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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禹扶著鐵木柺杖,一步一步踩進荒坡下的排水溝。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他肩頭那片黑色碎片微微發燙,像是有東西在皮肉底下輕輕跳動。他冇去碰它,隻是把柺杖插進泥裡穩住身子,回頭看了眼蜷在草堆裡的小七。
“能走嗎?”他低聲問。
小七抬起頭,臉上沾著灰,眼睛卻亮得很。她點點頭,把背上的竹簍往上提了提,袖子裡傳來窸窣聲——青絲盤在她手腕上,鱗片貼著麵板,溫溫的。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溝底濕滑的石板往前挪。頭頂是九垣城南區的高牆,牆縫裡長著野藤,滴水不斷。這裡冇人修路,也冇人點燈,隻有遠處百草閣分廬簷角掛著的一盞燈籠,在霧裡透出昏黃的光。
轉過一道彎,巷子窄得隻能容一人通過。柴堆旁躺著個老漢,衣裳破爛,臉青得發紫。青禹蹲下身探脈,指尖剛搭上對方手腕,就覺出一股滯澀的氣息順著經絡往回頂。
“不是凍病。”他皺眉,“是中毒。”
小七靠過來,從竹簍裡掏出幾片乾枯的葉子,湊近聞了聞,又搖搖頭:“不像尋常毒草。”
青禹冇說話,從懷裡摸出一根細如髮絲的木針,指尖泛起淡青光,輕輕刺入老者百會穴。接著是膻中、神闕、足三裡,七針落定,他屏息凝神,將木靈之力緩緩送入對方體內。
老者的喉嚨裡發出一聲悶響,眼皮劇烈顫動。
小七立刻退到巷口,蹲在一堆碎瓦後,用草葉遮住半張臉。青絲從她袖中探出頭,頸鱗微豎,盯著巷外動靜。
青禹掌心壓住老者胸口,感受著他心跳的節奏。忽然,那人心臟猛地一抽,枯瘦的手一下子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十年前……”老者睜著眼,瞳孔渙散,聲音像是從地底擠出來的,“有個戴鎮魔司腰牌的人……來我家……送了黑丹……說能治癆病……我婆娘吃了……當晚就冇再醒來……”
話冇說完,他又軟了下去,手鬆開,呼吸重新變得微弱。
青禹冇動。他盯著那張青灰的臉,腦子裡閃過陸九劍臨死前說的話——“你父母不是死於仇殺,是被人當成了替罪羊。”
他深吸一口氣,左手按住老者寸關尺三脈,右手食指輕點其脊柱末端,青光滲入經絡深處,順著任督二脈緩慢追溯。
果然,在命門附近發現一絲極細微的黑氣,像蟲子一樣蜷縮在血絡之間。他指尖微顫,這氣息……和當年青霜城廢墟裡殘留的那些,幾乎一模一樣。
不是毒,是煉過的魔氣。
而且手法很熟,像是出自同一個煉藥師之手。
正要繼續追查,手臂突然被輕輕撞了一下。他低頭,看見青絲尾尖貼著他的腕骨,輕輕擺動兩下——這是它示警的方式。
他抬眼望向巷口。
一抹黑影貼著牆根一閃而過,速度快得隻留下一道殘痕。但那一瞬,他看清了對方衣襬邊緣繡著的紋樣:半朵墨蓮,花瓣尖端帶鉤,正是季家死士纔有的標記。
青禹慢慢收回手指,將七根木針一一拔出,收入袖中布袋。他冇急著離開,反而脫下外袍蓋在老者身上,又從竹簍底層取出一塊粗糧餅,塞進對方懷裡。
“還能活。”他對小七說,“等天亮有人路過,會送他去醫館。”
小七點頭,抱著竹簍站起來:“我們現在去哪兒?”
“再往裡走。”青禹拄起柺杖,目光掃過巷子儘頭,“這種地方,不止一個李偉。”
他們貼著牆根前行,腳步放得極輕。巷子越走越窄,兩邊都是塌了一半的土屋,門板歪斜,窗紙破洞。偶爾能聽見屋內咳嗽聲,或是孩子哭鬨,但冇人出門。
走到第三條岔口時,青禹停下。
左邊巷道堆滿藥渣,空氣中飄著一股苦腥味;右邊則安靜得過分,連老鼠都不見一隻。
“那邊不對。”小七指著右邊,“地上太乾淨了。”
青禹眯眼看了看。確實,石板被擦過,泥土都被颳走,像是有人特意清理過痕跡。
他冇進去,而是繞到旁邊一間廢棄的柴房,掀開角落的破席,下麵壓著一隻陶罐。開啟一看,裡麵全是黑色小丸,表麵泛著油光,和李偉提到的“黑丹”一模一樣。
“不止一家在發。”他低聲道,“而且有人定期收走空罐,換上新的。”
小七伸手想拿一顆看,被他攔住。
“彆碰。這東西沾麵板就會滲進去,慢的話三五日發作,快的一夜斃命。”
“那為什麼還有人吃?”
“因為窮。”青禹把陶罐原樣蓋好,“他們冇得選。聽說能治病,哪怕隻有一成希望,也願意試。”
小七低下頭,手指摳著竹簍邊緣。
青禹看了她一眼,語氣緩了些:“我們能做的,是讓以後的人有得選。”
他們繼續往深處走,途中又發現了兩個昏迷的人,症狀都與李偉相似。青禹各施三針穩住心脈,冇敢多留靈力,怕引來更多注意。
最後一次施針時,他察覺到對方指甲縫裡有微量銀粉殘留。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這不是普通煉藥師的手筆。”他撚著指尖的粉末,“加了引靈劑,能讓魔氣更快融入血脈。手法精細,火候控製得極準……至少是五品以上的丹修。”
小七聽得緊張:“季家有人懂這個?”
“不隻是懂。”青禹收針起身,“是專門這麼配的。目的不是sharen,是造‘病’——一種隻會出現在貧民身上的怪病,查不出源頭,治不好,拖到死。”
他頓了頓:“然後,再由‘好心人’送來‘救命藥’。實際上,是把毒換了個名字接著喂。”
小七咬住嘴唇:“他們在拿活人試藥?”
“不止是試。”青禹眼神沉了下來,“是在建一條鏈子。上遊煉毒,中間發藥,下遊收屍。冇人追究,也冇人說話。時間久了,大家就覺得——窮人本來就會早死。”
他說完,抬頭看向百草閣方向。那盞燈籠還在亮著,暖黃的光映在濕漉漉的牆上。
可他知道,那光照不到這裡。
“我們得再靠近一點。”他對小七說,“看看那些‘救人’的藥,到底是誰在發。”
小七點頭,抱緊竹簍跟在他身後。
青禹拄著柺杖,一步步走向另一條暗巷。柺杖末端刻著的那個“九”字,在潮濕的地麵上劃出淺淺的痕。
巷子儘頭,一扇木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裡麵傳來翻動紙頁的聲音,還有炭筆劃過竹簡的沙沙聲。
青禹停下腳步,抬手示意小七彆動。
他側耳聽了片刻,忽然察覺到一絲異樣——那寫字的節奏,每隔七下就會停一頓,像是在數著什麼。
他握緊柺杖,緩緩向前邁了一步。
門縫裡的聲音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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