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大堂內，聽到李開芳同意李峰的建議，打算今晚奇襲清軍北大營，幾位旅帥都興奮了起來。
從十月中旬來，天天被清妖大炮轟，然後配合一場攻城演戲，已經煩膩歪了。
就應該真刀真槍的跟清軍打。
除了李開芳和李峰，幾位旅帥也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看向大廳中巨大的沙盤。
“這裡。”
李峰的手指並沒有指向清軍那門“神威大將軍”所在的炮台，而是向東滑了半寸，停在一個不起眼的小黑點上。
“魏家灣。”
李峰的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大堂裡顯得格外清晰。
“勝保這幾日為了鑄炮，把大營前移，幾乎是貼著咱們的臉紮營。他這是欺負咱們��打不著他，也沒膽子出城。”李峰的指尖在代表清軍大營的紅圈上點了點，隨後猛地劃向那個小黑點，“但他那個大營裡，除了那幾千號等著攻城的綠營兵和監工，剩下的隻有火藥和鐵料。”
他擡起頭，昏黃的燈光映在他那張年輕卻稜角分明的臉上，那雙眼睛裡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冷靜。
“兩萬清軍人吃馬嚼，糧草卻不在大營。”
謝金生是個急性子，探著腦袋看了半天，忍不住插嘴道：“那老狗把糧食藏哪了？”
“就在魏家灣。”
李峰篤定地說道，“昨天抓回來的那個舌頭沒撒謊。我這兩天在城頭觀察，每日未時，都會有車隊從東麵過來。清軍根本沒有掩飾那麼大的車隊，他們篤定我們出不去了。”
李開芳雙手撐在沙盤邊緣，身體微微前傾。
這位身經百戰的北伐軍主帥，此刻正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地圖。
作為統帥，他太清楚糧食對於這支孤軍，以及對於圍城的清軍意味著什麼。
“你的意思是，咱們不去炸炮，去搶糧？”李開芳問。
“不。”
李峰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異色，“小孩子才做選擇。咱們兩樣都要。”
眾人不知道李峰玩的梗，讓李峰微微遺憾。
謝金生瞪大了眼睛：“就像上次去杜家灣一樣的計劃？那勝保能再次吃虧？”
“計劃不再新舊，隻要能用好用就行！”
李峰認真的回答師兄的問話，然後看向李開芳，“丞相，勝保現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門巨炮上。他以為咱們怕那是必然的，所以他會在炮台周圍佈置重兵。若咱們全軍撲向炮台，他必定會調集其他大營的清軍。”
李峰環顧眾人，
“到時候我們就可以尋機找出防守薄弱的地方，派遣一支騎兵奔襲魏家灣！”
李峰伸手在地圖上畫了兩條線。
“隻要丞相您親自帶兵，多帶火油、硫磺，亮出旗號大張旗鼓地直撲清軍北營炮台。動靜越大越好，要把清軍大營炸翻天，把勝保的眼珠子都吸引過去。”
說到這裡，李峰頓了頓，手指重重地按在了魏家灣那個點上。
“聲東擊西，亂中取利。”
“魏家灣距離高唐城近百裡，隻要成功破營，在清軍傳遞訊息之前，我們是可以運輸糧草回城的！”
所有人都被這個計劃震住了。
這不僅是分兵，這是在刀尖上跳舞。
兩百騎兵深入敵後，還要運送高唐急需的糧草回城。
但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認，這是目前最好的計劃。
李開芳沉默了良久。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部下。
幾個月前，李峰還隻是個沉默寡言的基層將官，除了力氣大點，沒什麼特別之處。
可自從上次重傷醒來後，這個人就像是換了芯子一樣。
他的那些奇思妙想，那種對戰局近乎妖孽般的洞察力每毎都與自己呼之慾出的想法不謀而合。
讓李開芳感到陌生的同時，又生出一種知己的感覺。
“李峰。”李開芳終於開口了。
“在。”
“突襲魏家灣的兩百騎兵，全交給你了。”
這句話一出，所有在場的旅帥都沒有異議，因為這個計劃是李峰提出的，也是大家對他的認可。
李開芳直起身子，從腰間解下一塊沉甸甸的銅牌，那是調兵的令箭，“謝金生。”
“在！”謝金生一激靈，大聲應道。
“你給李峰做副手。這一仗，怎麼打，往哪沖，全聽他的。他讓你往火坑裡跳，你也得給我閉著眼跳下去！聽明白沒有？”
謝金生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露出一口大白牙，看了一眼身邊的李峰：“丞相放心！隻要師弟指哪，老謝我的刀就砍哪！絕不含糊！”
李峰接過令箭。
銅牌冰涼，上麵的“地官正丞相”幾個字磨損得有些模糊，但握在手裡，卻沉甸甸的，像是握住了幾百條性命。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獨領一軍。
不再是小隊規模的特種作戰，不再是作為謀士在幕後出謀劃策，而是作為一個指揮官，要去掌控戰局的走向。
一種從未有過的戰慄感順著脊椎爬上頭頂。
那不是恐懼。
是興奮。
是作為一名穿越者，終於要在歷史的洪流中，劈開一道屬於自己缺口的興奮。
“去吧。”
李開芳揮了揮手，語氣裡透著一股決絕，“寅時三刻（淩晨3:45左右），我會準時發起攻擊。你看火光行事。”
“是！”
……
走出大堂，外麵的風更大了。
軍營裡的氣氛有些異樣。
雖然沒有號角聲，但戰士們都已經悄無聲息地起來了。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馬肉湯的香味。
李峰迴到自己的營區。
木大壯正蹲在地上，用一塊破布仔細地擦拭著那把加重加長的雁翎刀。
看到李峰迴來，這個身高一米八的壯漢立刻站了起來。
“大人，弟兄們都準備好了。”
李峰點點頭，目光掃過四周。
三十名本部親兵，加上接令而來的謝金生和一百七十多名騎兵，此刻全都靜靜地站在黑暗中。
沒有人說話，隻有馬匹偶爾發出的響鼻聲。
每個人都在默默地整理著自己的裝備。
馬蹄上已經被厚厚的麻布包裹住，那是為了減少行進時的聲響；
刀鞘裡灌了油脂，那是為了拔刀時沒有摩擦聲；
每個人的嘴裡都銜著一枚木片——“枚”，那是為了防止有人緊張時發出叫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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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種近乎窒息的壓抑。
但在這壓抑之下，李峰能感受到一股如同岩漿般湧動的殺意。
那是被困獸籠太久，急需鮮血來宣洩的渴望。
“都吃飽了嗎？”
李峰的聲音很輕，但在每個人耳邊都聽得清清楚楚。
“吃飽了！”謝金生走過來，手裡同樣提著一把長刀，臉上帶著一股子猙獰的笑意，“這頓飽飯吃得痛快！正好拿清軍消化一下腸胃！”
“哈哈！。”
周圍的士兵都笑了起來。
本來有些緊張的出征，氣氛變得輕鬆了不少。
李峰走到自己的戰馬前，伸手撫摸著馬頸上粗糙的鬃毛。
這匹馬是上次繳獲吉林馬隊得來的良駒，此時也似乎感受到了大戰前的緊張，不安地踏著蹄子。
李峰翻身上馬，動作利落得像是一隻黑夜裡的鷂子。
他居高臨下，看著眼前這支隊伍。
兩百人。
在這個動輒數萬人的戰場上，這點兵力渺小得像是一粒沙子。
但在李峰眼裡，這卻是一把尖刀。
一把隻要找準位置，就能捅破天的尖刀。
“弟兄們。”
李峰勒住韁繩，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年輕而滄桑的臉龐。
他們中有廣西跟著出來的老兄弟，也有北伐途中加入的流民，甚至還有幾個是投誠過來的清兵。
此刻，他們隻有一個身份。
那就是跟他去死的袍澤。
“出發。”
……
輕悄悄的高唐城街道。
到處都是被拆卸的無主房屋，它們的石料木料都被用來守城，或是用來修補城牆。
這些斷壁殘垣，在黑夜裡，像是怪獸殘破的屍體述說著圍城戰的殘酷。
馬隊在廢墟間穿行，隻有蹄子踩在街上的沉悶聲響。
李峰走在最前麵。
很感謝原主人強壯的身體，能讓他很快適應黑暗，眼睛能看清夜裡的如濃墨般輪廓的事物。
大約一炷香的時間，隊伍抵達了北城牆的缺口處。
這裡，就是這些時日雙方反覆爭奪的絞肉機。
此時，缺口處靜悄悄的。
李開芳率領的另一支騎兵隊，四百人早已集結完畢。
他們每人背上都背著一個灌滿了火油的皮囊，手裡提著鬼頭刀或者長矛，像是一群沉默的幽靈。
看到李峰帶隊過來，李開芳騎馬上前。
兩人沒有說話。
隻是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一下。
李峰看到了李開芳眼底那一抹決絕的瘋狂，那是強者的眼神。
而李開芳在李峰眼裡看到的，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
那是一種絕對的自信。
李開芳微微點了點頭，那是無聲的囑託。
李峰抱拳，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隨後，李開芳手一揮，身後的李天佑，曹得相，韋名博三將帶領著騎隊悄無聲息地的跟著李開芳從缺口而出。
看著李開芳帶著四百騎隊消失在夜色後，他向留在缺口處的書理官譚有桂和監軍黃懿端拱手緻敬。
輕輕一夾馬腹。
兩百騎兵如同黑色的流水，也無聲地滑出，率先向缺口外潛去。
出了缺口，就是戰場。
空氣中那種腐爛的屍臭味陡然濃烈了起來。
雖然清軍白天清理過屍體，但那些滲進泥土裡的血腥味，是洗不掉的。
李峰壓低了身體，整個人幾乎貼在了馬背上。
前方三百步，就是清軍的第一道防線——那些為了防備騎兵衝鋒而挖的壕溝和拒馬。
但在李峰的“望遠鏡”視野裡，這些都不是秘密。
早些天，他就已經觀察好了幾條被炮火轟平的通道。
隊伍像是一條靈活的黑蛇，在障礙物之間穿梭。
近了。
更近了。
甚至能聽到遠處清軍哨樓上，更夫打更的聲音。
“咚——咚！咚！”
三更天。
也就是淩晨一點左右。
離約定動手的寅時三刻還有一段時間。
李峰並沒有急著衝出去。
他帶著隊伍，悄無聲息地滑入了一條早已乾涸的河道。
這裡地勢低窪，兩岸長滿了半人高的枯草，正好可以遮蔽馬隊的身形。
這裡是死角。
清軍的巡邏隊很少會走到這種爛泥地裡來。
“全軍下馬。”
李峰低聲命令道。
騎兵們動作整齊劃一地翻身下馬，輕輕拍打著馬頸，安撫著坐騎。
李峰蹲在河堤的斜坡上，從懷裡掏出那支單筒望遠鏡。
雖然光線很暗，但這支做工精良的西洋鏡還是能讓他看清遠處的輪廓。
清軍大營燈火通明。
那一排排白色的帳篷連綿不絕，像是一片死亡的海洋。
他在等。
等風起。
等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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