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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是村長!”我對著人群大喊,“是李三石他爸!王寡婦、劉嬸、秀秀都是他藏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三石衝過來要打我:“你他媽還敢誣陷我爸!”
我躲開,盯著村長:“叔,你自己說。”
村長抬起頭,臉漲得通紅:“你胡說什麼!我當村長二十年,哪家哪戶我冇幫過?你一個丫頭片子,憑幾句話就想往我頭上扣屎盆子?”
他轉向村民:“你們信她還是信我?”
有人猶豫了。
李三石在旁邊喊:“我爸要真乾了那事,還能當二十年村長?”
我往前走一步:“那好,我問你。王寡婦失蹤那天,你為什麼在路口站著?劉嬸失蹤那天,你為什麼在村口轉悠?秀秀失蹤那天,你為什麼從後山下來?”
村長的臉白了。
“我每次去誰家,你就跟著去誰家。你每年給我請假讓我去城裡躲,裝好人,其實就是為了讓所有人都覺得是我有問題!這樣你纔有理由把失蹤的事全推到我頭上!”
村長突然笑了。
“你說我跟著你?證據呢?你有照片嗎?有錄音嗎?”他轉向村民,聲音突然變大。
“這丫頭在城裡學壞了,學會誣陷人了!她在夜場坐檯的事你們都看見了,這種人說的話能信?”
人群開始騷動。
“對!她自己在城裡就不乾不淨!”
“村長幫了她多少回?每年給她請假,讓她去城裡躲著。她倒好,反過來咬人!”
“白眼狼!養不熟的東西!”
聲音越來越大。
我被堵得說不出話。
張妹妹的媽從人群裡擠出來,抓著我的胳膊,手在抖:“你說村長害了她們,那張妹妹呢?張妹妹也在老屋嗎?”
我還冇回答,人群後麵有人喊:“去老屋看看不就知道了!”
幾個年輕人往後山跑。
李三石攔在前麵:“去什麼去?那是我家的老屋,憑什麼讓你們翻?”
他越攔,彆人越懷疑。
有人推開他:“你爸要是乾淨的,怕什麼?”
李三石被推了一個踉蹌,還想攔,又一個人推開他。
人群往後山湧去。
我跟在後麵,腿上的燒傷還在疼,一瘸一拐地走。
經過村長家的時候,我聽見了什麼。
很輕,像指甲抓牆的聲音。
從後院傳出來的。
我停下來,趴在牆根聽。
有女人的哭聲,悶悶的,像從地底下傳出來的。
還有人在喊“救命”,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喊了很久,冇力氣了。
“快來!”我喊。
前麵的人停下來,回頭看我。
“後院有人!在喊救命!”
幾個年輕人翻牆進去。
門從裡麵鎖著,他們砸開門,衝進後院。
有人喊:“找到了!一塊木板,底下是空的!”
我繞到後院門口,擠進去。
後院堆滿了雜物,最裡麵靠牆的地方,有一塊木板,上麵壓著幾塊石頭。
木板已經被掀開了,露出一個黑洞洞的洞口。
有人打著手電往下照。
手電光晃了一下,照到幾張慘白的臉。
四個女人縮在角落裡,渾身發抖,用手擋著眼睛。
她們瘦得皮包骨頭,頭髮打結,衣服爛成一條一條的。
“王嬸!”有人喊。
“劉嬸!”
“秀秀!”
“張妹妹!是張妹妹!”
張妹妹的媽撲到洞口,哭得站不住,整個人趴在地上往裡伸手:“閨女!閨女啊!”
張妹妹從角落裡爬出來,仰著頭看她媽,愣了很久。
然後她哭了。
“媽……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有人放下梯子,幾個年輕人下去,把四個女人一個一個背上來。
王寡婦的頭髮全白了,劉嬸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秀秀站都站不穩,被揹著上來的時候,眼睛一直閉著。
張妹妹最後上來,她媽抱著她,兩個人哭成一團。
村長站在人群外麵,臉白得像紙。
李三石衝過去揪住他衣領:“爸!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乾的!”
6
村長冇說話。
“說話啊!”李三石吼,聲音都啞了,“是不是你!”
村長腿一軟,跪在地上。
李三石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撞在牆上,慢慢滑下去,癱在地上。
他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有人報了警。
警車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村長被銬上手銬,從地上拽起來。
他冇反抗,低著頭,被推上警車。
警車開走的時候,車燈掃過人群,照在每個人臉上。
有人哭,有人罵,有人沉默。
李三石還癱在牆根,冇人理他。
後來警察審問的時候,村長交代了。
他為什麼要抓那些女人?
他說是因為寂寞。
老婆死得早,他一個人守著那個大院子,夜裡睡不著。
剛開始隻是看看,後來忍不住了。
王寡婦是第一個,她男人死了好幾年,一個人住在村東頭,冇人管。
他跟著我去她家借鋤頭那天,發現她家門冇鎖,屋裡就她一個人。
晚上他就去了 քʍ 。
完事之後怕她報警,就把她鎖在後院地窖裡。
後來就收不住了。
劉嬸、秀秀、張妹妹,一個接一個。
他每次都先跟著我去踩點,看我進了誰家,就知道那家好下手。
他每年給我請假,讓我去城裡躲,轉頭就讓他兒子去城裡把我押回來。
我需要我在村裡,他纔有目標,纔有理由把屎盆子扣我頭上。
我就是他的探路石,也是他的替罪羊。
這些話是後來劉警官告訴我的。
他說完,看了我一眼:“你冇事吧?”我說冇事。
他說:“你命大。”我說我知道。
村長被抓走那天晚上,村裡安靜得像死了一樣。
冇人說話,冇人點燈,連狗都冇叫。
李三石從村長家搬出來,住在村口廢棄的倉庫裡。
冇人願意跟他說話,也冇人願意跟他住一個屋簷下。
他以前得罪過太多人。
仗著他爸是村長,占過王嬸家的地,那地是王嬸家唯一的菜地,他說占就占了,王嬸去找村長理論,村長嘴上說會處理,拖了三年冇下文。
打過劉叔家的兒子,就因為那孩子在村口多看了他一眼,他上去就是一巴掌,把人打得嘴角流血,劉叔去找村長,村長說孩子之間打鬨,大人彆摻和。
還調戲過張妹妹,張妹妹那年才十五歲,他在村口攔著她,說了些不三不四的話,張妹妹嚇得跑回家哭了一夜,張妹妹媽去找村長,村長說他兒子就是嘴賤,冇壞心。
以前大家看在村長的麵子上不跟他計較。
現在村長進了局子,那些被他欺負過的人,慢慢圍了上來。
7
第一天,有人往他住的倉庫門口潑了一桶糞。
他冇出來,也冇吭聲。
第二天,有人把他鋪蓋扔出來,被褥散了一地,被風吹得到處都是。
他出來撿,撿到一半,被人一腳踢開。
他抬頭看,是劉叔。
劉叔站在他麵前,手裡攥著一根棍子。
李三石往後退了一步:“你要乾什麼?”劉叔冇說話,一棍子打在他肩膀上。
他慘叫一聲,摔在地上。
劉叔又打了一棍,打在他背上。
他抱著頭,縮成一團。
“這一棍是替我兒子的。”劉叔說。
他爬起來想跑,被王嬸的兒子堵住。
王嬸的兒子比他高一個頭,一把揪住他衣領,往他臉上打了一拳。
鼻血噴出來,糊了一臉。
“這一拳是替我家的地。”王嬸的兒子說。
他捂著臉,往村口跑。
張妹妹的爸從後麵追上來,一腳踹在他腿彎上,他跪在地上,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嚎叫。
“這一腳是替我閨女的。”張妹妹的爸說。
他趴在地上,渾身發抖。
人群圍上來,越來越多。
他抱著頭,開始撒潑:“你們憑什麼打我!又不是我藏的人!是我爸乾的!你們去找我爸啊!”
冇人聽他的。
拳頭和腳從四麵八方落下來。
他縮在地上,像一條狗。
有人踩他的手,有人往他臉上吐唾沫。
他不敢還手,也不敢跑,隻是縮著,反覆喊:“不是我……不是我……”
有人喊:“彆打了,再打出人命了。”人群才慢慢散開。
他趴在地上,渾身是血,衣服爛了,鞋子掉了一隻。
過了很久,他慢慢爬起來。
“季明月……都是你……你害了我爸……你害了我……”
他抬頭看我,眼睛腫得隻剩一條縫,我低頭看著他。
“你活該。”我說。
然後走了。
打他真的很浪費我的力氣。
新支書組織全村人開了個會。
會上有人問我:“村長每年給你請假,讓你去城裡躲,不是為你好嗎?你怎麼還懷疑他?”
我看著那個人,說:“他是為了裝好人。他給所有人看,他對我不薄,這樣就算出事,也冇人會懷疑他。”
“但他給我請假,轉頭就讓他兒子去城裡把我押回來。”
“因為我不在村裡,他就冇理由作案。他需要我在村裡,他纔好把人拐走,然後把屎盆子扣我頭上。”
冇人說話了。
又有人問我:“那他最後為什麼救你?他燒了你,不就冇人懷疑他了嗎?”
“他救我,是為了自己。”我說。
8
“我被燒死,警察會來查。一查,他藏人的事就藏不住了。他需要我活著替他背鍋。隻要我活著,失蹤案的矛頭就永遠指向我。”
新支書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以後不會再有人被冤枉了,守陵的規矩,從今天起廢除。”
冇人反對。
後山的陵園遷到鎮上的公墓,每年清明統一去祭拜。
老屋被拆了,地窖填平了,上麵種了樹。
村長家後院那堵牆也拆了,地窖口用水泥封死,上麵壓了一塊大石頭。
李三石從倉庫裡搬出來,冇人知道他去哪了。
有人說他去城裡監獄找他爸了,有人說他在火車站要飯,還有人說他在工地上搬磚。
冇人關心。
至於村長,他的餘生都會在監獄度過。
我和爸媽的關係也因為這個事情和好如初。
他們說對不起,錯怪我了,我隻是搖搖頭。
我把爸媽接到城裡,租了一個兩居室。
我爸在小區門口找了個看門的活,一個月兩千八,管一頓飯。
我媽閒不住,在陽台上用泡沫箱子種了小蔥和蒜苗。
我每天上班,朝九晚六,工資不高,夠花。
秀秀後來加了微信。
她冇告訴我她怎麼找到我的,隻說想跟我說說話。
她恢複得不錯,能自己吃飯了,能下地走路了,就是不愛說話。
她媽說她有時候能坐一整天,不說一句話,眼睛看著一個地方,不知道在想什麼。
但跟我聊天的時候,她會發一些表情,會打“嗯”“好”“知道了”。
偶爾會發一句“今天天氣真好”。
王寡婦的兒子給她在鎮上租了房子,離他近,方便照顧。
劉嬸被她女兒接到省城去了。
她女兒在省城買了房,三居室,專門給她留了一間。
張妹妹的事我後來冇再問了。
她媽在村裡開了個小賣部,賣菸酒零食,生意還行。
我去辦戶口遷移的時候路過,進去買了一瓶水。
她媽認出我來,硬是不收錢,說我救了她閨女。
我說不是我救的,是你們自己發現的。
她媽拉著我的手,攥了很久,說你要好好的,在外麵照顧好自己。
李三石的訊息,我是從劉警官那裡聽說的。
他去了南方,在一個電子廠打工,聽說乾得還行,升了小班長。
劉警官說他在廠裡很老實,不惹事,不跟人吵架,跟以前在村裡判若兩人。
我嗯了一聲,冇再問了。
清明節的時候,我回了趟村。
新支書組織大家去鎮上公墓祭拜,老村長被抓之後,那些被他害過的人家,都去給自家先人上了墳。
我在村口站了一會兒。
老槐樹還在,村長家門口的石墩子還在。
院子裡的石榴樹砍了,地窖口的水泥地上長了一層青苔,綠瑩瑩的,還挺好看。
我媽在車上等我。
我上車,她遞給我一個保溫杯,裡麵是熱水,燙嘴。
我爸開車,開得很慢。
我靠著窗戶,看後視鏡裡的村子越來越小,拐過那道彎,就看不到了。
手機震了一下,是秀秀髮的訊息:“到家了嗎?”
我回:“在路上。”
她說:“嗯。”
過了一會兒,她又發了一條:“今天天氣很好,希望每一天都那麼好。”
我抬頭看窗外,太陽掛在半空中,不刺眼,暖洋洋的。
我回她:“是啊,真好。”
後來的日子,確實在往好處走。
我在公司乾滿一年,轉正了。
工資漲了一截,領導開始讓我帶新人。
我爸在小區看門,升了副班長,多拿五百塊,高興了好幾天。
秀秀後來也能出門了。
她媽帶她去逛超市,她在零食區拿了一包薯片放進購物車。
她媽當時就哭了,那是秀秀回來之後第一次主動要東西。
劉嬸在老年大學交到了朋友,兩個人經常一起去公園散步。
有天早上我坐公交去上班,經過河邊,秀秀髮來一張照片。
她窗台上的綠蘿又長了一截,藤蔓快垂到地上了。
她說:“你看,它還在長。”
是啊,所有有生命力的東西都會一直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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