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的清晨。
大雪沒有絲毫減弱的意思，像無數把細碎的小刀子，在華北平原上肆虐。
景縣西邊七十裡。
烏蘭巴勒住戰馬，戰馬刨著前蹄，噴出一團團濃重的白氣。
作為僧格林沁麾下的騎軍參領，天剛剛亮，他就率領騎軍開始在失去太平軍蹤跡的地方開始鋪開搜尋，兩千騎兵鋪開數裡地開始尋找。
直到巳時快結束時...
“大人，找到了！”
一名斥候從覆蓋著厚雪的枯草叢中直起身，手裡抓著一把混著馬糞的凍土，“看這印子，雖然被雪蓋了大半，但確實是大隊馬蹄踩踏過的痕跡，而且……很新！”
烏蘭巴眼中精光一閃，翻身下馬，幾步跨過去。
地上確實有一道被大雪掩蓋的痕跡，若非這斥候是蒙古草原上數一數二的好獵手，根本發現不了。
他蹲下身，伸出帶著皮手套的手指，在那處凹陷處用力按了按。
“往哪邊去了？”烏蘭巴沉聲問。
“沿著清涼江，往北方向。”斥候指了指前方那條蜿蜒的河流，“看規模，不下百騎，而且是一人雙馬。”
“好個長毛，真能藏！”烏蘭巴冷笑一聲，抽出腰間的馬刀，對著身後兩千名凍得瑟瑟發抖的騎兵吼道，“都給老子打起精神來！就在前麵！追上去，把他們的腦袋砍下來當尿壺！”
兩千騎兵轟然應諾，馬蹄聲碎了河岸的寧靜。
……
時間回到，正月十八早間，辰時。
昨日午時，從連鎮啟程的兩萬清軍精銳，終於今日清晨抵達。由於得到僧格林沁的將令，不必急行軍，所以隊伍看起來沒有絲毫疲憊。
但僧格林沁為了照顧士卒，仍下令步卒就地紮營，休整炊飯。
彼時八旗勁旅雖不復百年前驍勇之姿，然相較綠營，軍紀猶勝一籌。
隻見綿延數裡的軍陣之中，士兵們迅速散開，於皚皚雪地中安營列隊、整飭行伍。
數十口大鍋次第支起，沸水翻湧，熱氣騰騰。那氤氳的白霧，竟似將漫天飛雪都氤氳得柔和了幾分。
僧格林沁篤定時間仍站在己方。
斥候探馬已回報：五裡外的景縣，自昨夜西門火起後便再無動靜，城頭卻突兀地懸著幾顆披頭散髮的人頭。
僧格林沁頷首，心中瞭然 —— 這定是昨夜太平軍所謂 “勸說” 的結果。
可他並未恪守與對方約定的時辰，巳時方過，便下令整訓完畢的步兵即刻圍城，這本就是他早定的計策。
然而事情卻沒有和他預料的一樣。.
僧格林沁坐於一匹高大的純黑戰馬上，麵色鐵青，目光死死鎖住洞開的景縣城門。城門大開，弔橋垂落，城頭竟空無一人，別說守城的太平軍，連一隻盤旋的烏鴉都不見蹤影。
一座死寂的空城。
待清軍逼近，眾人方纔驚覺：那些看似披頭散髮的首級，髮絲竟是偽造的；湊近細看，顱頂皆被剃得精光，哪裡是太平軍的模樣？
“王爺……”博爾濟吉特策馬小步上前，小心翼翼地開口，“斥候探過了，城裡……沒有太平軍。糧倉是空的，縣衙也是空的。詢問城中的百姓，才知道，他們從昨日開始，就被長毛命令，不準出屋，他們也不知道長毛什麼時候離開”
僧格林沁握著馬鞭，胸口起伏，強忍著怒意：
“可有查探太平軍從哪裡出城？”
“末將令人仔細查探過四門”博爾濟吉特說道，“斥候發現，在西門地上的有大量車轍印，雖然被人為破壞和雪蓋住了，但依稀能辨認出，大隊人馬是往東南方向去了。那是運河的方向。”
“東南？”僧格林沁眯起眼睛，看向蒼茫的東南方，“他們又要沿運河南下嗎？”
去年太平軍在天津戰敗後突圍，就是沿著運河一路南下。
“不管他們想幹什麼，絕不能讓他們跑了！”僧格林沁冷哼一聲，“傳令！步軍進城休整！騎軍全軍，隨本王追擊！我倒要看看他們能跑得過咱們的騎兵？”
六千鐵騎，得到僧格林沁的命令後，再次揚起馬鞭，捲起漫天雪粉，繞城向著東南方向席捲而去。
……
未時，南運河支流，華莊淺灘以西。
黑壓壓的騎兵隊伍像一條長達數裡的巨蟒，在銀白色的原野上蜿蜒前行。
馬蹄聲震得地麵的積雪都在顫抖。
經過一個時辰的行軍，僧格林沁的騎兵終於追至南運河。
僧格林沁勒馬駐足，目光陰沉地盯著眼前的這條冰河。
河麵上的浮橋早已被太平軍拆除，連著水裡的木樁都被收走，清軍哪裡知道太平軍具體渡河的地方。
“王爺，痕跡到這裡後變得很雜亂。而且被刻意破壞過，後又被大雪覆蓋...”
一名士兵跪在僧格林沁馬前彙報。
“啪！”僧格林沁不耐煩直接一馬鞭抽在這士兵身上，將他的棉衣打破，棉絮直接飛出來，說道：
“我要的是結果，繼續搜！”
“嗻！”斥候忍著痛爬了起來，繼續進行搜尋任務。
僧格林沁的搜尋馬隊開始在運河西安搜尋痕跡，他要確定這支狡猾的長毛部隊跑哪裡去了。
“王爺，末將有所猜想！”博爾濟吉特坐在馬上，抱拳向僧格林沁。
“講！”僧格林沁頭也不回的說道
“長毛會不會渡河去了？”
“渡河？”僧格林沁眉頭緊鎖。
這麼冷的天，這麼寬的河，沒有船，沒有橋，兩千多人怎麼可能這麼快就渡過去？
“王爺，此處河灘水流不急，河麵不寬，步卒是可以涉水而過。若是...”博爾濟吉特繼續說道。
“哈哈..博爾濟吉特，你大冬天的涉水過河試試”僧格林沁旁邊一位參領立刻提出反對聲音，“我們北方的漢子冬天下水都怕，何況那群南方猴子？”
博爾濟吉特沒有理會那人，繼續說著自己的猜測，“這長毛賊首昨日派人詐降，而烏蘭巴也昨夜派人返回訊息，也追丟了那100騎兵，說明這賊首不僅詭計多端，而且膽大……若是他不是往南而是往東。”
僧格林沁瞥了他一眼，沒說話，隻是冷冷地看著河對岸。
對岸是一片荒涼的枯樹林，再遠處是起伏的丘陵，白雪皚皚，看不出任何藏兵的跡象。
“博爾濟吉特！”僧格林沁點了點頭。
“末將在！”
“你帶五百人，下馬！給本王渡河過去看看！”僧格林沁指著對岸。
博爾濟吉特臉色一僵。
下馬渡河？
這冰河刺骨！
但是，這是自己提出的疑慮。
隻能咬牙應道：“喳！”
……
運河東岸，五裡外。
一個土坡上。
李峰趴在雪地裡，身上披著白色的披風，從遠處看，根本發覺不了這裡有一個人，何況是五裡外的清軍。
他手裡正舉著一隻單筒望遠鏡。
鏡頭裡，河對岸的景象清晰可見。
那道黑色的騎兵線，如同潮水般在河岸邊鋪開。
即使隔著這麼遠，李峰依然能感覺到那股撲麵而來的肅殺之氣。
那是真正的精銳，是大清帝國最後的脊樑——僧格林沁的蒙古鐵騎。
“乖乖……”身旁的甘當趴在雪窩裡，隻有兩隻眼睛露在外麵，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這麼多人……要是被發現了，在這平原上，夠咱喝一壺的。”
甘當並沒有對騎軍的害怕，反而覺得自己兩千人還可一戰，隻是會犧牲很多兄弟。
李峰放下望遠鏡，撥出一口白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怕什麼？雪幫了我們大忙。”
確實，漫天的大雪從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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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雄帶人製造的假象雖然被雪蓋住了大半，但也正因為如此，反而顯得更加真實。
而李峰主力部隊撤退到這裡的痕跡，早就在這一個多時辰的大雪中被填得平平整整。
“看，他們下水了。”李峰輕聲說道。
鏡頭中，幾百名清軍脫了棉衣，赤著上身，在那名將領的喝罵聲中，哆哆嗦嗦地跳進了河裡。
“難道他們發現我們渡河了？”甘當驚道。
“我看不像”李峰搖頭淡淡的說道。他可是佈置了許多疑兵之計，渡河的痕跡磨得最徹底，加上有河水和大雪掩護。
而北去的痕跡，也做了遮擋掩護，但是那是刻意掩護，會讓對方發現的。
更重要的是北邊！
李峰心中暗道：汪亮的後手現在應該也快到這裡了。
河水中，博爾濟吉特感覺自己的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東岸，他和手下的五百弟兄已經凍得嘴唇發紫，渾身止不住地打擺子。
“搜！”博爾濟吉特裹緊了親兵遞上來的毯子，牙齒打顫地下令
沒有馬匹，這五百人就像是一群沒腿的鴨子。
他們在岸邊那一小片區域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轉悠了兩圈，除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什麼也沒發現。
而這時，在運河西岸
“王爺！北邊！北邊發現車轍印！”
一名士兵來到僧格林沁馬前跪下。
“往北？”僧格林沁心中一動。
難道自己猜錯了？
這幫長毛真的隻是虛晃一槍，不是往東，也不是往南，實際上是想繞道北上，打一個回馬槍？
就在這時，西北方的地平線上，一騎快馬如飛而至。
那是從趙官寺趕來的信使，辰時開始出發，從趙官寺分兩路斥候，一路去往連鎮，一路直接前往景縣尋找僧格林沁大部。
這一路信使到達景縣後，發現僧格林沁王爺已經往東南而去，又轉頭往東南來。
信使直到下午才追上僧格林沁的騎兵。
“王爺！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
信使滾下馬背，連滾帶爬地衝到僧格林沁馬前，因為一路奔行不得休息，聲音沙啞地喊道：“長毛……長毛主力殺回去了！趙官寺糧台被焚！上千騎兵正在猛攻糧倉！守備那日鬆大人請求緊急增援！”
“什麼？！”
僧格林沁隻覺心中一緊，但是立馬意識到這不可能！太平軍怎麼可能有上千騎兵。
“怎麼可能？長毛哪裡來那麼多騎兵？”他不可置信地吼道，“他們從何而來？”
“今日辰時，長毛四麵圍攻，屬下奉命出來時，隻見四麵皆敵，就一路往南而來。”
僧格林沁心中也慢慢冷靜下來，長毛不可能有那麼多騎兵，糧倉不會有危險。
但是騎兵攻擊趙官寺也定然是真，而且往北被人為掩蓋的車轍印和腳印？
往北？
難道真的是連鎮！
“那日鬆是否還派出信使向連鎮求援？”僧格林沁急切問道。
“是的，王爺！那日鬆大人派出十數騎信使，往南的隻有小的能突圍而來”跪在地上的信使頭也不擡回答道。
一陣涼意直衝心頭，僧格林沁馬上猜到了太平軍的整個計劃。
如果太平軍的主力已經在昨夜沿河北上，那麼現在就應該到達連鎮以外，等連鎮援軍前往趙官寺，要嘛在半途伏擊，然後衝擊連鎮外圍營盤....
或是趁機衝擊趙官寺！
那裡有大量的物資！
有堅固的工事，如果被長毛攻佔，反過來用！
各種糟糕的事情不斷在心頭劃過，僧格林沁眼前一陣發黑。
他可不敢想象，那平日裡隻會狐假虎威的數萬綠營和團練，被突然出現兩千如狼似虎的太平軍衝擊的景象，完全不堪一擊！
“該死！該死！該死！”
“那日鬆這個廢物！謊報軍情！”僧格林沁怒罵道，他確定趙官寺一定是疑兵，“還有博爾濟吉特，也是個廢物！竟然懷疑這是障眼法，浪費了本王這麼多時間！”
他再也不敢遲疑。
連鎮的安危和趙官寺的糧草纔是這一仗的關鍵。
若是糧草被斷，大軍不戰自潰！
“傳令！”
僧格林沁猛地勒轉馬頭，聲音如同炸雷，“全軍聽令！立刻調頭！目標連鎮！全速回援！”
“王爺，那博爾濟吉特參領他們還在東岸……”旁邊的親兵小聲提醒。
“讓他自己遊回來！然後去景縣給我待著”僧格林沁頭也不回地吼道，“再派人去景縣！告訴步軍統領，分兵一萬精銳火速回援！哪怕是爬，也要給本王爬回連鎮去！若是連鎮或趙官寺有失，本王要了他們的腦袋！”
……
東岸，枯樹林中。
李峰依舊舉著望遠鏡，嘴角的那抹笑意越來越濃，最後化作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鏡頭裡，那條黑色巨蟒，突然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猛地掉頭，開始向北瘋狂蠕動。
六千騎兵，這可是六千騎兵啊！
他們在雪原上劃出一道巨大的弧線，馬蹄捲起的雪塵遮天蔽日。
那種場麵，壯觀得令人窒息。
“走了？”甘當探出頭，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一幕，“真走了？”
“走了。”李峰放下望遠鏡，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僧格林沁急了。汪亮這後手，捅到了他的心窩子上。”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隻覺得渾身一陣輕鬆。
甘當像是在看神仙一樣看著李峰，“咱們就這樣……把僧王爺給耍了？”
李峰笑了笑，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雪花。
“這叫牽著牛鼻子走。”李峰輕聲說道，“僧格林沁是一頭猛牛，但他這頭牛太驕傲，太急躁。隻要給他眼前晃一塊紅布，再在他的屁股上紮一刀，他就隻能跟著咱們的步調跑。”
此時，河對岸的博爾濟吉特正帶著五百人，罵罵咧咧地跳回冰冷的河水中，狼狽不堪地往回遊。
看著那一幕，李峰隻覺得心曠神怡。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些從廢棄屋舍中探出頭來、滿臉期待的將士們。
這些漢子，跟著他在冰天雪地裡躲藏，連火都不能升，而且不能隨意走動，隻靠彼此的溫度取暖，，但每個人的眼中都燃燒著火焰。
那是對勝利的渴望，更是對主帥的絕對信任。
“傳令下去。”
李峰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裡，“全軍整備，今晚我們要幹波大的。”
“去哪？”恆夫子問道。
李峰指向南方，那個與僧格林沁大軍截然相反的方向。
“往南。”李峰的目光變得深邃而銳利。
……
風雪如故，漫天碎玉般的雪粒，裹挾著凜冽寒風，肆虐在南運河兩岸。
博爾濟吉特帶著五百騎軍渡河歸來時，映入眼簾的，隻有五千五百騎隊遠去的背影，馬蹄踏起的雪霧，正一點點消散在蒼茫天地間。
“將軍！王爺有令，命你速往景縣！” 一名留守西岸的士兵快步迎上，風雪吹亂了他的髮鬢，語氣滿是急切。
博爾濟吉特眉頭緊鎖，一股寒意從心底竄起。他清楚，王爺對他，已生出極大的不滿。昨日未怪罪他延誤軍機，是因彼時太平軍已不足為懼；可今日再度失誤，縱非他一己之過，也再難推脫。
視線落在身後凍得渾身打顫、縮著脖子的幾百士兵身上，他們凍裂的臉頰、凝霜的鎧甲，讓博爾濟吉特心中更是酸澀難安。
“披上衣甲，回景縣。” 他狠狠攥緊士兵遞過來的衣甲，沉聲道，隨即走向自己的戰馬，準備穿衣回景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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