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高唐,暑氣未消,悶熱得像是一個巨大的蒸籠。
知了在枯死的柳樹上嘶鳴,聲音比之前護城河裡的蛙聲還要令人煩躁。
但對於城外的清軍大營來說,比暑氣更讓人透不過氣來的,是一匹從京師疾馳而來的快馬。
黃塵滾滾,直衝中軍大帳。
“聖旨到——!”
這一聲尖細的嗓音,如同鋒利的刀片,瞬間割開了大營原本死氣沉沉的悶熱。
勝保跪在案前,額頭死死貼著地麵的虎皮毯子,那上麵有一股陳舊的腥膻味,但他不敢動彈分毫。
汗水順著他肥碩的脖頸流進脊背,早已浸透了內襯的葛衣。
傳旨太監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寒暄客套,而是麵無表情地展開了那捲明黃色的絲帛。
“……攻既不能,圍又不密,勞師靡餉。勝保玩寇之罪,斷不能原諒!若再無戰果,提頭來見!欽此。”
“斷不能原諒”五個字,像是五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勝保那張養尊處優的臉上。
太監讀完,冷冷地將聖旨往案上一擱,甚至連茶都沒喝一口,便拂袖而去。
大帳內死一般的寂靜。
兩旁的綠營總兵、參將們,一個個把頭埋得極低,恨不得像鴕鳥一樣鑽進地縫裡。
七月下旬的“青蛙戰術”失利,大家心裡都發虛,如今皇上動了真火,誰也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觸黴頭。
勝保緩緩直起腰,那張平日裡趾高氣揚的臉此刻慘白如紙,但轉瞬間,一股極度的恐懼轉化成了歇斯底裡的暴怒。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案上的茶盞,狠狠砸在地上。
“啪!”
碎瓷飛濺,在這個寂靜的大帳裡聽起來如同炸雷。
“聽見了嗎?都聽見了嗎!”
勝保指著帳外京師的方向,眼珠子上布滿了血絲,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變得嘶啞變調,“皇上要殺我的頭!我的頭若是不保,你們這幫廢物,一個也別想活!”
他像是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肥豬,在大帳裡來回踱步,沉重的靴子踩在地麵上咚咚作響。
“圍?不圍了!挖溝?不挖了!”
勝保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惡狠狠地盯著帳下的眾將,那眼神裡透著一股賭徒輸紅了眼後的瘋狂,“傳令下去!把那幾千個新來的兵都給我調上去!還有剛到的那援軍,全都給我壓上去!”
“大人……”南大營的總兵德勒克壯著膽子擡起頭,“那是咱們最後的底子了,要是……”
“沒有要是!”勝保咆哮著打斷了他,唾沫星子噴了德勒克一臉,“雲梯!不要那些費時費力的攻城車了,給我造雲梯!有多少造多少!明日一早,四麵攻城!我要用人把高唐城給我堆平了!誰敢後退一步,立斬無赦!”
這是一種完全違背軍事常識的命令。
放棄重型攻城器械,單純靠簡易雲梯和人海戰術去衝擊防禦完備的堅城,這無異於自殺。
但在此時的勝保眼裡,士兵的命已經不是命,隻是用來填滿皇上怒火的數字。
他需要動靜,需要血流成河的場麵來證明他在“死戰”,而不是在“玩寇”。
……
八月中旬,一日清晨,薄霧剛剛散去。
李峰站在高唐城的南城牆上,嘴裡嚼著一根乾草根,苦澀的味道在口腔裡蔓延,稍微緩解了一下連日來的乾渴。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視著城外。
今天的氣氛,變了。
不再是那種試探性的騷擾,也不再是那種懶洋洋的圍困。
遠處的地平線上,黑壓壓的清軍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漫延開來。
勝保經過多日準備,開始四麵圍攻高唐城。
旌旗遮天蔽日,紅色的號衣連成了一片血海,無數簡易的竹木雲梯像是一片枯死的森林,在軍陣中隨著士兵的移動而晃動。
“乖乖……”
身邊的謝金生倒吸了一口涼氣,“這清妖是把老底都掏出來了吧?這是把大營裡的兵都拉出來了?兩千?還是四千?”
李峰拿著彈筒望遠鏡觀看著遠處的清軍,剛想回答謝金生,就有傳令兵跑來
“李旅帥,謝旅帥!丞相有令!”
“今日清軍四麵強攻,望各位旅帥堅守城牆。”
傳令兵看向謝金生
“謝旅帥,丞相命你趕快回中軍待命!”
“知道了。知道了!我馬上回去”謝金生揮退傳令兵,轉頭看向李峰
“師弟,看來今天清軍又是四麵強攻啊。丞相讓我會中軍待命,是要做預備隊支援了。”
“師兄儘管去,這南城勢必不會讓清軍上城!”
高唐城四麵城門,分別是北門李天佑,東門曹得相,西門韋名博,以及南門李峰。
而李開芳則在北門統一指揮,因為北門麵對的是勝保的中軍大營,軍事實力也最是強大。
李開芳身邊還帶著監軍黃懿端,書理官譚有桂,還有謝金生,以及200人的後預備隊,準備支援各個城門。
看著謝金生騎馬前往北門的背影,李峰吐掉嘴裡的草根,喃喃說道,“看來勝保是被逼急了。那是來了援軍,加上原來的綠營,他是想一口氣把我們吞了。”
城牆上的太平軍戰士們也感受到了這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大家雖然都是久經沙場的老兵,但麵對十幾倍於己的敵人,本能的緊張依然在空氣中瀰漫。
不少人下意識地檢查著手裡的鳥槍,或者是緊了緊頭上的紅巾。
“怕個鳥!”
李峰的一位親軍頭領,木大壯,人如其名。
長得身寬體壯,雖然是南方人,卻是少有長到一米八的大漢,僅僅比李峰矮半個頭。
他大步走過來,手裡提著一口鬼頭刀,臉上帶著那股子老廣西特有的狠勁,“人多有個屁用!當初在全州,清妖幾萬人咱們沒見過?也就是來送死的!”
雖然嘴上說得硬氣,但目光卻一直緊緊盯著那不斷逼近的軍陣,眉頭鎖成了一個“川”字。
作為老兵,他看得出這次清軍的陣勢不同以往。
沒有攻城車,沒有衝車,隻有密密麻麻的雲梯和更是密密麻麻的人。
這就是最原始、最殘酷的蟻附攻城。
李峰不知道這個大壯真看出了什麼還是因為單純的勇氣。
李峰拍了拍城牆上斑駁的磚石,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大壯說得沒錯!我們不必緊張!清軍這隻是虛張聲勢。”
話一出口一出,周圍太平軍也是疑惑了起來,旅帥難道又有什麼妙計退敵了?
這漫山遍野的清軍,殺氣騰騰,怎麼看也不像是虛張聲勢啊?
李峰指了指遠處那如同蟻群般蠕動的清軍方陣,沉聲道:“你們看那雲梯,多是新伐的竹木,連皮都沒削乾淨,說明是臨時趕製的。再看他們的陣型,前排全是綠營兵,甚至是抓來的民夫,而後排那些衣甲鮮亮的八旗馬隊,離城牆足足有五百步遠。”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如刀:“這是拿人命來填坑,逼著底下人送死。勝保急了,他想用人海戰術嚇死我們。但這恰恰說明,他根本沒有打硬仗的準備和決心。”
“一隻被主人拿著鞭子抽著往前沖的狗,叫得再兇,也是怕的。”
李峰的話音剛落,城外驟然響起了震天的戰鼓聲。
“咚!咚!咚!”
那鼓聲沉悶而密集,像是重鎚砸在每個人的心口。
隨著鼓聲,清軍的方陣開始移動了。
四麵合圍。
每一個方向,都有近四千名清軍同時壓上。
如果從高空看去,就像是四道渾濁的浪潮,正從四麵八方向著高唐這座孤島狠狠拍打過來。
“備戰!”
位於北城牆的李開芳,站在敵牆裡,厲聲高喝,旁邊的傳令兵手中的令旗猛地揮下。
城牆上的太平軍迅速進入戰鬥位置。
弓箭手張弓搭箭,鳥槍手點燃了火繩,負責滾木礌石的士兵個個青筋暴起,死死盯著下方。
沒有試探,沒有叫陣。
這一戰,一開始就是**。
“殺——!!”
清軍陣中爆發出一陣參差不齊的吶喊聲。
越過已經被清軍數次填埋的壕溝。
最前排的綠營兵扛著雲梯,在身後督戰隊的鋼刀逼迫下,發了瘋似地向護城河衝來。
填壕的沙袋像雨點一樣被扔進河裡,渾濁的水花四濺。
緊接著,第一架雲梯搭上了城頭。
南城。
“放!”
李峰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砰!砰!砰!”
城牆上硝煙騰起,上百支鳥槍同時噴吐出火舌。
僅僅間隔幾秒鐘,又是一陣槍響,同樣上百支鳥槍噴吐火焰。
“砰!砰!砰!”
這樣的戰術對太平軍來說,已經非常熟悉,人手準備兩把鳥槍,充裕的火器,也得感謝清軍的饋贈!
沖在最前麵的清軍像割麥子一樣倒下一片。
鉛彈撕裂人體發出的沉悶聲響,在戰場上顯得格外刺耳。
但這並沒有阻止後續的清軍。
在勝保嚴酷的軍令下,這些綠營兵就像是失去了痛覺的喪屍,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向前湧。
一架、兩架、十架……
轉眼間,數百架簡易雲梯密密麻麻地靠在了四麵城牆上,真的如同無數隻螞蟻正在攀爬一棵大樹。
“這幫清妖瘋了!”木大壯怒吼一聲,操起一塊磨盤大小的石頭,對著下方一架雲梯狠狠砸去。
“哢嚓!”
那架粗製濫造的竹梯哪裡經得住這樣的重擊,瞬間從中間折斷。
梯子上爬到一半的三個清兵慘叫著摔了下去,重重地砸在堅硬的地麵上,瞬間變成了一灘肉泥。
但這隻是杯水車薪。
更多的人還在往上爬。
李峰沒有像親衛那樣大吼大叫,他冷靜得像是一台精密的機器。
他手裡拿著一支從清軍那繳獲來的精良鳥槍,並沒有急著射擊,而是如同之前的攻城防守戰一樣,在混亂的人群中搜尋著有價值的目標。
他看到了一個揮舞著腰刀,正逼迫手下爬梯子的清軍千總。
那千總躲在兩名親兵的盾牌後麵,臉上的橫肉因為猙獰而扭曲,嘴裡還在罵罵咧咧:“上!都給老子上!誰敢退後老子砍了他!”
李峰屏住呼吸,槍口微微下壓。
預判,瞄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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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那名千總的聲音戛然而止。
一顆鉛彈精準地穿過了兩麵盾牌之間的縫隙,直接鑽進了他的眉心。
那千總那肥碩的身軀晃了晃,向後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死不瞑目。
失去了指揮官的督促,這一小段城牆下的幾十名清兵動作瞬間慢了下來,甚至有人開始借著搬運屍體的機會往後縮。
“看到沒有!”李峰一邊重新裝填彈藥,一邊對身邊的太平軍戰士們喊道,“打當官的!這幫爛泥,沒了領頭的,就是一盤散沙!”
戰場上的局勢正如李峰所預料的那樣。
清軍的攻勢看似排山倒海,兇猛異常,但這種兇猛是建立在督戰隊屠刀之下的脆弱假象。
這並不是一支有信仰的軍隊,甚至連一支職業軍隊的素養都不具備。
在南門的一處缺口,幾名悍勇的清兵好不容易爬上了城頭。
還沒等他們站穩腳跟,早已等候多時的太平軍長矛手便齊齊刺出。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令人牙酸。
那幾名清兵慘叫著被挑下了城牆。
而緊隨其後的清兵看到這一幕,眼中的恐懼瞬間壓倒了軍令的威懾。
有人手腳發軟,竟然自己從梯子上滑了下去;
有人乾脆趴在梯子中間裝死,任憑下麵的人怎麼催促也不肯再往上爬一步。
這種恐懼是可以傳染的。
當第一批衝鋒就有近三百人死傷,卻連城頭的磚縫都沒摸熱乎的時候,那股子被勝保強行壓榨出來的“士氣”,就像是漏了氣的皮球,迅速癟了下去。
城下屍橫遍野,鮮血染紅了護城河水。
而在北門戰場上,五百步開外的督戰陣地上,勝保看著清軍潰逃的一幕,氣得渾身發抖,臉上的肥肉突突直跳。
“廢物!都是廢物!”
他拔出腰間的尚方寶劍,對著麵前的空氣亂劈,“為什麼不沖?為什麼退下來?給我擂鼓!繼續擂鼓!讓馬隊……不,讓那些騎兵給我上去督戰!凡是退過護城河的,一律射殺!”
戰鼓聲再次變得急促而瘋狂。
但這鼓聲此刻聽在清軍士兵的耳朵裡,不再是激勵,而是催命的魔音。
更諷刺的一幕發生了。
勝保派出的督戰馬隊——那些身穿黃馬褂、裝備精良的八旗子弟,在接近護城河一百步的地方就停了下來。
他們不敢再往前了。
因為城頭上的鳥槍和土炮已經開始向他們招呼。
這些平日裡遛鳥鬥雞、在關內橫行霸道的八旗大爺們,比起吉林馬隊更是差遠了,哪見過這種血肉橫飛的陣仗?
看著前方綠營兵那殘缺不全的肢體,聞著空氣中濃烈的血腥味,他們胯下的戰馬開始不安地打著響鼻,騎士們的腿肚子也在轉筋。
“大人有令……令你們……沖……”
一名領頭的八旗佐領揮著刀,聲音卻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他一邊喊,一邊卻在悄悄勒緊韁繩,控製著馬匹往後退。
連督戰隊都在想著怎麼保命,前麵的炮灰又怎麼可能賣命?
於是,戰場上出現了極其荒誕的一幕。
前麵是綠營兵擁擠在城牆下,既不敢往上爬,又不敢往後撤,隻能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被城頭落下的石頭砸得頭破血流。
後麵是裝備精良的八旗馬隊,在一百步開外擺著造型,假裝在督戰,實際上隨時準備調頭逃跑。
中間是一片死亡地帶,隻有哀嚎聲此起彼伏。
李峰站在城頭,冷冷地看著這出鬧劇。
他甚至放下了手中的槍,因為已經不需要他再去刻意狙殺誰了。
“這就是大清的軍隊。”
李峰看著那些在泥濘和血泊中掙紮的清兵,眼中沒有勝利的喜悅,隻有一種深深的悲哀。
他轉過頭,對身邊的木大壯說道:“不用浪費火藥了。傳令下去,用開水和金汁。省著點子彈。”
親衛愣了一下,隨即咧嘴大笑:“好嘞!給這幫兔崽子洗個澡!”
幾大鍋早已燒得滾沸的糞水(金汁)被擡上了垛口。
“倒!”
伴隨著一聲令下,那散發著惡臭的滾燙液體順著城牆傾瀉而下。
“啊——!!”
那種慘絕人寰的叫聲,簡直不像是人類能發出來的。
被金汁燙到的清兵,麵板瞬間潰爛,稍微一抓就是連皮帶肉的一大塊。
更可怕的是傷口的感染,在這個時代,被金汁燙傷幾乎等於判了死刑,而且是那種極其痛苦的緩慢死亡。
這一下,徹底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什麼聖旨,什麼軍令,什麼殺頭,在這一刻都失去了作用。
對於死亡的極度恐懼,讓人類的求生本能戰勝了一切。
“跑啊!”
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聲,原本就搖搖欲墜的攻勢瞬間崩塌。
上千名清軍丟盔棄甲,爭先恐後地向後逃竄。
有人為了搶路,甚至揮刀砍向自己的同袍;
有人被擠得掉進了護城河,在屍體堆裡撲騰;
還有人嫌雲梯礙事,直接把梯子推倒,上麵還沒來得及下來的同伴慘叫著摔入人群。
潰敗。
徹徹底底的潰敗。
督戰的八旗馬隊一看這架勢,甚至連一句狠話都沒敢放,直接撥轉馬頭,跑得比兔子還快,生怕被這股潰兵的浪潮給卷進去。
同樣的一幕很快在其他戰場上出現,清軍潰退的不可避免。
勝保在中軍大帳前,看著那如潮水般退下來的敗兵,整個人僵在了那裡。
手中的尚方寶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張大了嘴巴,想要罵人,想要殺人,但喉嚨裡卻像是堵了一團棉花,發不出一點聲音。
完了。
徹底完了。
這就是他湊出來的“大軍”,這就是他對皇上的交代。
一萬五千人,圍攻一座隻有一千守軍的孤城,竟然連半天都沒堅持住,甚至連一個像樣的登城點都沒有建立起來。
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軟弱無力。
……
日落西山。
高唐城下的喧囂終於歸於平靜。
殘陽如血,將滿地的屍體和斷折的雲梯染上了一層淒厲的暗紅。
李峰靠坐在沾滿血汙的女牆邊,手裡拿著一個水囊,慢慢地喝著水。
他的身上也濺了不少血,那是剛才近戰時留下的,但他似乎毫無察覺。
“真他孃的痛快!”
謝金生在最後時刻也帶著後備部隊加入了戰鬥,雖然沒有下城追擊清軍,卻也拉弓射殺了幾名來不及逃走的清軍。
他一屁股坐在李峰身邊,身上那件號衣已經被汗水和血水浸透,變成了紫黑色。
他一邊大口喘著氣,一邊興奮地揮舞著拳頭,“師弟,這幫清妖看著咋咋呼呼,真打起來比娘們還軟!老子今天一個人就射翻了六個!”
李峰放下水囊,目光投向遠處正在收攏殘兵的清軍大營。
那裡死氣沉沉,連炊煙都顯得有氣無力。
李峰的聲音有些低沉,在晚風中顯得格外清晰,“是爛透了。”
“啥?”謝金生沒聽清,湊過頭來。
李峰伸手在城牆的縫隙裡扣出一塊早已風化的泥土,那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築城時留下的。
他手指輕輕一碾,那塊泥土便化作了齏粉,隨風飄散。
“師兄,你看這大清的江山,這大清的軍隊,就像這牆縫裡的爛泥。”
李峰的眼神變得深邃而悠遠,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戰場,看到了更遙遠的時空,“表麵上看著還是一堵牆,似乎堅不可摧。可隻要稍微用點力,一碰,它就碎了,就爛了。”
“勝保以為人多就能贏,但他不知道,爛泥是扶不上牆的。把一堆爛泥堆在一起,它依然是一堆爛泥,變不成石頭,更變不成鐵。”
謝金生似懂非懂地撓了撓頭:“管他爛泥還是臭泥,隻要咱們能贏就行!照這麼打下去,咱們守個一年半載都不成問題!”
李峰轉頭看了看謝金生那張充滿希望的臉,心中卻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
這幫兄弟,這幫樸實的太平軍戰士,他們以為打敗了勝保,打敗了清妖,就能坐穩江山,就能過上好日子。
但他們不知道。
真正的恐怖,根本不是眼前這些拿著大刀長矛、抽著鴉片的綠營兵。
李峰的腦海中,浮現出了那幾艘此刻或許正停泊在廣州、上海的堅船利炮。
那纔是鋼鐵。
那纔是能把這個古老帝國徹底碾碎的力量。
如果是麵對那樣的敵人,今天這高唐城,還能守得住嗎?
靠我們手裡的這些大刀,靠那些繳獲來的老式鳥槍?
李峰握著水囊的手指漸漸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不夠……”
他喃喃自語。
“啥不夠?”謝金生問。
“殺這些爛泥不夠。”李峰猛地站起身,身形像是一把即將出鞘的利劍,“我們要做的,不僅僅是活下去。我們得把這攤爛泥徹底鏟乾淨,然後用真正的鐵和血,重鑄這片江山。”
“否則……”
李峰沒有說下去。
否則,當洋人的炮火轟開國門的時候,無論是清軍還是太平軍,都將是那案闆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城下,幾隻不知死活的野狗正在啃食著清兵的屍體。
遠處,勝保的大營裡傳來了隱隱約約的哭嚎聲,那是傷兵的哀鳴。
李峰轉過身,背對著那片殘陽和廢墟,大步向城樓下走去。
“木大壯!”
“在!”親衛頭領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
“整頓兵馬,清點彈藥。勝保這次吃了大虧,短時間內不敢再強攻了。”李峰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冷靜與果斷,“但這隻是個開始。接下來的仗,會比今天難打一百倍。”
“因為我們不僅要跟人鬥,還要跟天鬥,跟這該死的世道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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