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點了?”女孩緩緩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十二點十四。”
陳白這才騰出空看眼時間,同時映入眼簾的,還有老媽打來的十幾個未接電話。
他連忙把手機放回兜裡,不敢再看了。
林婉秋並沒有說‘怎麼這麼晚’之類的話,隻是輕輕點頭,有些不好意思地將外套還給他。
女孩輕咬了下嘴唇,將臉頰側到一旁,嘴巴一張一合,顯然是想說些什麼。
“不客氣。”陳白賤兮兮道。
“……”林婉秋閉上眼,連忙深呼吸了一下。
突然不想說謝謝他了。
除了周圍的煙味以外,陳白總覺得自己外套似乎有種淡淡的清香。
不得不說,女孩子真是種神奇的生物。
08年的邊遠小城並沒有什麼夜生活,彼時街上已經沒有人了,兩人一前一後,緩步走出網咖門口,從燈光下靜靜走進夜色裡。
剛走沒幾步,陳白又感覺女孩拿東西輕輕戳了戳自己。
回頭看看,林婉秋手裏正拿著一小摞試卷。
“這是啥?”他好奇問。
“作業,你肯定沒寫。”
女孩雖然麵對著他,目光卻看向路旁:“老師放假前說了,明天交不上的罰站一星期。”
“……”
見陳白沒動靜,女孩連忙道:“你別想太多,老師還說要請家長,沈阿姨一天天那麼忙,我……”
“謝謝。”
陳白再次打斷了她,伸手接過。
這次換林婉秋愣住了,定定地看著他背影。
臨近夏日的夜晚不冷不熱,很是愜意,陳白走在街邊,腳步和心情同樣輕快。
清涼的晚風拂過他耳畔,給他捎來女孩小小聲的一句:
“不客氣……”
過了一會兒,見女孩還沒跟上來,陳白回過頭,催促道:“你怎麼一直跟我後麵?走快點啊。”
“是你自己親口說,最煩我跟你走一起的。”
良久的沉默。
“對不起。”陳白沉聲道,“我替以前的我向你道歉。”
“哦。”
想了想,女孩又問:“隻是道歉嗎?”
“還想怎樣?”陳白輕聲問,“打我一頓?”
“……可以嗎?”
“能讓你開心的話。”
林婉秋明顯愣了一下,而後輕哼一聲,默默跟在他身旁。
兩人一時沒再說話,陳白抬起頭,猛然發現這會兒居然還能看到星空。
他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年沒見過星星了。
“你見過流星嗎?”他突然問。
“我從小就和你在一起,你覺得呢?”林婉秋像看傻子一樣看他。
好吧……問了個蠢問題。
陳白看著天上的月牙,他走幾步,月亮也跟著走幾步,“除了我以外,就沒見你跟誰一起玩過。”
說到這,他心情忽然有些沉重。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小時候總被欺負,林婉秋自幼就很孤僻,為了不再受傷,默默地把所有人都拒在千裡之外,自然沒什麼朋友。
自己作為她唯一信任的人,這幾年卻總是疏遠她,家人也不在身邊……
這些日子裏,林婉秋每天都在過著怎樣的生活呢?
陳白聲音低沉:“如果可以的話……其實你應該試著去交幾個朋友。”
“不需要。”
女孩回答的很果斷。
“可是你會孤獨的呀……”陳白說。
“你不是要跟我和好嗎?”
林婉秋停下腳步,定定地和他對視。哪怕隻有月光灑在身上,女孩眉眼依舊清冷精緻,讓人移不開目光。
陳白也不清楚自己愣了多久,隻知道當一輛轎車從他身邊駛過,他才被喇叭聲驚得緩過神來。
“所以你答應了?”他不自覺向前一步。無論怎樣,和好都是他想辦法把林婉秋從抑鬱裡拉出來的第一步,怎麼可能不激動。
林婉秋卻伸出手,指尖輕輕戳住他額頭,不讓他再靠近。
而後,女孩輕聲道:
“想得美。”
陳白卻笑了笑。
如果說女孩平日裏聲音像山間的溪水,冰冰涼涼又沒有波瀾,此刻便彷彿有隻小鹿涉水而過,隱約閃過了一絲歡快。
寬敞的大路隻有不到五百米,之後想早點回家就必須要走小巷了。
巷子又窄又長,沒有月光之後,可以說是伸手不見五指。
陳白倒無所謂,拿手機螢幕照著就準備往前走。
沒成想林婉秋竟然從包裡拿了個手電筒出來。
“你準備的還挺齊全。”他無語吐槽。
林婉秋白他一眼,沒有說話。
走進巷子,女孩走路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和剛才的氣勢不同,整個人都變得怯生生的。
偶爾遠處傳來幾聲犬吠,林婉秋整個人都會愣一下。
“有……有人!”林婉秋看到遠處那團花叢明顯動了幾下。
“您看仔細點,那是貓。”
“真的嗎?”
“你非說是人也行,它缺的身份證你記得給人家補辦一下。”
“好吧……”
“這樣吧。”陳白朝前方抬了抬下巴:“你走前麵,我在後麵看著你。”
怕黑的人總是恨不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歸根結底還是出於對未知的恐懼,這樣林婉秋隻需要關心眼前的路,應該能好受一些。
“好……”女孩輕輕點頭。
啪嗒——
“什麼聲音?”身前女孩突然嚇一哆嗦,連忙回過頭看他。
陳白低頭看了看,“不小心踩到樹枝了。”
“你故意的?”
“怎麼可能?我又看不見。”
女孩沒再說什麼,重新回過身去。
隨後一段時間裏,林婉秋就這樣走在前麵,跟小動物似的這看看那看看,整個人想強撐著裝不怕,卻又恨不得找個角落縮起來。
這讓陳白忽然想起剛上小學的那個暑假,幾個孩子非拉著林婉秋一起捉迷藏,傍晚輪到林婉秋藏的時候,幾個人卻悄咪咪各回各家了。
林婉秋躲了半天,最後出來的時候一個人沒看見,天又徹底黑了,導致她連回家的路都不敢走。
最後還是老媽去接林婉秋過來吃飯,發現這丫頭居然不在家,連忙拉著他出去找的。
找到時小女孩已經抱著膝蓋,在路燈下哭了幾個小時。
他當初還因為這事把那幾個男生狠狠揍了一頓,帶頭那個臉腫了大半個月。
沒想到啊,從小到大,這麼多年過去了,林婉秋居然還是這麼怕黑。
陳白忍不住笑了笑。
隨後,笑容又漸漸凝固在臉上。
這幾年,林婉秋晚上來網咖找自己的時候,不一直都在走這條路麼……
想到這,陳白停下腳步,回頭看去。
無論是從學校到網咖,還是說從網咖到家裏,再快也要走十多分鐘。
起碼得有一半的時間要待在這種小巷裏。
這一路上……
一盞燈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