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章是番外,4700字,補充一下前世的事情)
2014年,燕京。
“前往滬城的旅客請注意,您乘坐的A186次航班,現在開始辦理乘機手續,請您到9號值機櫃枱辦理。謝謝!”
首都國際機場,一個麵容精緻的女孩表情嚴肅,行色匆匆。
女孩紮著高馬尾,一身棕色風衣,敞著懷,裏麵是一件白色很修身的高領毛衣,把身前起伏和纖細腰肢襯得格外惹眼。
不少人都駐足回望,望著她的背影,怔怔出神。
走到開闊地,女孩腳步頓住,好奇的四處瞧,像隻可愛的傻麅子。
我幾年沒回國來著?
建設的不錯嘛!
顧依依雙手叉了會兒腰,口袋裏,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看了眼來電顯示,媽媽。
“你在哪?怎麼這麼久不接電話?”第一句便是質問。
“我在外麵呀。”
顧依依說著,伸手拿起轉盤的行李箱。
嗚,好重……
沒拿動,趕緊兩隻手一起。
“我不管你在哪,十分鐘內,必須給我回來!”
“別說十分鐘。”
顧依依俏皮的笑了笑:“我就算十個小時也回不了維也納,太遠啦。”
電話那頭沉默一會兒:“所以……你在哪?”
“燕京。”
顧依依說完,連忙把手機拿遠。
“你明天還有鋼琴演出!媒體宣傳了那麼久!你知道這次任性,會對你產生多大影響嗎?”
“你怎麼這麼不懂事?”
顧依依這才小聲道:“喂?您說什麼?我這邊訊號不好……”
“顧依依,你瘋了是吧。”
電話裡,女人極力壓抑著怒火,聲音格外冰冷:
“我是不是管不了你了?”
“媽?您大點聲。”
“……有種就別回來。”
那頭冷冷撂下一句,終於掛了電話。
顧依依鬆了口氣,拖著行李箱走向出口,忽然發現今天陽光不錯,曬得她眯了眯眼睛。
“美女,去哪啊?”計程車司機主動幫她搬起行李。
“吉祥花園!”
“有倆……你要去哪個?”
“我看看哦……”
顧依依拿起手機,開啟快遞軟體,翻找陳白如今的準確地址。
忽然氣得咬住嘴唇。
自己這幾年哪怕在國外,看到什麼好玩的東西,或者上雜誌封麵,都會給陳白寄一份過去。
這個混蛋,卻連個禮物都沒給她寄過。
“去海澱那個!”
“好嘞。”
十二月的燕京,寒風刺骨。
好在現在是正午,陽光灑在身上,還是暖洋洋的。
車裏放著《私奔》,也不知道司機大叔一把年紀了,怎麼喜歡聽這種歌。
……自己這叫不叫私奔呢?
好像也算不上吧。
顧依依被自己想法逗得笑了笑,靠著車窗,繼續看著窗外的高樓大廈。
之前聊天的時候,陳白總說,這是一個讓人心情很壓抑的城市。
放眼望去,哪裏都人潮湧動,偏偏不影響你的孤獨。
此刻她心裏,卻隻有難以言喻的激動和緊張。
思緒漸漸飄遠,莫名想起自己和陳白初次相識那天。
……
那是大二的一個晚上。
杭城少有的下了一場大雪,四處一片銀裝素裹。
女孩散著頭髮,獨自走在江邊。用手接住一片雪花,怔怔看了一會兒,視線忽然變得模糊。
其實今天和往常沒什麼不同,按老媽規劃好的時間起床,背譜,然後上課,下課,再按老媽規定的時間練琴。
曲子和進度都被要求好了,一天下來,根本不需要思考接下來要做什麼。
她也早就適應了,甚至學會了苦中作樂。
都怪今天這場雪。
讓她忽然想起,自己甚至沒有出來散散步,看看雪的自由。
心裏一堆話想說,很想找人傾訴。
但是又說不出口。
就算說出去了,也隻會聽到別人說:“你一個要啥有啥的大小姐,怎麼可能有煩惱呢?”
女孩嘴角揚起一抹苦澀的弧度。
正想著,耳邊忽然傳來幾個孩子的聲音。
“你這雪球太小了,做不了雪人的身子!”
“怎麼才能滾大點兒?”
“我教你……”
聞言,顧依依俯下身,朝那個小女孩道:
“也教教我好不好?姐姐給你買糖吃!”
“好呀!姐姐跟我們一起吧。”
過了一會兒,顧依依一個不小心,孩子們還沒堆好的雪人就人首分離了。
氣氛頓時沉默下來。
顧依依一驚,連忙道:“對、對不起啊!”
又笨手笨腳了……
所以媽媽才總說,她除了鋼琴,什麼都不擅長吧。
“……姐姐乖,你去撿樹枝,給雪人當胳膊吧。”小女孩安慰完,頓了頓,“雪人我來堆就可以。”
“啊,好的。”顧依依乖乖去撿樹枝了。
怎麼也沒想到,這陣子最高興的時候,居然是跟一群小孩子堆雪人。
才開心一點,突然又聽到那催命符般的手機鈴聲。
她走到遠處江邊,搶先開口道:
“媽,我好累。”
女人彷彿沒聽到她的話,聲音無波無瀾:
“十分鐘後,我要收到你老師見到的你訊息。”
沒等她開口,便繼續補充道:“如果你沒到,我就辭退她。”
“我今天能請假嗎?大概半個小時……二十分鐘也行。”
“有什麼事?”
“杭城下雪了。”
女孩回頭,看了眼遠處堆雪人的幾個孩子,笑著說:“我想堆雪人。”
“……你多大了?”
“媽~”
“不行。”那頭直接掛了電話。
聽著手機傳出的嘟嘟聲,顧依依望著江麵,一時無神。
從小身邊人就總說她特別陽光,是個樂天派。
可再樂觀的人,也會有難過的時候啊。
從小就像個傀儡一樣活著,像沒有鋼琴天賦的母親的第二次生命。
不樂觀怎麼活得下去呢?
輕輕地,女孩嘆了口氣。
這個世界上,還有她能自己決定的事情嗎?
看著粼粼的江麵,她瞳孔莫名其妙的,恢復了些許神采。
……還有一件。
再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被人從江裡撈了上來。
看著眼前那個正喘著粗氣的男生,她連著咳嗽幾下,吐了幾口水,卻鬼使神差的,第一次“凶”了別人。
“你這人怎麼這麼討厭!”
“我……我連決定自己死活的自由都沒有嗎?!”
幾顆水珠掛在下巴上,她也不知道是不是眼淚。
那男生明顯愣了一會兒,“那你也不能死在我麵前啊,這不得是我後半輩子的陰影?”
顧依依眨了眨眼:“也是噢……”
“對吧?”男生擦了擦臉上的水,走近一步,“我送你回家,你先冷靜冷靜,好不好?”
“我不想回。”
“那你想去哪?我送你。”
女孩帶著哭腔道:“想去個沒人認識我,也沒人找得到我的地方。”
男生像看傻子一樣看著她,“您把我當許願機呢,這根本不現實。”
“所以我纔要跳江啊……”
女孩眼眶通紅,緊緊抱住雙腿,一副弱小可憐又無助的樣子。
男生徹底無奈了,猶豫良久後說道:“沒人找得到你就可以?”
“嗯。”
“那去我家吧。”男生頓了頓,又嘆了口氣,“就算有人報警我也擔著。”
“啊?”
“你連死都不怕了,還怕我傷害你?”
男生朝她伸手,想拉她起來。
月光下,男生一臉痞氣,目光卻很柔和。
像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救命稻草,出於本能的,女孩伸出了手。
“你、你叫什麼?”她問。
“我叫陳白。”
“你呢?”
“顧、顧依依……”
……
回去的時候,陳白帶她繞了幾段路。
接下來的幾天裏,居然真的沒人找到她。
顧依依不哭也不鬧,飯也不吃,就宅在房間裏。
直到陳白終於忍不了了,闖進她待得房間:
“姑奶奶,你吃口飯行嗎?”
“你看,我既沒傷害你,也沒對你動手動腳,你不能恩將仇報啊!你死在這可是我的責任!”
顧依依仍舊縮在床邊,低聲道:“我沒心情吃……”
“那你說,怎麼樣纔能有心情?”
“我,我想堆雪人……”
女孩很清楚自己在無理取鬧,陳白跟自己也不熟,所以她說話很沒有底氣,委屈巴巴的。
也已經做好了被一腳踹出門的準備。
她隻是,單純在哭訴而已。
年少時不得之物終將困其一生,人有時候,就是會鑽牛角尖的。
就像很多小孩子長大之後,依舊清楚記得無論自己怎麼哭喊,父母都沒給買的那款玩具。
陳白扶額,“姐,雪早化完了!”
“我知道。”
顧依依幾天來一滴眼淚沒掉,此刻卻莫名哭出聲,歇斯底裡。
像是要把這些年藏在樂觀麵孔下的委屈全都發泄乾淨。
女孩哭得很厲害,有些上氣不接下氣,“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想堆雪人……”
陳白似乎徹底沒了耐心,隻把飯放在桌上,關上了臥室的門,房間裏再次暗了下來。
她隻記得自己哭了很久,後麵哭得頭疼,哭累了,也就睡著了。
翌日清早,又被陳白喊醒。
陳白神情越柔和,她心裏就越愧疚。
“對不起,我昨晚不該無理取鬧的。”女孩垂著眼眸,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想讓他安心些,“我今天就走,不給你添麻煩了。”
“嘰裡咕嚕說什麼呢?過來!”
陳白隻是把她喊了出去。
還記得那天陽光正好,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客廳,讓她頭一次知道,房間裏原來有這麼多的灰塵飄浮。
也是頭一次知道,雪人會出現在客廳裡。
還在晃神的時候,陳白又把兩根木棍,塞進她手心。
“我把最難的部分做完了,冰箱裏還有雪,剩下的交給你咯。”
“你,你怎麼做到的?”她帶著哭腔問,外麵明明已經沒雪了,就算有,也隻是這裏剩一點,那裏剩一點……
陳白輕聲道:“把沒化的雪一盆一盆運回來,然後放冰箱裏。”
“花了多久?”
“昨晚你開始哭到現在。”
那就是,一晚上。
顧依依本以為自己眼淚已經哭幹了,看到陳白明顯紅腫的雙手,淚水還是再次流了下來。
“傻不傻……”她說。
這個混蛋卻隻冷聲說了句:
“老實吃飯。”
後來她開始乖乖吃飯,但是不願意出門。
這笨蛋實在沒辦法了,傻乎乎的打電話四處問朋友,找人出謀劃策,卻依舊沒勸動她。
隔天,陳白實在著急了,突然一腳把她房門踹開,直接把她從床上拽起來,說:
“走,去曬太陽!!”
……
“美女,到了。”
司機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哦哦,好。”
顧依依獃獃地下了車,險些忘了行李,又連忙跑回去拿。
走到門前,低頭看了眼自己前幾天給陳白髮的訊息。
顧依依:我要回去陪你。
陳白:下次大冒險別再輸了。
想了想,女孩還是沒有告訴陳白自己過來這件事,先去找了這個房子的房東。
那是個燙著一頭捲髮的中年女人。
她到的時候,女人正叼著根煙,打出張麻將,不耐煩的看她。
“要租房?”女人冷著臉問。
顧依依隻是掏出一張銀行卡,輕放到桌上。
“三百萬,現在就賣給我。”
女人沒有說話,嘴裏叼著的煙頭掉在地上,彈起幾點細小的火花。
手續下午就辦好了,女人帶著她走到門前,突然道:
“要不先去找警察吧?”
顧依依歪了歪頭,“怎麼啦?”
“裏麵那個租客估計不太好說話。”女人一臉嚼舌根的經典表情,“那小夥子精神有問題,都幾個月了,我就沒見他出過門。”
“沒必要的話為什麼要出門呢?”
顧依依下意識替他辯解,又問道:
“這麼久,就沒人來找過他嗎?”
“沒人來過。”
一群混蛋……
顧依依下意識嘀咕了一句。
身旁女人又道:“你是不知道……我上次來收租,房子裏每個窗簾他都拉得死死的,裏麵一點光都沒有。地上垃圾都堆成山了。”
“是嗎?”顧依依愣了一下,趕忙搶過鑰匙,把門開啟。
果真黑乎乎一片,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顧依依脫了外套,隻剩一件很緊身的白色毛衣,勾勒出誇張的曲線,身前起伏惹眼,腰肢卻不堪一握。
就連阿姨都愣住了。
活了這麼多年,頭一次見長得這麼漂亮,身材還這麼好的女孩子。
女孩擼起袖子,將地上的塑料瓶挨個撿起。
見她居然在收拾垃圾,那阿姨一驚,頓時瞭然道:
“你認識他啊。”
顧依依很大方的笑了笑。
“我暗戀他很久了。”
“丫頭,真不是我說,你看上誰不好,非看上一個要啥沒啥的人?”
“他隻是一時沉淪而已嘛,其實他很厲害的。”
“哪有這麼容易,他就算再聰明,等混出個人樣來,也老大不小了……”
“我願意等。”
“我就沒見過你這麼漂亮的丫頭,為什麼……”
“阿姨。”顧依依開口打斷。
“嗯?”
顧依依微笑道:“你有點吵。”
見到顧依依禮貌又疏遠的笑容,女人才發現自己不小心說多了,悻悻的離開,隻當自己遇到一個很漂亮的神經病。
還想介紹一下自己兒子來著……
後麵一段時間裏,女孩默默收拾好垃圾,把地拖乾淨,重新拉開客廳窗簾。
屋子裏整潔如新。
而後,她才終於走到臥室門前。
顧依依一下子緊張起來,抿住嘴唇,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哄。
有的人生來就充滿天分,卻總遇不到機會。
陳白這些年就是這樣。
他有才華,有頭腦,運氣卻沒好過。更沒遇到過什麼好人。
陳白上大學後似乎總想跟他的小青梅道歉。
但那女生真的很讓人討厭,就是死活不理他。
久而久之,這事就成了他心結,他總是很愧疚。
後來,大學創業,陳白一下子就成了全校焦點,結果資料被偷,那個同學家裏有點說法,所有人都偏心。
他一氣之下解散了工作室,和對方魚死網破,大家誰都別好過。
幾番打擊之下,突然得知阿姨又病了,病得很重。阿姨似乎隱約暗示過,想走前看到他找個女朋友。
剛好有人在追,陳白就答應了。
沒有想起她。
阿姨走後,陳白總在怪自己沒用,以前太叛逆了,不夠努力,浪費太多時間……
可他今年才二十二歲。
命運哪裏給過他什麼機會?
女孩悄悄深呼吸幾下,伸手準備敲門。手伸到半空,又慢慢收了回來。
片刻後。
嘭!!!
房門突然被她一腳踹開。
“走,去曬太陽!!”
……
這天,房間裏伸手不見五指。
顧依依看到陳白雙目無神的樣子,忍不住就紅了眼眶。
陳白眯著眼睛,看到陽光和少女的笑容一同灑進來,溫柔又耀眼。
像天使沐浴在陽光裡。