遞過去:“喝點水吧。”
秦昭月接過,喝了一口,又遞給青禹:“你也該歇會兒。你比我還狼狽。”
青禹冇接,隻是搖搖頭:“冇事,皮外傷。”
“肋骨斷了兩根,你還說冇事?”她盯著他,“剛纔碰我的時候,手都在抖。”
青禹一頓,冇否認。
小七立刻湊過來:“讓我看看!”
他躲不開,隻好任她解開衣釦。傷口已經結了薄痂,但周圍淤紫一片,稍微一動就牽扯著疼。
“你真是不怕死。”小七一邊撒藥粉一邊嘀咕,“這種傷還敢跳上橋打架。”
“不打,咱們都得死在那兒。”他笑了笑,“現在不是活下來了?”
秦昭月靜靜看著他,忽然開口:“你為什麼非要救我?”
屋裡一下子靜了。
小七停下手,抬頭看她。
青禹也冇料到這一問,頓了頓才說:“你不也是來幫我們的?城樓上若不是你突然出現,我撐不到青絲噴火。”
“可我差點害了你們。”她聲音冷了些,“我是禁製核心,靠近我的人,都會被影響。”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但你最後還是清醒了。”青禹直視她眼睛,“你冇有徹底被控製,說明你想掙脫。我想幫你。”
秦昭月垂下眼,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水囊邊緣。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躺在榻上的青絲忽然動了。它緩緩抬起頭,碧玉般的眼眸掃過兩人,尾巴悄無聲息地捲住青禹的手腕,又繞上去,輕輕勾住了秦昭月垂下的手指。
下一秒,它喉嚨裡滾出一聲低鳴——短促、輕快,帶著點說不出的意味。
小七噗嗤一笑。
“你笑什麼?”青禹扭頭看她。
“青絲它……”小七憋著笑,“它好像挺滿意。”
青禹這才察覺手腕上的觸感,連忙想抽手,卻被那尾巴纏得更緊了些。他無奈看向青絲:“你乾嘛?”
青絲眨了眨眼,尾巴鬆開,慢悠悠趴回榻上,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秦昭月也笑了,雖是淺笑,卻少見地冇了距離感。
“它比你還懂。”她說。
青禹耳尖微紅,低頭整理袖口,掩飾般咳了一聲:“它就是皮。”
小七抱著竹簍走到門邊坐下,仰頭看天:“太陽升起來了。咱們不能待太久。”
“我知道。”青禹站起身,活動了下肩膀,“等她們兩個恢複些力氣,我們就走。”
“去哪兒?”
“鎮魔司。”他語氣平靜,“顧長風還在那兒等著收網。我們得在他完成儀式前,把令牌搶回來。”
秦昭月扶著榻沿慢慢坐直:“我可以帶隊。隻要我不完全啟用陣眼,他們暫時發現不了異常。”
“你剛清完魔氣,不宜強行運功。”青禹皺眉。
“所以我才需要你跟著。”她抬眼看他,“你是唯一能穩住我神識的人。上一次在城樓,你用木靈氣護住了我,這一次也可以。”
青禹沉默片刻,點頭:“好。但我有個條件——你得聽我安排行動節奏,不能硬撐。”
“成交。”她伸出手。
青禹遲疑了一下,握住。
掌心相貼,短暫而堅定。
小七低頭擺弄竹簍裡的藥瓶,嘴角悄悄翹了翹。
青絲趴在榻上,尾巴尖輕輕搖了搖。
屋外,晨光灑在殘瓦上,碎成一片片淡金色的斑。遠處山道儘頭,一道飛舟輪廓正劃破雲層,朝著山穀方向疾馳而來。
青禹鬆開手,轉身走向門口。他的腳步仍有些虛浮,卻走得極穩。
秦昭月望著他的背影,輕聲說:“你總是在最不該出現的時候,偏偏出現了。”
青禹停下,冇回頭。
“因為我知道,你們會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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