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府府衙,清廷知府的府邸,如今已換了主人。
原本威嚴的門神被太平軍的黃旗遮蓋,青石地麵上,還殘留著清晨激戰後的洗刷不凈的暗紅色血痕。
李峰翻身下馬,將黑泥鰍的韁繩交給迎上來的親兵,大步跨入照壁。
還沒進二堂,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和金創藥味便撲麵而來,中間還夾雜著幾聲壓抑的悶哼。
大堂側邊的廂房裡,曹得相正趴在一條長凳上,上身**,背部橫七豎八布滿了紫紅色的鞭痕,皮肉翻卷,看著觸目驚心。
韋名博的情況稍好些,但也正坐在一旁,齜牙咧嘴地讓醫兵往胳膊的擦傷上敷藥。
兩人的親兵圍在一旁,一個個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李峰邁步進去,腳步聲在空曠的過道裡顯得格外清晰。
曹得相聽到動靜,費勁地擡起頭,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李峰。
見是李峰過來,他重重地從鼻孔裡哼出一聲,猛地轉過臉去。
韋名博則是冷笑一聲,陰陽怪氣地開口:“喲,這不是大名鼎鼎的李將軍嗎?剛在外麵救了美,立了威,怎麼有空來咱們這醃臢地方,看我們這些挨鞭子的廢人?”
李峰停住腳步,看著兩人。
他知道,這五十軍棍雖然是甘當打的,但在這些高唐出來的老兵眼裡,這筆賬全算在了他李峰頭上。
“軍中無戲言,軍令如山。”李峰的聲音沉靜而平穩,沒有嘲諷,也沒有退讓,“曹軍帥,韋軍帥,若是今日我任由手下衝擊民宅,這與土匪,清妖何異?”
“姓李的,你少跟老子拽文!”曹得相忍著劇痛吼道,每動一下都牽動背上的傷口,“咱們在高唐吃草根的時候,你還沒影呢!老子帶兄弟們拚命,拿點犒勞怎麼了?你這是拿著咱們兄弟的血,去給那些清妖走狗當敲門磚!”
“究竟是犒勞兄弟,還是填你自己腰包,你心裡清楚。”李峰冷冷掃了他一眼,懶得再和他們多嘴,擡步往裡走。
步入大堂,氣氛瞬間肅殺起來。
地官正丞相李開芳端坐在主位上,這位今年已三十歲便已位極人臣的將領,此時麵容比出高唐時,好了許多,風寒已退,隻是身體還未全部恢復。
他手裡把玩著一枚剛從官庫裡繳獲的官銀,眼神明滅不定。
連鎮出來的將官的甘當、熊雄、範科、寶忠倘,以及高唐出來的將官李天佑、謝金生等人悉數在場。
見李峰進來,李開芳擡起眼皮,指了指左首的位置:“處理完了?”
“幸不辱命,被軍隊衝擊的富戶邢家已安撫住。”李峰抱拳行禮,隨後環視眾人,沉聲道,“丞相,諸位兄弟,咱們拿下大名府,除了補給糧草、休整兵馬,還有一件關乎生死的頭等大事,現在必須擺在桌麵上了。”
原本還在低聲議論的將領們紛紛閉了嘴,目光聚焦在李峰身上。
李峰快步走到案幾前,指著那張攤開的大名府方誌地圖,手指重重地按在了一個位置——大名府南方的黃河。
“咱們要南歸,黃河是第一道鬼門關。”李峰的聲音在堂內回蕩,“雖然我們已經將僧格林沁的騎兵擊潰,也甩開了勝保,但是我們不知道僧格林沁會什麼時候重新整隊跟上來。”
李峰環顧四周:“我們還待在直隸,清軍就會源源不斷的趕過來圍剿我們!”
“咱們若隻是補給了糧草就走,等到了黃河北岸,手裡沒船,身後有敵,那就是自投死路!”
“大名府富戶商人聚集,他們走南闖北,手裡或多或少都有船運的途徑。我已經決定,準備花錢雇傭他們送我們渡河。”
李天佑立刻喊道:“將軍,咱們直接去搶了不成,還花銀子給他們!我們北上的時候,可不就一路找船的”
“可以,但很費時。還是剛才那句話,我們不知道清妖什麼時候會重新圍上來。而且,咱們若是去搶,他們轉手就能把船底鑿穿沉了,讓你一根毛都撈不到。”
李開芳坐直了身體,目光如炬:“所以,你通過邢家把那些商賈钜富都招來,是為了這個?”
“正是。”李峰點點頭,“大名府控扼南直隸與山東、河南的商路,這些商人手裡不僅有船,還有最懂河道的舵工、縴夫。搶他們,隻能得一時之財;用他們,才能得過河之舟。”
“他們肯聽咱們的?錢我們有,大名府庫裡就有。”恆夫子有些懷疑地摸了摸鬍鬚,“隻是這些財主平日裡最怕咱們,見了咱們恨不得鑽進地縫裡。”
“這世上,沒人會跟錢過不去,更沒人會跟命過不去。”李峰眼中閃過一抹狠戾,“我已經讓邢家去聯絡了。申時正刻,大名府有頭有臉的人物,都會到這兒來。”
午後申時,夕陽斜照。
府衙的大門再次開啟,這一次,進來的不是如狼似虎的兵丁,而是一群戰戰兢兢、錦衣華服的中年老者。
這些人是大名府的商戶當家,也是這片土地上最精明的一群人。
他們中有人開著連線南北的糧行,有人控製著數省的鹽路,有人則是經營了幾輩子的絲綢莊。
但在這一刻,在兩列按刀而立、渾身殺氣的太平軍親衛中間走過,這些平素威風八麵的大戶,一個個臉色慘白,腿肚子打轉。
邢不全走在人群最前麵,他雖然也表現得有些畏縮,但比起其他人,倒還算有幾分鎮定。
進入大堂,一見到上首坐著的李開芳和一旁冷立的李峰,商人們嘩啦啦跪倒了一片,頭磕得響亮。
“草民叩見各位將軍!將軍饒命,將軍饒命啊!”
在清廷治下,跪拜是常態,在太平軍麵前,這些商人也顧不得所謂的“天國不興跪禮”,隻求能保住項上人頭。
李開芳並未起身,隻是揮了揮手,聲音平靜:“都起來吧,天國境內,不興這一套。請諸位來,不是要你們的命,是要和諸位做筆買賣。”
商人們戰戰兢兢地站起身,有的還互相攙扶著,目光閃爍,根本不敢直視上方。
李峰向前跨出一步,打破了壓抑的沉默。
“諸位都是大名府的賢達。”他一開口,便讓商人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本將知道,今日入城時,有些部下管教不力,驚擾了諸位。丞相已經親自下令,處分了滋事將領,此為其一。”
此言一出,商人們下意識看向坐在一側,身上綁著繃帶,臉色陰沉的曹得相和韋名博,心中微驚,沒想到這年輕將軍竟然真的敢對“自家兄弟”動真格。
“其二。”李峰指了指堂下堆放的幾個沉重的紅木箱子,木大壯上前一步,猛地一腳踢開箱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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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金燦燦、白花花的銀錠在夕陽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芒。
“這是大名府庫裡的官銀。”李峰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誘惑力,“本將要雇傭諸位手中的商船,助我大軍,渡過黃河。隻要船到、人到,這些銀子,就是諸位的酬勞。天國租船,從不白拿。”
商人們麵麵相覷,原本以為是滅頂之災,沒曾想竟是談生意?
一名大腹便便的絲綢商顫巍巍地開口:“這位……將軍,不是草民不願儘力,實在是清軍臨行前,已將碼頭封鎖,且河道艱險……”
“河道艱不艱險,王掌櫃你最清楚。”李峰冷然打斷他,“你家的糧船上個月剛從開封回來,走的就是水路。本將既然請各位來,諸位的底細,早就摸清了。”
王掌櫃頓時語塞,冷汗順著鬢角流了下來。
“當然,本將也知道諸位的顧慮。”李峰走到商人們中間,聲音低了下來,卻更顯森冷,“你們怕清軍殺回來,怕被扣上一個‘通匪’的罪名。對嗎?”
商人們沒人敢接話,但那躲閃的眼神已經出賣了內心。
“所以,為了諸位的安全,也為了這樁買賣能成,本將定了幾條規矩。”李峰伸出一根手指,“第一,諸位既然來了,這府衙的大門,暫時就別出了。在大軍渡河之前,諸位就是本將的‘貴客’,在這裡好吃好喝供著。”
堂下頓時響起一陣騷亂。
“將軍,這萬萬不可啊!家中生意離不開人啊!”
“安靜!”木大壯猛地跺了一腳,手中的宣花大斧震得地麵嗡嗡作響。
李峰不理會他們的哀求,繼續說道:“第二,諸位可以派親隨回去送信,讓家裡人準備船隻,隻要船到了指定地點,本將自然會放人。若是諸位覺得自己年歲大了,熬不住,也可以讓家裡的嫡子、親兄弟,來這裡置換。隻要身份對等,本將概不為難。”
這便是明目張膽的人質交換。
商人們的臉色由白轉青,邢不全站在其中,低著頭,沒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最後,本將還有一份‘大禮’送給諸位。”李峰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那是他作為統帥,在血與火中磨鍊出來的政治手腕,“如果哪位不配合,或者想在船隻上玩什麼花樣……我軍離城之時,會親自給清廷的僧格林沁王爺留下一份名單。名單上會寫清楚,大名府哪幾家大戶,暗中接濟我軍糧草,哪幾家家主,曾在這府衙內與我丞相舉杯共慶。本將甚至可以給諸位留下幾張有我天國印璽的‘授勛文書’,保證讓清軍回來後,諸位全家老小,都能在那剮刑台上聚得整整齊齊。”
殺人誅心!
商人們最後一絲僥倖心理徹底崩塌了。
他們可以不怕死,但他們怕滅族。
在清廷那種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的嚴酷統治下,一旦沾上“通匪”的實質證據,哪怕是通天的關係也救不回來。
這一招,直接把這些商人和太平軍捆在了同一條賊船上。
不配合,是死;
配合了,隻要太平軍走得乾淨,他們還能保住家業。
“將軍……真乃神人也。”一名老者長嘆一聲,委頓在地,“草民,願效犬馬之勞。隻是不知大軍要在哪裡渡河!老朽也好安排家中商船等待大軍!”
“很好。各位隨我軍出行,到時候到了渡口,再讓你們聯絡也不遲”李峰收斂了笑容,對著側廳揮了揮手,“給各位賢達準備筆墨,寫信回府。記住了,本將的耐心有限,明日日出前,我要看到各家的誠意。”
李峰不管這些人如何通知和安排黃河道上的船隻,他隻需要把要求說給這些商人聽就夠了。
這一場博弈,從一開始就不是平等的談判。
隨著一封封信函被親隨帶出府衙,原本死寂的大名府富人區,在黃昏中變得躁動不安。
每一家大戶都在進行著殘酷的抉擇——是讓家主繼續留在虎穴,還是送更重要的人去替換。
未等到明日,當夕陽最後一抹餘暉沒入地平線時,府衙門前的街道上,就陸續出現了各家的轎子和馬車。
這些是來“接人”的,也是來送“人質”的。
李峰站在二堂的階梯上,看著一個個驚恐萬狀的富家公子被推進府衙,換出他們那些驚魂未定的老爹。
“將軍,大部分都換完了。”木大壯拿著名冊走過來,低聲彙報,“隻是這邢家……”
李峰心頭一跳,目光順著大門望去。
一輛黑漆平頂的小車停在門外,沒有隨從,隻有邢家的老管家趕車。
車簾掀開,一抹如火般的紅影跳下車,在這肅殺的黃昏裡,顯得格外刺眼。
邢宏紅那一身紅衣顯然已經換過,不是白天那戰場廝殺的紅甲衣裙。
她推開試圖上前引路的士兵,大步邁進府衙,那雙大眼睛在火把的映照下,死死地鎖定了台階上的李峰。
“邢家大小姐,前來置換家父。”她的聲音清脆,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在這一片唯唯諾諾的富紳子弟中,卻如驚雷般響亮。
李峰僵在原地。
他想過邢家會送誰來,或許是邢宏烈,或者是那個老二邢宏剛。
他唯獨沒想過,她會親自來。
四目相對。
周圍的喧囂似乎在這一刻遠去,李峰看著那個在夢中纏繞了無數次的容顏,感受著她眼中那股近乎決絕的幽怨與倔強。
白天那場冷酷的戲碼,在這一刻,彷彿被這抹紅衣燒出了一個大洞。
“胡鬧。”李峰低聲得隻有自己聽到。
邢宏紅卻倔強地揚起下巴,走到他跟前,相距不過三尺。
“將軍,邢家家主的命,換我這商戶女子的命,夠嗎?”她直勾勾地盯著李峰,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是不讓它掉下來。
李峰張了張嘴,卻發現那原本能在千軍萬馬麵前談笑自若的舌頭,此刻沉重如鐵。
在這大名府的初春的傍晚,寒風依然冷厲,而他心底那座好不容易築起的冷酷長城,正隨著這一抹紅色的靠近,轟然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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