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和父親一起回鄉掃墓,祖墳在山腳下一排,一共四座:太爺爺、太奶奶、爺爺、奶奶。
父親從太爺爺的墳開始磕頭,每座墳磕三個,一共十二個。
磕到奶奶的墳時,他磕了四個。
我以為是數錯了,冇吭聲。
父親磕完站起來,轉身又走到太爺爺的墳前,磕了三個。
然後是太奶奶、爺爺、奶奶。
我愣住了。
父親是一個嚴謹古板,甚至說有些封建的人。
每年祭祖,香要三根一炷,柳條要插在墳頭的正後方路,紙錢要數七十九張一燒。
每個祖先磕三個頭,磕完就走,無論後麵有什麼聲音都不能回頭。
從我成年開始,每年我都陪著他走完這套流程。
十年間,父親從未出錯。
此刻,我屏住呼吸,看著依舊在認認真真的磕頭的父親,渾身發冷。
他絲毫冇有意識到不對勁,神情依舊虔誠。
麵前的人,是父親嗎?
……
我死死盯著他,那張臉,是我看了二十八年的臉。
那雙手因為常年做木匠,佈滿了厚重的老繭,虎口處還有一道被刨子削過的陳年舊疤。
左眼眉骨那裡有一道淺淺的印子,是我小時候調皮,拿樹杈不小心戳的。
這一切,都和我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父親磕完最後一座墳,終於站了起來,轉身看向我,表情和往常一樣嚴肅。
“幺兒,收拾東西,走。”
聲音、語氣,甚至是他叫我“幺兒”時那一點點不易察覺的拖音,都和我記憶裡的父親分毫不差。
“哎。”
我應了一聲,心裡的不安逐漸消散。
忍不住嘲笑自己小說看多了,神經兮兮的。
父親不過是出了點小錯,我竟然會產生這麼離奇的想法。
上車後,我像往常一樣叮囑父親繫上安全帶。
突然從鏡子中看見他順勢翹上二郎腿。
舒服的窩在椅子裡。
一個再自然不過的動作,卻讓我的血在那一瞬間,涼透了。
我猛地踩下刹車,車子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輪胎在砂石地上劃出一道痕。
“你搞什麼!”
父親被晃了一下,不悅地皺起眉。
我冇有回答,隻是死死地盯著他的腿。
父親有嚴重的脊柱側彎,是年輕時做活落下的病根。
醫生早就叮囑過,他絕不能翹二郎腿,這會加重他的病情。二十多年了,他連坐姿都刻板得像個軍人。
就在來的路上,父親還扶著腰唉聲歎氣,坐立難安。
可如今,他卻翹起二郎腿,動作舒展,極為放鬆,看不出任何疼痛難耐的模樣。
言行舉止都可以學習,但身體的反應騙不了人。
我看著旁邊這個男人熟悉的側臉,手腳冰涼。
這個人,不是我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