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鎮西側的夜色,比東側那喧囂的火光要深沉得多。
這裡沒有震天的喊殺聲,寂靜無聲。
李峰伏在冰冷的雪窩子裡,身上披著白色的羊皮襖,幾乎與周圍的殘雪融為一體。
他的呼吸被特意壓得極低,每一次撥出的白氣都在剛剛離唇時消散。
在他身邊,是數百名太平軍精銳。
他們同樣身披白布,像是一群潛伏在暗夜中的幽靈。
與李峰一起已經悄然接近西側土牆兩百步距離,前麵是廣闊的平地,卻有一條條如同傷疤一樣的壕溝。
李峰微微擡頭,目光穿過兩百步的距離,死死盯著那道橫亙在眼前的西側土牆。
雖然僧格林沁的主力已經被東側那場驚天動地的“突圍”吸引走了,連帶著西大營的騎兵都被調動了大半,但這並不意味著西牆就成了坦途。
留守在這裡的清軍依然異常警戒,接下來的路程隨時都有可能被發現,那時隻能用人命衝出一條路了。
李峰沒有任何廢話,打了個手勢。
沖!
數百個白色的身影在雪地上蠕動,像是流動的雪浪,立刻向前突進。
無人發出任何聲音
一百八十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二十步。
一聲淒厲的銅鑼聲驟然在土牆上炸響。
“噹噹噹噹——”
“有賊襲營!放箭!放槍!”
這一聲吼,像是捅了馬蜂窩。
原本寂靜漆黑的土牆上,立刻瞬間亮起了無數支火把。
無數人影也開始在土牆上上跑動。
緊接著,這些人影架設好的擡槍、鳥銃,火炮,幾乎在同一時間噴出了火舌。
“砰砰砰砰——”
火光撕裂了夜幕,密集的鉛彈和鐵砂如同暴風雨般傾瀉而下。
幾名跑在最前麵的太平軍戰士還沒來得及哼一聲,就被巨大的動能掀翻在地,鮮血染紅了潔白的雪地。
“被發現了!”
李峰心中一凜,暗道一聲:“果然是僧格林沁,強將手下無弱兵!”
即使主力被調走,留守的清軍依然保持著極高的警惕性,根本沒有因為東邊的戰事而有絲毫鬆懈。
“沖!儘快衝到城牆下”
李峰一把扯掉身上的羊皮偽裝,怒吼一聲,整個人像是一頭爆發的獵豹,猛地竄了出去。
既然無法偷襲,那就強攻!
“殺呀!”
身後的數百名太平軍將士也齊齊怒吼,甩掉偽裝,舉著盾牌頂著清軍的彈雨發起了衝鋒。
八十步的距離,若是平地,眨眼便至。
但這八十步裡,布滿了清軍挖下的三道壕溝,還有無數的鹿角和鐵蒺藜。
清軍居高臨下,這是一種極其噁心的斜角射擊。
在這個角度,你趴下沒用,因為你是往上沖,趴下反而成了固定的靶子;
隻有衝起來,利用不規則的運動,纔有一線生機。
“噗!”
一顆鉛彈擦著李峰的耳邊飛過,帶起一串血珠。
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腳下發力,猛地一蹬地麵,身體騰空而起,硬生生跳過了第一道寬約四米的戰壕。
他身後的將士有樣學樣,同樣越過寬廣的壕溝。
“把盾架起來,沖!”
李峰落地後一個翻滾,大聲吼道。
“轟!”
一聲巨響在李峰耳邊炸響,一名舉著特製三層盾牌的太平軍直接被打成血霧。
李峰眼眶欲裂,揮舞著戰刀,將前麵的柵欄砍飛,再一個衝鋒越過壕溝。身後的將士緊隨其後。
受到主將身先士卒的激勵,剩下的戰士們爆發出了驚人的悍勇。
一路頂著槍林彈雨突進。
付出慘重的代價後,這支精銳終於衝到了土牆下最後一道壕溝前。
在這裡要越過土牆,難比天高,人命堆都有可能無法通過。
高近兩丈的城牆下,並沒有足夠的支撐點,必須冒著城上清軍的攻擊填壕溝。
牆頭上的清軍還在放槍,同樣發現了個問題。
有士兵立刻嘲諷到:
“這群長毛是不是傻了?”
他轉頭對身邊笑道:“你看他們,沒帶雲梯,也沒填壕溝,就這麼衝到牆根底下,這是想幹什麼?用牙啃牆嗎?”
確實,按照常規攻城法,不填壕溝,雲梯就架不過來;
沒有雲梯,這五米高的土牆就是天塹。
但他很快就笑不出來了。
因為他看到,底下的太平軍並沒有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而是從背後解下一個個被棉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瓶瓶罐罐。
“給我砸!”
李峰背靠牆根,大喝一聲。
數百個瓶瓶罐罐被太平軍戰士掄圓了胳膊,狠狠地砸向土牆的中上段。
“啪!啪!啪!”
清脆的碎裂聲此起彼伏。
陶罐破碎,裡麵的液體飛濺開來,潑灑在堅硬如鐵的凍土牆麵上,順著牆壁蜿蜒流下。
一股刺鼻的氣味瞬間瀰漫開來。
牆頭的清軍把總聳了聳鼻子,臉色一變:“這味兒……是火油?猛火油?”
他探頭一看,隻見牆根底下已經濕漉漉一片,那刺鼻的味道更是直衝腦門。
“這群長毛瘋了?”把總愕然,“這大冷天的,潑油有什麼用?這土牆凍得比石頭還硬,就算燒黑了也塌不了啊!”
其他的清兵也跟著起鬨。
有人甚至躲在牆垛子後麵往下喊:“哎!底下的長毛兄弟!是不是覺得天太冷,過來生火給爺暖和暖和啊?”
“哈哈哈哈!”
牆頭爆發出一陣鬨笑。
李峰聽著上麵的嘲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笑吧。
盡情地笑吧。
這就是知識的代溝,這就是時代的鴻溝。
在這個時代的人眼裡,土牆凍住後堅不可摧,火燒不過是給它撓癢癢。
但他們不知道物理學上有一個簡單的原理——熱脹冷縮,更不知道冰水混合物在急劇受熱後,其結構崩塌的速度有多快。
尤其是,這幾日他故意每天用火炮轟擊西牆,逼得清軍不得不連夜修補。
而在這種滴水成冰的天氣裡,那些民夫為了儘快修補土牆,就使用混雜了冰雪的凍土。
水在結冰時體積膨脹,起到了粘合劑的作用,讓這些新修補的土牆看起來堅硬無比。
可一旦這些冰融化了呢?
那些原本作為粘合劑的冰變成了水,體積縮小,泥土瞬間就會變成一攤爛泥。
“點火!”
李峰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嗖嗖嗖——”
數十支早已準備好的火箭,從太平軍陣中射出,精準地釘在了那些流淌著火油的牆麵上。
“轟!”
火油遇火即燃。
哪怕是在這零下幾十度的酷寒冬夜,火油依然展現出了它暴躁的脾氣。
從突進到城牆下,砸油瓶並點火,一氣嗬成,時間僅僅過去不到幾個呼吸。
西牆下就瞬間騰起一道高達數米的火牆,烈焰如龍,瘋狂地舔舐著那冰冷的土牆。
橘紅色的火光映照在李峰剛毅的臉上,他的眼神比火焰還要熾熱。
“給老子加料!”
隨著他的命令,戰士們又將更多的引火物扔進了火海。
牆頭上的清軍被這突如其來的大火熏得睜不開眼,熱浪逼得正麵的清軍停下攻擊,使得城下的太平軍壓力驟減!
但也僅此而已。
“切,嚇老子一跳。”那個把總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不屑道,“也就這點本事了,燒吧,等油燒完了,看你們怎麼爬上來。”
就在這時,清軍突然發現,底下的太平軍並沒有趁著火勢攻城,反而……
讓開了一條道?
緊接著,一隊穿著極其怪異的人從後麵沖了出來。
他們頭上插著五顏六色的野雞毛,臉上塗得紅一塊白一塊,身上披著畫滿詭異符號的獸皮,手裡舉著燃燒的火把,哪怕是在這戰場上,也顯得格外紮眼。
為首那人,正是被李峰趕鴨子上架的軍帥熊雄。
此刻的熊雄,心裡是一萬頭草泥馬奔騰而過。
他是堂堂軍帥,是殺人不眨眼的漢子,現在卻被李峰逼著穿成這副鬼樣子,還要跳什麼……被李峰命名的...印第安舞?
“跳!不跳老子現在就斬了你!”
李峰在後麵低聲喝道,那眼神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這是軍令!”
熊雄打了個激靈。
他知道李峰不是開玩笑,這個看似年輕的將軍,狠起來比林丞相還可怕。
“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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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雄把心一橫,手中的火把一揮,開始按照李峰教的動作,在陣前扭動起來。
那種舞步極其怪異,又是跺腳,又是扭腰,嘴裡還發出“嗷嗷”的怪叫。
“請大地之神,助我破城!”
隨著熊雄的第一聲嘶吼,周圍早就得到命令的數百名太平軍戰士,齊聲高呼:
“請大地之神,助我破城!”
“請大地之神,助我破城!”
幾百人的齊聲吶喊,在這寂靜的夜空下回蕩,聲音裡帶著一種狂熱的信念,竟然硬生生蓋過了還能從側邊城牆攻擊的零星槍炮聲。
牆頭上的清軍看傻了。
那個把總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這……這他孃的是在幹什麼?跳大神?”
太平軍一邊喊著,一邊舉著嚴密的盾牌開始架設簡易的壕溝過橋。
依然沒有填壕溝!
這樣如何登城?
然而軍令如此,太平軍將士令行禁止,無人違抗!
“大人,他們這是瘋了吧?”旁邊的親兵也是一臉懵逼,“打仗打不過,開始請神仙了?”
“哈哈哈哈!”
清軍再次爆發出一陣更猛烈的嘲笑。
“這群長毛餓傻了!”
“哎呦不行了,笑死爺了,這是哪路神仙啊?穿得跟野雞似的!”
然而,笑著笑著,那個把總的笑聲突然卡在了喉嚨裡。
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
因為他聽到了聲音。
“哢……哢嚓……”
那不是槍聲,也不是腳步聲。
那是從腳下傳來的,彷彿大地在呻吟的聲音。
“怎……怎麼回事?”
把總驚恐地低下頭。
借著下麵的火光,他看到了一幕讓他終生難忘,或者說,讓他死都不敢相信的畫麵。
那原本被凍得堅如鋼鐵、連炮彈打上去都隻有一個白印子的土牆,此刻竟然像是活了過來。
原本平整的牆麵上,出現了一道道細密的裂紋,就像是破碎的瓷器。
而那些裂紋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蔓延。
隨著烈火的炙烤,情況變得更加詭異!
牆體內部發出一陣陣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那是被封凍在泥土裡的冰塊在迅速融化,變成水蒸氣,撐開了土層的結構。
“牆……牆裂了!”
一名清兵指著腳下,發出了殺豬般的尖叫,“牆裂開了!”
“轟隆——嘩啦——”
話音未落,一段足有兩丈寬的土牆表層,突然像是一塊爛肉一樣,從牆體上剝離下來,帶著滾燙的蒸汽和泥水。
這隻是個開始。
緊接著,更多的土牆段同樣出現這樣的情況。
原本整齊的土牆,在高溫和重力的雙重作用下,迅速軟化、塌陷。
立刻如同蛀牙般被侵蝕的凹凸不齊。
“神……神明顯靈了!”
牆頭上的清兵哪裡懂什麼熱脹冷縮,哪裡懂什麼凍土消融。
在他們眼裡,這就是剛才那個穿得像野雞一樣的怪人跳了一段舞,喊了幾嗓子,這堅不可摧的牆就真的裂開了!
這若不是妖法,什麼是妖法?
若不是神助,什麼是神助?
“快!快!給我射死那個跳大神的!”
那個把總雖然也嚇得兩腿發軟,但求生的本能還是讓他聲嘶力竭地吼道,“把炮口調過來!轟死他!轟死那個妖人!”
幾十桿鳥銃立刻調轉槍口,對準了還在下麵瘋狂扭動的熊雄。
“轟!砰砰砰!”
一陣硝煙瀰漫。
熊雄所在的地方被轟得塵土飛揚,火把的光芒瞬間熄滅。
“打中了!打中了!”
把總大喜過望,“妖人死了!法術破了!”
然而,他的喜悅還沒維持一息。
“請大地之神,助我破城!”
又一聲震耳欲聾的吶喊,突然從左側幾十步外響起。
清軍驚恐地轉過頭。
隻見在那邊的火光中,竟然又出現了一隊“跳大神”的太平軍,領頭的那個人,穿著打扮竟然和剛才被打死的那個一模一樣!
同樣舉著火把,同樣跳著那詭異的舞蹈。
“這……這怎麼可能?”
清兵們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打不死的……這是打不死的妖人!”
“他會分身術!他是神仙!”
其實,這不過是李峰安排的另一隊疑兵罷了。
早在行動前,他就讓人準備了十幾套這樣的“印第安”服飾,分發給了不同的隊伍。
真正的熊雄在剛才炮響的前一瞬,就被親兵拽走,雖然吃了一嘴土,但連根毛都沒少。
但這對於迷信的清軍來說,卻是毀滅性的心理打擊。
“轟隆隆——”
就在清軍心神大亂之際,被大火炙烤最嚴重的那段土牆,終於支撐不住了。
並非完全倒塌,而是那種像是爛泥一樣的癱軟。
原本五米高的陡峭土牆,在一陣令人心悸的悶響中,硬生生矮下去了兩三米,變成了一個傾斜的、冒著熱氣和泥漿的緩坡。
上麵的幾十名清兵,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隨著垮塌的牆體摔落下來,有的被摔傷了腿,有的直接被滾落的凍土塊砸中。
慘叫不絕!
恐懼,如同瘟疫一般在清軍中蔓延。
“牆塌了!神仙發怒了!”
“快跑啊!這仗沒法打了!”
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嗓子,原本就因為迷信而心理防線崩潰的清軍,瞬間炸了營。
什麼軍紀,什麼督戰隊,在“神鬼之力”麵前,統統成了擺設。
綠營兵率先丟掉了手中的兵器,哭爹喊娘地往後跑。
這一跑,徹底衝垮了原本就不穩固的防線。
“機會!”
李峰眼中精光暴漲。
他一直等待的就是這一刻。
牆體的物理崩塌隻是第一步,敵人心理防線的崩塌纔是緻命一擊。
“攻城!”
就在這時冒著清軍的攻擊,太平軍也完成了跨過最後一道壕溝的簡易長橋。
李峰一把抽出那把繳獲來的精鋼戰刀,刀鋒指著那處還在冒著蒸汽的缺口。
“殺進去!”
“殺!”
早就蓄勢待發的太平軍像是決堤的洪水,瘋狂地越過最後一道、也是最寬的那道六米壕溝。
此時的牆頭上,早已沒有了密集的彈雨,隻剩下零星的幾聲槍響,根本無法阻擋這股洪流。
幾架長梯被橫架在寬闊的壕溝上,上麵迅速鋪上了木闆。
李峰一馬當先,踩著搖搖晃晃的木闆橋,幾步就衝到了對岸。
那處垮塌形成的緩坡雖然泥濘難行,但對於此時士氣如虹的太平軍來說,根本不是障礙。
“攔住他們!攔住他們!”
一名鑲紅旗的佐領帶著幾十個旗兵試圖堵住缺口。
他們是旗人,是清廷的死忠,哪怕心裡也怕得要死,但知道丟了連鎮就是死路一條,隻能硬著頭皮頂上來。
“找死!”
李峰怒吼一聲,腳下踩著滾燙的泥漿,不退反進。
借著衝刺的慣性,他手中的長刀劃出一道淒厲的寒光。
“鐺!”
那名佐領手中的腰刀剛剛舉起,就被李峰這一刀連人帶刀劈得倒飛出去。
雖然這把刀不如他之前那把留在高唐的特製重刀順手,但在李峰這一身怪力加持下,依然是碰著即死,擦著即傷。
“殺!”
李峰如同殺神附體,一人一刀,硬生生在缺口處殺出了一片空白地帶。
鮮血噴灑在冒著熱氣的泥土上,瞬間被蒸騰起一股腥甜的血霧。
“擋我者死!”
隨著他的怒吼,身後的太平軍戰士源源不斷地湧了上來。
那幾十名試圖反抗的旗兵,瞬間就被這股紅色的浪潮淹沒,連個浪花都沒翻起來。
“土營!填溝!”
李峰一腳踹翻一名清兵,站在殘破的牆頭上,大聲下令。
後續的土營兄弟立刻將早已準備好的土袋、木石,甚至是被炸碎的牆體凍土,瘋狂地填入那道六米寬的壕溝。
僅僅片刻功夫,一條寬闊的通道就被填了出來。
數百精銳隨同李峰奮勇而入,迅速佔領這段土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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