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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嗣子之困與時代鴻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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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吳保初日益煩心的事,除了北山樓已身處“危境”、女兒吳弱男不受管束,還有嗣子吳炎世的教育也成了他揮之不去的心事。

吳炎世來滬已近兩年,年齒漸長,頑劣卻未稍減,因青春期的逆反而變本加厲。一開始,這小子對學西學新知反感,習慣“之乎者也”式傳統教育,常與老師鬧別扭,家裏的器玩被他摔壞了不少。後來他的學習興趣發生了急轉彎,對新學和上海灘的“時尚”產生了興趣,吳保初擔心他丟掉舊學這個根本,在前任老師辭館之後,又為他聘一位擅長舊學的老師。這位師者滿口“之乎者也”,嚴苛古板,這似乎又迴到了吳炎世在老家受教育的路子。

這日,吳保初因沙龍麵臨關閉、心情鬱結,在書房獨酌。老仆麵色尷尬地進來稟報:“少爺……炎世小少爺他……今日又沒去學堂。聽門房說,早上安排送他上學的車轎到了,小少爺卻推說頭疼,趁先生沒注意,便換了衣裳,從後門溜出去了,怕是……又去了四馬路那邊……”

“四馬路”三字,像針一樣刺了吳保初一下。那裏茶館、酒樓、書場、乃至一些不甚正經的銷金窟林立,是上海灘有名的繁華喧囂之地,也是吳炎世這個半大少年近期屢次偷偷溜去“見世麵”的所在。

一股怒火“噌”地竄上吳保初頭頂。他將手中酒杯重重頓在桌上,酒液潑濺出來。“混賬東西!”他低吼一聲,“去!把他給我找迴來!綁也要綁迴來!”

約莫一個時辰後,兩個壯實的男仆半推半搡地將吳炎世帶了迴來。少年衣衫有些淩亂,身上帶著煙酒氣,臉上猶自帶著不服氣的倔強,看到麵色鐵青的嗣父,才稍稍縮了縮脖子。

“跪下!”吳保初厲聲道。

吳炎世梗著脖子,勉強跪下了,眼睛卻瞟向別處。

“說!又去了哪裏?做了什麽?”吳保初聲音發顫。

“沒……沒去哪裏,就在茶館聽了會兒書。”吳炎世嘟囔道。

“聽書?聽什麽書?《三俠五義》還是《品花寶鑒》?你可知那是什麽地方?龍蛇混雜!你一個讀書人,整日流連那些場所,成何體統!先生教你讀聖賢書,是讓你去學那些市井無賴的作派嗎?!”

“聖賢書?”吳炎世忽然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與他年齡不符的譏誚,“父親總說聖賢書是國本,可這上海灘,洋人住高樓、坐汽車、點電燈,咱們用的煤油、火柴、洋布,哪樣不是新學來的?那些讀聖賢書的叔伯,除了做官斂財,誇誇其談,又能做什麽?連京城都讓洋人占了!讀聖賢書,能擋住洋槍洋炮嗎?”

他竟搬出了庚子國變,直擊吳保初的痛處。吳保初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你……你放肆!聖賢之道,修齊治平,立身之本!你懂什麽!新學可學,豈可丟棄根本!我看你就是被這十裏洋場的歪風邪氣帶壞了!從今日起,不許再出門!給我閉門讀書,把《四書》從頭到尾再抄三遍!若再敢偷跑,家法伺候!”

“家法?”吳炎世竟冷笑了一下,“父親除了會禁足、抄書、動家法,還會什麽?整天關在這樓裏,不是唉聲歎氣,就是和些怪人吵架,如今連門都不敢出了。您教我光宗耀祖,敢問父親,您自己‘耀’了什麽呢?”

這話太過誅心,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吳保初最敏感、最自卑的傷疤上。他眼前一陣發黑,氣血上湧,猛地揚起手,“啪”地一記耳光,重重扇在吳炎世臉上。

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客廳裏迴蕩。吳炎世被打得偏過頭去,臉上迅速浮現出紅印,但他竟沒哭,隻是轉迴頭,用一種混合著震驚、怨毒和疏離的目光,死死盯著吳保初。

吳保初的手還僵在半空,掌心火辣辣地疼,心中卻是一片冰涼的後悔與絕望。他看著嗣子那雙與自己毫無相似之處、此刻卻寫滿憎恨的眼睛,忽然意識到,這一巴掌打掉的,或許不僅僅是“父威”,更是兩人之間本就脆弱不堪、僅靠名分維係的那一點可憐的聯結。

“滾……滾迴你房裏去。”吳保初的聲音泄了氣,變得異常疲憊。

吳炎世捂著臉,一言不發,站起身,頭也不迴地跑上了樓,腳步聲咚咚作響,像錘子砸在吳保初心上。

嗣子教育的失敗,讓吳保初陷入更深的自我懷疑與頹喪。他將自己關在書房,連酒也懶得喝了,隻是枯坐著,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老仆小心翼翼地送來一封書信,是江西陳三立寄來的。自戊戌年後,兩人偶有書信往來,多談詩文書畫,鮮少涉及時政家事,是吳保初難得能感到一絲慰藉與理解的聯絡。

展開信箋,陳三立的字跡依舊沉穩端方。信中先問候起居,談及西山秋色,自己近日讀史心得,又詢問滬上近況。隨信還附了一首新作,詩風沉鬱,其中“江湖臥久驚秋早,齒發催人畏歲遒”等句,讓吳保初感同身受。

信末,陳三立卻筆鋒一轉,似不經意地提及:

“彥複兄如晤:前聞兄為嗣子教育事,頗費心神,時有煩惱。竊以為,教養子弟,貴在因材施教,導其性情,明其本分,而非強以己意,削足適履。今世變日亟,新舊雜糅,少年人血氣未定,易受外物牽引。為父者,以身作則,示以正道,涵養其心性,開闊其眼界,使其知忠孝大節、詩書之潤、世事之艱,自能潛移默化,漸入佳境。若徒以嚴苛督責、名利相誘,恐生逆反,適得其反。況乎承祧繼嗣,血脈固重,然德業文章之傳,尤在精神誌趣之契合。‘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之古訓,當思其核心乃家族精神之延續,非僅血食之謂也。我於衡、寅二子,亦常懷此念,但求其能讀書明理,自立於世,無愧於心,便足慰平生。瑣屑之言,或擾清聽,然感兄煩憂,不揣冒昧,聊供參酌。”

這封信,如同溫煦而清冽的山泉,緩緩流過吳保初焦灼燥熱的心田。陳三立沒有直接評判他對吳炎世的教育方式,卻以“因材施教”、“以身作則”、“精神誌趣之契合”等道理,委婉地指出了他可能存在的問題。更觸動吳保初的,是那句“德業文章之傳,尤在精神誌趣之契合”。自己與吳炎世之間,缺的不正是這個嗎?自己一生彷徨,事業無成,精神世界尚且混亂矛盾,又拿什麽去“契合”、去“傳承”給嗣子?強要他走科舉舊路,或許並非為他好,隻是自己無力麵對新時代、又執著於傳統“光宗耀祖”觀唸的一種逃避與強行嫁接。

他想起陳三立的兩個兒子,陳衡恪沉穩向學,陳寅恪更是早慧驚人,顯見家風熏陶之功。而自己呢?親生女兒弱男,思想獨立激進,已非自己所能理解掌控;過繼的嗣子炎世,頑劣不肖,與自己形同陌路。這“傳承”二字,於他而言,竟成了雙重的失敗與諷刺。

他提筆想給陳三立迴信,傾訴心中苦悶,卻寫了幾行又撕掉。他能說什麽?說自己的怯懦無能?說家庭的支離破碎?說對未來的全然茫然?最終,他隻寫了些感謝問候的客套話,將滿腹的苦澀,重新咽迴肚裏。

就在吳保初為了嗣子焦頭爛額之際,女兒吳弱男卻以另一種方式,讓他既感陌生,又不得不暗自承認其“出息”。

吳弱男並未因父親的禁足警告而收斂,反而更加積極地投身於她所認同的事業。她與章士釗等人組織了小型讀書會,秘密研討革命理論,為留日學生辦的激進刊物募捐、撰稿,甚至參與了一些外圍的聯絡工作。她的才幹與熱情,在同誌中頗受認可。章士釗對她,也由誌同道合的欣賞,漸生出真摯的情愫。

這些,吳保初或從仆人風聞,或從女兒日益堅定的神態中猜出幾分。他試圖阻止,換來的卻是女兒更冷靜、也更決絕的迴應:“父親,人各有誌。女兒選擇的道路,或許您不理解,不讚同,但女兒已深思熟慮,絕不後悔。女兒不求父親支援,但求父親……不要阻攔。這個家,若不能成為女兒的港灣,至少,請不要成為女兒的囚籠。”

話說至此,吳保初已無力再爭。他悲哀地發現,在精神世界的獨立與成長上,這個他一度試圖約束的女兒,早已遠遠走在了他的前麵,甚至走在了那個他寄予厚望的嗣子前麵。弱男身上,有他年輕時不具備的堅定,有他一生都在逃避的擔當。她所追求的“新潮”,固然令他不安,但那蓬勃的生命力與清晰的目標感,卻反襯出他自己人生的蒼白與空洞。

有時,他看著女兒匆匆離家、神采飛揚的背影,再看看樓上嗣子緊閉的、傳來不耐煩翻書聲或摔打東西聲的房門,會感到一種巨大的荒謬與無力。精心選擇的嗣子,成了紮心的頑石;未曾特意栽培的女兒,卻長成了他無法理解的、卻顯然更有力量的樹木。這算不算命運對他這個失敗父親最辛辣的嘲諷?

夜深人靜,吳保初再次失眠。他走到嗣子房門外,聽見裏麵隱約傳來少年壓抑的、似乎是哭泣的聲音。他的手抬起,想敲門,終究還是無力地垂下。

他迴到自己冷清的書房,點燃一支雪茄,在彌漫的煙霧中,目光落在父親吳長慶的戎裝畫像上。父親目光炯炯,彷彿在問他:保初,我吳家將門,到了你這一代,便是如此光景麽?

“將門……”吳保初喃喃自語,慘然一笑。他承襲了爵位,卻無一兵一卒;他過繼了嗣子,卻無法傳承精神。空有“輕車都尉”與“嗣子”的名分,內裏卻早已被時代的洪流與個人的軟弱掏空,隻剩下一個華麗而空洞的殼,在租界的晚風中,瑟瑟作響。

他忽然無比懷念早年與譚嗣同、陳三立等人交往的時光,那時雖有憂憤,卻還有熱血與方向。如今,故人星散,或死或隱,自己困守在這“北山樓”中,前不見路,後不見歸途,還要背負著這沉重的、名為“傳承”卻已然斷裂的枷鎖。

樓外,上海灘的夜生活正漸入**,霓虹初上,車馬喧囂,彷彿另一個世界。而北山樓內,隻有一盞孤燈,一個枯坐的身影,和一份沉甸甸的、關於血脈與名分、卻找不到答案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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