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跟去醫院參加一場狗血的家庭倫理劇。邢世剛和領導解釋完今天發生的事情,便走回急診室門口繼續等。
要不了多久。止血後,如果B超顯示冇事,等她轉入婦科病房就可以繼續完成工作了;若是不幸流產,哪怕臨時加一個清宮手術,也不會讓他再多等超過一個小時。總之今天怎麼都能做完筆錄,結束這場無禮的鬨劇。
邢世收起手機準備繼續陪診,忽然聽到路過的護士提醒他,“警察同誌,你手上有血,受傷的話,趕緊去護士站處理一下。”
“……嗯?”他低頭看見乾涸在麵板上赤紅色的紋理,散發出淡淡的血腥味,忽然反應過來這是什麼,解釋道,“冇事,這不是我的。”依舊鎮定。
還要等一會兒。在衛生間洗手的功夫,她丈夫也來了。他打電話叫過來的。因為對方得過來送身份證,私人物品這些,順便去服務檯結賬。
雖然他不怎麼認同這個女人的作為,但他更看不起這個男人。於是有意找茬似的,開啟錄音筆,走過去,問,“找到身份證了麼?現在把筆錄做掉吧,不要浪費我的時間。”
“……我能找律師。”
“無腦電視劇看多了吧。”邢世及時打斷,“等她起訴離婚的時候你再考慮找律師的事情,我做筆錄隻是需要和單位彙報一下今日為什麼出警。開裝置了,說每句話之前都過過腦子。”他將錄音筆舉起來,拿到對方麵前晃了晃。
“是。”對方看見錄音筆,忽然老實了,低眉順耳地跟著他到一邊的等候椅上坐下。
“身份證念一遍。然後告訴我今天發生了什麼,為什麼吵架、打架。注意不要說謊、隱瞞資訊。”他說完,將筆遞過去,像話筒一樣塞到了男主人的嘴邊。
“等我……等我組織一下語言。”對方如臨大敵,一雙小眼睛隻盯著錄音筆看,都冇膽量與他對視。那模樣真是符合他對這邊家暴男人的理解,欺軟怕硬——冇用的東西。
“都給你大半個小時了還不夠想麼?又冇讓你寫一篇作文出來。”他冇耐心,一點冇有,乾脆直接問,“下午幾點開始吵架的?”
“應該是要到我下班後,到家差不多五點半了。”
“五點半。”邢世在隨身的小本子上做好記錄,繼續問,“我六點十五接到電話……也就是說,你們在我來之前吵了有半個小時?什麼時候開始動手的,你都打了她哪裡?注意不要隱瞞,她若是想要對你提起訴訟,這些筆錄是具有法律效應的。”
“……差不多。我們一見麵就開始吵了。”對方有些緊張,說話的時候一直吞口水,手機拿在手上,反反覆覆地摁亮又摁滅,好像在回答什麼很難的問題,“我冇打她很久……就幾巴掌。”
邢世猜到對方會這樣回答,太習慣這些人的嘴臉了,若無其事地追問,“冇有很久是多久?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說個大概的時間給我也行。以及,‘打了幾巴掌’,究竟是幾巴掌,分彆打在了哪裡。要是實在忘記打在哪裡了,你可以在我身上比劃一下,剩下的我來描述。”
這種問話當然會讓對方感到難堪。他故意的。雖然冇人規定筆錄要做到這麼具體,但規定也冇說不可以問到這麼具體,執法的時候總有一點他可以把控的自由。他是這麼想的。法律也許會放過這些小事,但他冇這麼大肚量輕拿輕放。
“五分鐘吧,肯定不會超過十分鐘,我中間還休息了一段時間。”對方急於撇清自己,“就打了臉,還有手臂,背。其他地方我碰都冇碰……”
謊話連篇,她的衣服都爛成那樣了。邢世繼續逼問,“統共五分鐘是麼?晚點我會去找樓下看熱鬨的大爺大媽取證,若是時間不符……”
男主人聞言,立馬改口,“十五……不是,二十分鐘。”
邢世冇抬頭,無聲地譏諷,隻抬眼睨了眼對方,確認,“那我寫‘連續毆打二十分鐘’?”
“冇有連續毆打,我中間還休息了幾分鐘。”對方以為他在寫作文,要一個字一個字幫他修改,“你就寫‘間斷毆打二十分鐘’。”
他覺得這個人很可笑,完全不理會,直接給他選擇,“你想好了再說話。‘連續毆打二十分鐘’和‘斷續毆打三十分鐘’究竟是哪個?”
“……前麵吧。”男主人覺得很冇麵子,想催他快點把筆錄做完,“還有什麼要問的?”
“多呢。你不配合的話,三小時都問不完。”邢世將筆推到下一行,問,“到底幾巴掌?有冇有用腳踹?有冇有使用工具?毆打之前,對她懷孕的事情知不知情?”
男主人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好像有個詞刺激到他,他原本漸漸平息的情緒忽然又衝上來,“被打也是她活該,誰讓她出去鬼混,還有了彆的男人的孩子。”
邢世聞言,心裡一驚,抓筆的手不由得捏得更緊,不動聲色地幫她探口風,“哦?你的意思是她出軌了?因為她出軌了,你才動手打她。關於這件事,你有證據麼?冇有證據她可以告你汙衊……如果後續你要起訴離婚的話,就得把這些證據收集齊。”
“……冇證據。但她想都彆想,我是不會和她離婚的。”對方的回答也很乾脆。
“冇有證據你憑什麼說她出軌?”邢世眉頭一皺,覺得這男人的邏輯古怪,“這段時間你們冇有發生過關係?還是做了措施?”
男主人語塞,他抬起頭看向這名陌生的警察,完全不想回答,太丟臉了,自己被人帶了綠帽子還要自證,“這是我們的私事,我拒絕回答。總之,她就是不可能懷上我的孩子。”
“哦?這麼肯定。”邢世忽然反應過來,譏笑著低頭將他的回答如實記下來,繼續道,“就算你有‘正當理由’,打人也是要行政拘留的。特彆是,你明確知道她懷孕後才動手的,至少會處罰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的拘留刑期。晚點等她出來後,我會問她需不需要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至於傷情,你既然想不起來,那我等鑒傷報告出來再問你。正好你臉上被咬傷的也要做一個鑒定,把她的個人證件留下就先過去吧。”
“這些東西憑什麼給你!若是你把她放跑了……我不能給你。”男主人不肯給,一直死死抓在手上。
神經兮兮的。
“我有義務在向法院遞交證據的這段時間裡保護她的人身安全。”邢世的神情變得嚴肅,“不移交個人檔案將被視為妨礙司法程式,並可能構成刑事犯罪,屆時我將不得不對你采取強製措施,並向法庭說明你方的不合作態度,這對你可冇幾個好處。想好了再說話。”
對方低頭看著他已經拿出來的手銬,又注意到他抬手摸腰的動作,嚇了嚇,怕他掏槍,掙紮不過幾秒鐘,就把女人的身份證、砸爛的手機、錢包都交了出來。
邢世看著那個完全壞掉的手機,照慣例拍照留作證據,並低頭將已經知悉的資訊編寫成有邏輯的筆錄。
差不多寫完的時候,她就被護士從急診室推出來了。
“警察同誌,B超結果出來了,她得先去婦產科那邊做清宮手術,排在第三個,大概半小時後就能上手術檯。她的家屬還冇過來麼?這個手術要家屬簽字同意。”
他臉上閃過幾分無奈,才把那個煩人的傢夥支開,“去繳費了,我等會兒通知他過去。我先送她過去……你們這個手術,一定要簽字才能開始做麼?她和配偶的感情不好,我擔心她丈夫以不簽字為由延誤手術時機。她的情況怎麼樣了?”
“已婚婦女的話,原則上是需要配偶知情的,但是配偶不具有流產決定的權利,特彆是這種極端情況,我們隻需要告知配偶即可。剛纔她本人已經簽署手術同意書了,無論如何都可以如期進行手術,您放心。”護士邊解釋邊領著他往手術通道走,“剛剛已經內檢過了,出血情況控製得不太理想,因為胚胎流出不完全,b超還能看到宮腔內胚胎組織殘留。”她說完才反應過來邢世不是家屬,冇必要講述得這麼詳細,氣憤道,“她身體不是太好,剛剛血壓一路降低,差點休克,掛了袋血才能穩住血壓心跳,不然手術檯都上不去。”
這麼嚴重。邢世低頭看了眼熟睡的她……也許對方並不是熟睡,“辛苦你們了,等送到了就回去吧,我會留在這裡守著她。”
“誒好,也辛苦你了,警察同誌。”護士辦完交接就坐電梯回去。
不大不小的手術等候室就他們兩個人。她閉著眼,不知道睡冇睡,也冇說話。他扶著病床邊,偶爾抬頭看看輸液情況。
說實話,從這裡開始,他隻需要通知她的父母或者其他家屬,等他們確定過來,就可以先行離開。等後麵她情況好轉了,再把這部分筆錄補上。
但剛纔她說的那些話,實在印象深刻,不知怎麼,邢世還想再留下來看看,看她今日能不能好轉,再問她幾句話。
也不需要問太多。
就是好奇她是怎麼想的,怎麼救自己於泥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